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怀明：重读邓云乡《红楼风俗谭》

《红楼梦》虽然是用纯正的白话所写，看似没有多少文字上的障碍，但要读深读透并不容易，究其缘由，除了艺术手法层面的因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者生活的年代距当下已经有两百多年。

《红楼梦导读》

在两个多世纪漫长的时光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人们的物质生活、精神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红楼梦》又是一部描写日常生活、具有写实风格的小说，对贾府生活的很多方面都有详细生动的描绘，展现了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生活画卷。如果不了解这些，对作品的理解就会出现偏差，更谈不上深入了。

举例来说，《红楼梦》塑造了众多类型的人物形象，作为塑造人物的一种手段，曹雪芹对主要人物如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薛宝钗等人的服饰有着相当详尽的描写，他们的穿着打扮与现代人完全不同，如果不了解这些人穿的究竟是什么，包括质地、颜色、款式、做工等，就难以准确了解这一人物的身份地位、审美偏好、文化品位及个性特点。

再比如《红楼梦》里有不少饮食的描写，同样，现代人的饮食与二百多年前差距很大，如果不了解作品中所写食品的材质、做法、味道等，对贾府的生活方式、富贵程度就难以准确把握。因此阅读欣赏《红楼梦》，必须从准确理解作品中描绘的那些节庆民情、饮食起居、服饰器物等入手，不轻易放过一个细节。

邓云乡先生

可以说，要读深读透《红楼梦》，其背后需要一部厚重的中国文化史来支撑。当然，这并不是要求每位红学家都成为文化史专家，事实上很多红学家也做不到，但基本的了解是必不可少的，再说，这也是个人文化素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邓云乡的《红楼风俗谭》即是一部专门探讨《红楼梦》风俗名物问题的著作，全书共收入五十七篇文章。作者知识渊博，结合小说文本，以小见大，旁征博引，解决了不少《红楼梦》中的疑难问题，为准确阅读作品扫除了许多障碍。书中各篇采用随笔形式，娓娓道来，读起来兴味盎然。读者可以从中学到许多文化知识，开阔眼界，对作品的博大精深有更为深切的体会。

这里以书中《元宵•家宴》、《花灯种种》、《鹿肉》这三篇具有代表性的文章为个案进行探讨。三文分别探讨贾府庆元宵的家宴、花灯以及贾宝玉、史湘云冬日聚会时所吃的鹿肉。

《红楼梦》第五十三、五十四回，曹雪芹用了整整两回的篇幅详细描绘贾府举家上下欢庆除夕、元宵节的情景，这是元妃省亲之外少见的家族人员齐聚的大场面。作品对两个节日的描写侧重点不同，“写过年，重在礼仪，各项礼数，头头是道；写元宵，重在欢乐，各种欢乐，尽量发挥，绘声绘影”，从篇幅来看，重点在写元宵节。

《红楼梦风俗谭》

以往的文学作品写元宵节，多写市井细民在户外热闹欢庆的场景，“所描绘的都是盛装灯市夜遊的欢乐”，写室内欢聚者不多。《红楼梦》所写为深宅大院内的家族生活，故而将元宵节庆的场景放在室内，另是一种写法。作为世家大族，其过元宵节与一般小户人家有何不同？有哪些节日仪式与习俗？作品虽然详细描写了贾府节日时期的陈设、席次等，但一般读者未必看得明白。

作者根据这些描写，结合古代节庆民俗资料，对作品中的相关描写一一进行介绍，指出贾府元宵节的欢聚，无论是摆出的宴席还是陈设的清供，都很有讲究，这是一般人家难以置办的。“《红楼梦》所写荣国府元宵夜宴，从风俗上讲，灯和烟火是特定的，同样过元宵，同样摆酒席，风光便各不同。‘别有豪华五侯宅’的豪门贵戚之家，便不同于一般富有人家宴席”，比如“‘开家宴’目的还不在吃，而只在节日的遊乐”。这些描写的目的在“显示其豪华气派”，烘托气氛。

《红楼风俗名物谭：邓云乡论红楼梦》

过元宵，这一民俗的核心内容是彩灯，贾府的彩灯不仅多姿多彩，也都相当名贵。但看羊角、玻璃、戳纱、料丝等这些陌生的名称，现代读者可能没有什么感觉，经过作者的一番讲解，可以直观地感受到贾府的豪奢生活。仅仅是这些节日挂出来的彩灯一项，“足见当时豪门贵戚家中华灯辉耀的富丽气派”，而且这种豪奢并不是摆摆样子，而是体现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贾府生活的精致考究，令人惊叹。

同样值得关注的还有贾宝玉、史湘云在冬日聚会时所吃的鹿肉。如果单单阅读这段文字，会觉得不难理解。但细细想来，就会发现有不少问题。贾宝玉等人为何要烤鹿肉而非牛肉、猪肉或羊肉？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再者，他们为何会萌发生吃的念头，以至于引起了李纨的干预？如果不弄清这些问题，对作品的理解显然就隔了一层。

《红楼识小录》

作者结合丰富的材料，还原了清代人特别是北京地区人们的生活，由此才知道，原来清代北京地区流行着冬天吃鹿肉的饮食习惯。“在各个朝代中，却只有清朝最讲究吃鹿肉”，“讲究吃鹿肉是清代在饮馔方面，比较特殊的社会风尚，这是和清代八旗满洲的兴起发祥有着密切关系的”，原因也很容易理解，这是“清代的统治者把东北的物产和风俗习惯带到北京来了”。

《红楼梦》所写的正是当时生活的一个缩影，有着现实依据。而且还可以举一反三，知道“《红楼梦》中乌庄头账单，就是在这种历史背景下写出的”。现代的读者也许感到新奇，但就作者而言，不过是“客观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生活，而并非是故意猎奇安排吃鹿肉的场面”。《红楼梦》这些丰富的饮食描写“为我们留下烹饪艺术的民俗资料，从民俗史和饮食史的角度来看，更是不可多得的生动记录”。

《邓云乡集》

至于“吃鹿肉和涉及的生吃鹿肉的习俗，应该也算是《红楼梦》中所反映的满洲习俗之一”，因为在清代北京地区“当时是有生吃鹿肉的风俗习惯了”，由此可见，《红楼梦》中有不少满族文化的元素，启功的《读〈红楼梦〉札记》、唐德刚的《曹雪芹底“文化冲突”》等文谈及《红楼梦》中的满族文化问题，可以放在一起对读，当有更大收获。

对《红楼梦》风俗名物的了解不仅有助于对作品的准确深入理解，而且可以由此领略作品的博大精深，有不少人将《红楼梦》比作百科全书，不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对这一说法就很难有深切的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