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小燕 | 隐入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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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推土机一阵轰鸣，有铁和贵英的房子轰然倒塌，随即便腾起一阵阵尘烟，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间。而这两人也随着烟雾的消散完全隐入尘烟。仿佛他们没有来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的眼泪顿时像一条小溪不住地流淌。为贵英、为有铁，为世间的炎凉，更为人间挚爱。

《隐入尘烟》这部电影主题很简单，讲述了西北农村一个大龄男子与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子，在土圪垃里刨食的故事。剧中没有大起大落、悲欢离合的情节，只有男女主人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劳作。场景也不宏大，只是蓝蓝的天空，广袤无际的土地，低矮破旧的茅草屋。主角也只有三个，贵英、有铁、还有一头小毛驴。时空仅仅跨越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就是这样一部平平常常的文艺片，票房价值超亿元。在金钱至上、娱乐至死的年代，什么样的片子才能够如此打动人心？触动人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影片中贵英是一个从小父母双亡，身有残疾且多病，跟着哥嫂过日子、寄人篱下的女子。马有铁则是一个人到中年因贫穷娶不起媳妇，住在三哥家里被驱使、被奴役、对生活没有期盼的男人。两个被生活抛弃的人因命运安排走到了一起，从最初的陌生到最后惺惺相惜，白天一起劳作，夜里相伴着一起入眠，形影不离。偶尔有铁出去拉活晚归，贵英总会拿着手电，怀揣着热水去村口等，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而有铁每次出去都会为贵英买件衣服，虽然不名贵，但很温暖。他们借住在别人家里，为了有个自己的家，两个不辞辛劳，一砖一瓦地垒着，像燕子搭窝似的。有一次夜里大雨倾盆，有铁辛辛苦苦打好的土坯眼看要被淋湿，夫妻两个为护土坯，全部摔倒在地上变成泥人。终于房子盖好了，喂养的鸡也长大了，丰收在望了，有铁说：带你去城里看病，给你买个大电视，咱两个人去城里好好逛一逛。可这一切美好随着贵英的消失而成为梦境。贵英死了，被水淹死了，死在给有铁送饭的路上，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送给有铁的馍馍。有铁没有哭泣，沉默着处理一切，卖掉所有的粮食，还了所有的债务，咽下了平生第一口也是最后一口鸡蛋，干干净净地去追寻贵英。影片最后一段没有任何语言的修饰，没有任何场面的喧闹，只有一系列默默的动作，却营造出让人窒息的气氛，使人透不过气来。

影片结束了，我却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多少年了，都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为别人流过泪了，我们已经不会被轻易地感动，渐渐地丧失了爱人的能力，对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抱着冷漠和无所谓的的态度。我们都太爱自己了，太自我了，封闭了自己对外界的一切感受，只怕自己受到伤害。而贵英和有铁这两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却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贵英说，以前村子里有个疯人，整天穿得破破烂烂的，没吃没喝，她看着很可怜，于是把自己省下的馍馍偷偷给那疯人，结果被哥哥嫂嫂给美美地打了一顿，半个月不能下床。而有铁为了给全村人要回土地承包费，免费为土豪献血，一次又一次，从不曾想着沾一丁点的光，却还被他们嫌弃。我为有铁、贵英不平，恨村长的为富不仁，恨村民们的冷漠无情。可这两人毫不在意，从不怨天尤人，只是随着自己的本心踏踏实实地做事，老老实实地做人。他们有颗善良的心，见不得别人的苦，尽自己微薄的能力去帮助他人，去爱自己身边的人。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被钢筋水泥包裹着，心也被罩上了厚厚的铁壳，整天光鲜亮丽，车来车去，大鱼大肉的，心里却焦躁不安，这也不好，那也不足。总觉得生活得很压抑，觉得自己太苦了。是呀，成年人的生活都不易，谁不是一地鸡毛呢？不是有句话说吗，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易，日好过，月好过，年月不好过。看了有铁和贵英的生活，我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苦难从来不值得被歌颂，值得歌颂的是一直在苦难中为希望而奋斗的人们。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电影里很多场景都亲身经历过，因此觉得很亲切。有铁赶着牲口犁地，贵英坐在犁耙上；收麦子时有铁在前面拉车，贵英坐在车头；夏日两人睡在房顶乘凉，有铁害怕贵英摔下来，用裤带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两人看到小鸡孵出来时那种欣喜；搬家时，有铁小心翼翼地摘下燕子垒的窝，挪到新房子屋檐下。这一幕幕场景很熟悉又很温馨。生活不仅有苦难，还有许多值得去记忆的地方。两人在草堆里休息时，有铁拿起几颗麦粒，按在贵英的手背上，说，我给种上小麦花，做个记号，跑到哪都丢不掉了。说完，两人都笑了，这笑声包含有几多辛酸，几多苦涩，还有一点点的甜蜜。两个善良的人用接近笨拙的方式让对方感受到了爱，用纯真的笑容让人们感受到世间简单和纯粹的美好。

贵英和有铁把人世间最朴素、最温暖的爱，像春雨似的一点点渗透给对爱无力的我们，滋润着渐渐干涸的心田。剧中没有一个苦字，却苦出天际；没有说一句爱，却爱入骨髓。一切都来于尘土，一切重又归于尘土。

作者简介

原小燕，河南济源人，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