迪金森谈与鲁本·奥斯特伦德的合作

作者：Tim Lewis

译者：易二三

校对：鸢尾花

来源：The Guardian

（2022年10月16日）

当哈里斯·迪金森一开始被选中在《悲情三角》中扮演一个名叫卡尔的角色 时，他被告知这个角色是一名汽车修理工，随后在街上被星探发现，摇身一变成为了模特，并被送到巴黎参加走秀。 26岁的迪金森来自伦敦东北部，对时尚界算是略知一二——他是迪奥设计师的宠儿——但对修车不甚了解。 「当我去扮演一个角色或者说参与一个项目时，我会想要进入这个人物，」他告诉我。 「所以我围绕着汽车和成为一名机修工做了很多研究。 」

但这里必须插一句：在瑞典导演鲁本·奥斯特伦德这部斩获了金棕榈奖的新片中，没有任何关于主角卡尔是一名机修工的内容。「是的，我记得到了片场之后，这一部分的故事都被删掉了，」迪金森说。「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白痴。」这是不是浪费了他的时间？「其实我每周六在车库里打工还赚了点钱，」他接着开玩笑说，「所以也算是有所收获。」

在《悲情三角》剧本里的另一个场景中，卡尔出现在一个时尚活动的试镜会上，手里拿着一本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奥斯特伦德建议他仔细研读这本书，说不定会对临场发挥有帮助。「所以我读了这本书，相当艰难，」迪金森说，我们都知道这个故事也将迎来滑稽的转折。「这本书很难读完，而且我还在看关于它的研究专著。然后到了拍摄那天，鲁本说：『不，别把书带着。』我只好回答：『好吧，听你的！』然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句：『干！』」

奥斯特伦德的上一部电影，即2017年的讽刺电影《方形》，也问鼎了戛纳电影节的最高奖项，众所周知，他是一个非常严格的电影人：在将角色交给迪金森之前，他为卡尔试镜了120名演员。《悲情三角》的每场戏平均下来大概拍了23次。

我对迪金森说，这样反复拍似乎很累。「不，从来不会！」他反驳道。「我喜欢拍摄的每一分钟。说实话，这很难，但我认为这就是电影制作应该有的样子：它应该是艰难的，它应该是不折不挠的。有时候，作为一名演员，需要坐很长时间待机。很多时候，你可能拍一个手部的特写镜头后就要回到休息车。说实话，这有点无聊。有一些日子，你会觉得很空洞。你会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这让人觉得不太充实。』」

「但在拍鲁本的电影时，你一直都在待命，你会努力在各方面都做到出色，」他继续说。「在一天的拍摄结束时，你可能会觉得精疲力尽，困乏不堪，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们约在伦敦东部克莱普顿的一家咖啡馆进行访谈，离迪金森住的地方不远。他最近撞伤了一个脚趾，走路有点僵硬，所以想尽量减少移动范围。这里也离他的出生地沃尔瑟姆斯托不远。「我的新家大概也就搬了两英里远，」迪金森说，他穿着Palace滑板连帽衫加North Face紧身夹克，戴着YSL的硬边帽。

「这个距离不近不远，这样你就不太会在附近的乐购超市里撞到熟人。因为我以前经常在路上碰到老师和同学，他们会问：『最近过得还好吗？』然后你们就必须进行那种强制性的关于生活的闲聊。所以，适中的距离足以避免太过频繁的寒暄，但也仍然会让你保有一些挨着家的感觉。」

迪金森是那种温和的、善于倾听的人，而且他的职业生涯到目前为止几乎完美——虽然他担心这听起来有点捧杀。他最早凭借伊丽莎·希特曼2017年的电影《沙滩鼠》崭露头角，该片是圣丹斯电影节的大赢家，他在片中扮演一个挣扎于自己的男性气质和性取向的布鲁克林少年。迪金森在大片中的表现也很抢眼：2019年与安吉丽娜·朱莉合作的《沉睡魔咒2》，以及去年与拉尔夫·费因斯合作的《王牌特工：源起》。今年夏天，由迪莉娅·欧文斯的同名畅销小说改编的《沼泽深处的女孩》和推理悬疑片《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都将亮相大银幕。

