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为《品读》2022年第10期内容
我的童年，是在奶奶的菜园子里度过的。
菜园子离村口有两条田埂远。如果你长在乡下，就会明白村民都是用田埂计算远和近的，比如你说两田埂远，大家都明白。离村最远的地，也不会超过10个田埂，之外就是别村的地了。
奶奶偶尔烧鱼时，会让我去菜园子里摘几片大蒜叶子。而对我来说，这两田埂的距离，就是我出门时鱼刚下锅，摘了叶子回来鱼刚刚炖好。我看着奶奶将大蒜叶子撕成碎片往锅里一撒，满家里都是大蒜和鱼混合着的香味了。
奶奶的菜园子不大，而且不规则。这样一块地，种不了几垄番薯，也栽不了几棵棉花。不过，种菜却挺好。方正的地方可以种白菜或者芹菜，一行行整齐、葱绿，很好看。边角的地方也不会闲着，这儿栽几棵辣椒，那儿栽几棵西红柿，靠近田埂的地方栽些豇豆或者黄瓜。荒坡上砍几根野竹子往边上插成一排，让豇豆、黄瓜的藤往上攀；用不了几天，它们就能给你攀出一堵绿墙来，为别的菜遮阳、挡风。
我不愿跟着奶奶去下地干活，那麦地里除了麦子还是麦子，稻田里除了稻子还是稻子。村里大片的地都拿去种庄稼了，玉米，水稻，小麦，或者棉花。
只有这些地的边角料，分给各家各户，做菜园子。因为爷爷和奶奶只有两口人，所以奶奶的菜园子差不多是村里最小的。小归小，却是村里品种最丰富的菜园子。我们村别人家的菜园子里能看到的菜，奶奶的菜园子都有。从一户人家的菜园子，是大致能看出这家人生活的。那时候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肉，是菜园子里的菜养活了村人。奶奶的菜园子养活了我的童年，也使我的生活有了一点贫穷和苦涩之外的滋味。
如果你能像鸟那样绕着我们村飞一圈，看到永远葱绿的那块巴掌大的地，就是我奶奶的菜园子。她从不让菜园子闲着，更不舍得让它荒芜。就算到了冬天，雪覆盖了光秃秃的大地，第一个从雪地里探出小脑袋的，一定是我奶奶菜园子里的大白菜，或者雪里蕻。一茬菜吃完了，我奶奶会马上将菜地翻耕一遍，种上别的菜。
农村的地都是用牛犁的，可菜园子太小了，牛和犁都转不了弯，无法翻耕，只能用铁锹一下一下地将地翻开。奶奶的个头比铁锹柄高不了多少，挖地显得别扭而吃力。但几天之后，奶奶菜园子里的菜就发芽了，过个十天半月，菜铆足了劲长，枝叶繁盛，郁郁葱葱。
白天的时间，大人们都得去庄稼地里干活，栽水稻、种棉花，给庄稼浇灌、除草，或者打农药。即使到了我奶奶这个年纪，也要下地干农活，挣工分。而侍弄自家的菜园子，只能是早上出工前，或者晚上收工后。我奶奶起得比任何一个农妇都要早，也总是最后一个披着夜色回到村庄的。
我喜欢蹲在奶奶的菜园子里看那些菜，知道它们很快都会滋养我，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也愿意学着奶奶的样子给它们除草，松土，浇水。我特别喜欢那些开花的菜，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以及豇豆，只要开了花，它们就会结果，从不会让我失望。那些白的黄的花，又碎又小，开得小心翼翼，跟那些只为了开出好看的花的植物不一样——它们开花，是为了挂果，而不是去讨好一个人的眼睛。
奶奶说，你看看这些花，都是向上开的。我就一朵一朵地瞅，哎，还真是这样！就算是从枝丫里横生出来，上面有叶子挡着，它们也是努力地向上张开花蕾。奶奶说，它们是要看天呢。到了晚上，也跟你们这些娃娃一样，数着天上的星星呢。
我没将天上的星星数清楚，但我数出了奶奶菜园子里南瓜的花。大得跟喇叭一样的南瓜花，在藤蔓之间昂着头盛开，有3朵是开在菜园子里，还有5朵，跟着藤蔓跑到田埂上去了。田埂那头是村里的庄稼地，村人们每天从田埂上走来走去，但不会踩着它们；就连村里耕地的牛也懂事地抬脚而过，由着它们到处爬着疯长。
到了秋天，菜地里的菜差不多都被我们摘光了，南瓜的藤叶也慢慢地枯萎了，但地里结出了几只硕大的南瓜。后来，奶奶用筐挑了6个南瓜，我抱着最大的那个回了家。奶奶让我把抱着的那个南瓜送去了隔壁小狗子家——他们家那年没种南瓜。
多年之后再回到故乡，发现奶奶的菜园子以及周边几块地已经被围起来，建成了一家农产品加工场。加工场的围墙外，不知道是谁种了几棵南瓜，宽大的叶子边上，开着好几朵黄色的花，向上，像朝天而鸣的喇叭。也有几朵花已经挂果，向下，隐在藤叶之中。像我记忆中的童年，奶奶的菜园子一样。
作者：麦父 / 原标题：《花向上开，果往下挂》
责编：张初 / 校对：郭艳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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