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在小说《随水流年》里提到的“煮翔”，是真的吗？

特约撰稿：班尼老窦

最近，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提问：“王小波小说《似水流年》中说沈关宝论文中提到煮屎是真的吗？”

下面有一个叫“阿綏”的网友的回答：“查阅了一下，沈关宝老师只有上海大学，相关论文中可见的并没有看到对应的说法。”

后面还附上了一张“中国知网”的搜索结果图。

看来，这位网友确实做了一番查证，但很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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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看看，王小波在小说《似水流年》中是怎么描写“煮屎”的场景的：

“线条说，此事还不算稀奇，下干校时听说过另一件事。在同一个时期，当地的干部认为，挖坑发酵太慢了。为了让大粪快速成熟，他们让家家户户在开饭前，先用自家的锅煮一锅屎（参见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沈关宝博士论文——王二注），一边煮，一边用勺子搅匀，和煮肉的做法是一样的。还要把柴灰撒进锅里，好像加入佐料一样。煮到后来，厨房里完全是这种味儿。有些人被熏糊涂了，以为这种东西可以吃，就把它盛进碗里，吃了下去。
这个故事是线条讲的，我听出前面是实（有沈博士论文为证——王二注），后面两句是胡扯，这种浪漫主义要不得。但是煮屎的事则绝不可少，因为它是似水流年中的一条线索。……”

读了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很荒唐，感觉就是王小波为了写小说而胡编乱造的？

但是，我要郑重地指出：王小波在小说《似水流年》中说沈关宝博士论文中提到煮屎的事儿，历史上确实发生过。

当然，为了增加小说的可读性，王小波自己在书里借线条之口“脑补”了一些内容。而且，沈关宝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博士，不是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博士。

我身边恰好有一本沈关宝老师的著作——《一场静悄悄的革命》（上海大学出版社，2007年3月版），在书中第42页有这么一句话：

“第三种土化肥是把大粪放在一口特大号的铁锅中煮开，那真是劳民伤财。”

《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这本书，其实就是沈关宝老师在1988年完成的博士论文（见这本书的“序一”）。

沈关宝是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弟子，他也说要把“这篇论文献给我的导师费孝通教授”（见这本书的“序二”）。

这个博士论文就是沈关宝沿着费先生的研究足迹，在中国乃至世界社会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著名的“江村”，潜心观察得到的结果。

沈关宝回忆：“前前后后约6年时光，其中有一年多是住在村里不挪窝，到了即便是在漆黑夜晚依然能在村道堤岸行走自如的地步。”

在序言中，沈关宝还提到：

“北京大学的袁方教授、潘乃谷老师，中国人民大学的全慰天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陆学艺所长、张雨林研究员和宋家鼎老师等都审阅过我的论文，并提出许多宝贵的意见……中国社科院社会学所前副所长吴承毅先生和张之毅先生，他俩曾在一起仔细审查和修改我最初的调查提纲，吴先生还主持了我的论文答辩。”

沈关宝的博士论文是在1993年才由云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的。后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编辑出版了一套“社会和谐与发展丛书”，沈关宝这本学术旧作得以在2007年重新出版（并没有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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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王小波是怎么把沈关宝博士论文里提到的场景移植到小说里去的，我之前曾看过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黄平在《学术月刊》（2017年第12期）发表的一篇研究王小波的学术论文，我认为里面的说法是比较可信的。

在这篇题为《王小波与文学史》的文章中，黄平写道：

“李银河在自传《人间采蜜记》中提到一个细节，在北大时费孝通请她将一篇博士论文中的某细节翻译给来访的美国朋友，这个细节是‘大跃进’期间某地农户用锅将粪便煮熟。李银河回忆说：‘回家把这个情节告诉小波，他也大笑不止，后来这个细节被他写进了小说《似水流年》’。这篇博士论文是沈关宝《苏南乡村的工业与社会》（1993年更名为《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出版），沈关宝1988年博士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导师费孝通教授。王小波在《似水流年》小说结尾提到了沈关宝的博士论文和这个煮粪细节，由此推断，《似水流年》完成于王小波从匹兹堡回北京之后。”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沈关宝老师是中国恢复社会学专业后的首位博士学位获得者。他原是上海大学文学院（前身为复旦大学分校）社会学系（现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20多年前，在上大读书时，我曾有幸上过沈关宝教授开的一门专业课——《社区研究》。《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这本书也是我们上课时要仔细研读的文献资料。当时找不到原书，都是从师兄师姐那里找来复印件再复印。

同时，沈教授还是我们研究生专业英语的授课老师。

那时候，他就常常在课堂上跟我们说起自己在“江村”进行田野调查的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可惜，退休后的沈教授在三亚因病医治无效，已于2016年1月29日不幸逝世，享年6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