不过，《悲情三角》中的「疯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最能显示出迪金森是一个变色龙式的演员。这部电影以对时尚界的巧妙讽刺开场，但场景很快就转到了一艘豪华游艇上，并瞄准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超级富豪。卡尔和他的女友雅雅（由南非模特、演员查尔比·迪恩·科里克扮演）是这个道德故事的纽带，最终导向了以亿万富翁为主的一群人滞留在荒岛上挣扎求生的结局。《悲情三角》成功地做到了既愚蠢又深刻，既有荒诞又发人深省。或者说，迪金森称其为「疯傻」是十分恰当的。

在某种程度上，卡尔是影片中最有亲和力、甚至最引人同情的人物。他并非出生于特权阶层，而且暗示了过度接近特权的行为是令人厌恶的。但是奥斯特伦德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色，随着我们越来越了解卡尔，他显然和其他人一样不可靠且没有骨气。

是什么让奥斯特伦德从120人里选中了迪金森？「可能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些可悲的东西，能够将其投射到卡尔这个角色之中，」迪金森笑着说。「一个伤风败俗且不坚定的人，」然后他变得严肃起来：「上帝保佑，我应该不是卡尔这样的人吧。」

至少在荒岛上，卡尔和迪金森本人之间是有着明显区别的。卡尔基本上手足无措，而迪金森在皇家海军陆战队中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期。「在岛上，我肯定会比卡尔强得多，」迪金森说。「我对于露营、生火这种事很熟，所以有几次在片场，我的自尊心有点受挫。我当时想：『我太差劲了，既可悲又无用。』我甚至想跳出这个角色做点什么，但我当然不能！」

《悲情三角》毫无疑问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在戛纳电影节的首映礼上，剧组收获了长达8分钟的起立鼓掌，时间之长甚至让迪金森感到些许尴尬，不知道该看哪里。但影片遭遇了一个悲剧性的尾声，今年八月，查尔比·迪恩·科里克因意外疾病去世，年仅32岁。她在片中的表演精彩生动，而且她与迪金森的银幕互动显然非常亲密。

「我们在拍摄过程中几乎一直都待在一起，」他说。「所以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和可怕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它。剧组的每个人都为之痛心，但我觉得她的表演和现在呈现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查尔比，让我们能记住她，这是她的家人应该为之自豪的事情。」

在迪恩逝世之后，社交媒体上有人猜测她的死因与疫苗接种有关。她的哥哥很快被迫澄清，她患有肺部感染，这可能是她在十几岁时发生车祸后切除了脾脏而留下的后遗症。「电影行业经常有不可捉摸的一面，似乎一切都光鲜亮丽，而且会持续下去，」迪金森说。「但生命的脆弱是真实无疑的。」

迪金森走到这一步的路径使他几乎成为这些年英国演艺界的一个异类：没有公立学校、牛津剑桥或戏剧学院的背景。他的父亲是一名社会工作者，母亲是一名美发师，家里还有三个哥哥姐姐。他在海军陆战队的军校里学习了四年，并准备在17岁时进入部队。他不报名的决定显然是一个岔路口，他至今仍在思考这个问题：由他自编自导的短片《2003》于去年上映，讲述了一个年轻士兵服役前在家度过的最后一天。

迪金森对于选择演戏而不是参军的决定一开始并不太清楚是否明智。从11岁到17岁的时间里，他参加了沃尔瑟姆斯托的一个名为「原生艺术院」（Raw Academy）的表演艺术俱乐部，18岁时，他在英国国家剧院的《天使》（由演员宝琳·麦克林创作的一部戏）中获得了一个角色，这也让他被一个经纪人相中。然后他在大学里选修了一门电影研究课程，但并不喜欢那些课堂作业，随后还和一个老师闹翻了。这最终促使迪金森放弃了申请戏剧学校，相反，他在酒吧轮班，捡拾垃圾，并在服装店Hollister担任销售助理，同时继续参加各种角色的试镜。

「我记得当时我常常在地下室里折衣服，然后会接到一个未知号码的电话，」他说。「未知号码通常都是我的经纪人打来的。所以每次我都想：『就是它了！我要离开这里了！』于是我接着就会冲上楼去听语音信箱里的留言，它们常常都是：『很遗憾，你没有得到那个角色。』」

迪金森转而在伦敦东部的一家酒店工作，攒钱去洛杉矶参加试播剧集的试镜——那里的公司会给即将——但通常不会——进入制作阶段的新剧集拍摄试播集。「我得到了一些试播集的拍摄机会，然后我会跟酒店说：『不好意思，伙计们，我去好莱坞了！』」他笑着说。「大概两个月后，我就不得不灰溜溜地回来，请求他们让我继续工作。」

《沙滩鼠》要求迪金森掌握布鲁克林的口音——而他从未去过纽约，这个角色是通过在他妈妈家的卧室里自录的一段试镜视频得到的。「这简直是个奇迹，」他说。「但剧本里有一些东西让人非常感同身受：对于这个郊区和处于其中的男孩们，我觉得自己有些了解。他们个性有点压抑，身上有很强的攻击性。伊丽莎也许在我身上看到了相似的特质。」

《沙滩鼠》中没有太多的对白，但镜头一直停留在迪金森身上，似乎坚信他那种安静的张力会引出角色所经历的内心争斗和性困惑。他在影片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半裸的，对部分观众来说，这可能又增加了一层吸引力。不过，虽然迪金森显然可以依靠他那不凡的相貌——6英尺2英寸的身高，淡蓝色的眼睛和柔软的嘴唇——但他不长的职业生涯更因他所扮演的形形色色的角色而令人印象深刻。《王牌特工：源起》和《悲情三角》都毫不吝啬地将他模特般的体格展露了出来，而他在《纪念品：第二部分》（2021）和《县界》（2019）中的表演也令人耳目一新。

迪金森娴熟地避开角色定型的另一个例子，是他在《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中的呆萌造型。「我可能不是观众心目中的第一选择，」他接受了这一点。「但我本人就有点笨，所以我也喜欢演一些笨笨的角色。我真的想拍更多的喜剧。每天的工作目标就是让人们开心地笑一场，多么有趣啊。这就是我的梦想！」

在《看他们如何逃之夭夭》中与美国演员山姆·洛克威尔合作，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于拍摄非常投入且认真，但他并没有特别严肃，」迪金森说。「人们往往有一种误解，认为你需要非常认真，甚至过分地投入到表演中，完全沉浸在角色里面。而我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你可以在努力勤奋的同时，保持放松有趣，友好地对待每个人。」

迪金森发现自己最近不必再为角色奔波了，这很适合他。「我是一个努力工作的人，但我也善于放松，」他说。「我很擅长休息。」在过去的五年里，他迷上了冲浪，定期去康沃尔郡，以及更远的美国和菲律宾。在他的房子和花园里，总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他和女朋友音乐家萝丝·格雷住在一起。他们养了一只很难伺候的名叫Misty Blue的英国短毛猫，毛色纯正，眼神锐利。「他是我们生活中的大人物，」迪金森说，自豪地在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照顾他是可麻烦了——但他是一个王子，值得这些。」

迪金森接下来要去路易斯安那州，与扎克·埃夫隆和杰瑞米·艾伦·怀特合作拍摄《铁爪》，该片聚焦于现实生活中开创了职业摔跤王朝的三兄弟——冯·埃里克斯家族。他还写了一部故事片的剧本，目前正在开发中，并且计划自己担任导演。除此之外，迪金森还想演一个需要他学习有用的生活技能的角色。他已经练够的剑术和骑马；他真正想要的是对于实际生活有所帮助的东西。例如他对成为一名汽车修理工所做的研究，但如果这些努力能够最终呈现在银幕上就更好了。

「我想学习如何整理自己的账目之类的，」迪金森说。「那应该是个不错的技能。也许艾伦·索金会写一部关于会计的电影。」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尽管脚趾骨折了，他还是得去参加摔跤训练。「你能帮我跟他美言几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