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志宏对话傅成玉：“双碳”机遇与ESG投资风口

2020年9月，中国政府提出实现2030年前碳达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双碳”目标。在此背景下，新能源发展步入快车道，被业界公认为当今最具成长价值的行业，涌现出众多热门的新赛道，各细分领域也蕴藏着大量投资机会，不论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都成为资本抢滩的重要领域。

2022年全球能源市场剧震，俄乌冲突刺激油气价格迭创新高。最早提出气候发展权的欧洲为了摆脱能源依赖，在加紧发展户用光伏等新能源的同时又重启煤电，“碳中和”对能源市场的重构进程遭遇变数。与此同时，中国的“碳中和”之路却如火如荼，风电、光伏、新能源汽车等产业投资异常火爆，可谓冰火两重天。

密切关注“碳中和”的ESG投资去年在中国生根发芽，各大机构的ESG理财产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相关评级也紧锣密鼓地展开。面对机遇与挑战，刚刚步入正轨的ESG投资又该何去何从？《英才影响力》线上高端对话第一季，华夏理财总裁苑志宏对话中石化原董事长傅成玉，详解中国双碳之“路”、新能源赛道之“机”和ESG投资之“道”，让大家更好地“明大势，知大市”。

图1：苑志宏对话傅成玉

中国双碳之“路”

不仅是一个国家行为，还是一个企业行为和全民行为

苑志宏： 众所周知，我国于2020年正式提出“30·60”双碳目标，开启了绿色低碳新时代。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更是明确提出了“双碳”目标和低碳发展路径，可持续和低碳发展已从理念进入“实战”期。傅总作为能源领域的专家，如何看待我国提出的“双碳”目标？

傅成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作为中国来说，我们要想在全国推动“双碳”目标，首先对它的重大意义要有深刻认识。必须跳出我们自身的认知和经验，站在党中央和国家的高度来看它。习主席曾说，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党中央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重大战略决策，事关中华民族永续发展，事关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既涉及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问题，更涉及到人类共同命运的问题，所以它的意义非常重大。

既然这么重大，那么我们如何实现？我们就需要改革。所以习主席还说，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这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每个机构和每个单位都不可能逃出这场变革，我们每个人都要参与进来，都要把“双碳”目标作为我们的载体和切入点，来提升我们的科技创新和技术进步，促进我们经济结构、产业结构和能源结构的转型，最后是我们发展方式的转型。

另外，我们国家都做了啥？第一，去年10月24日，党中央国务院共同发表了《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这是我们国家的一个总纲，为未来2060年实现碳中和，应该说不仅仅指出了方向，还选择了路径，规定了有关政策，又给我们明确了哪些领域，哪些行业应该重点解决什么问题。同时国务院又发布了《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把2030年前如何实现碳达峰做了非常详细的规定。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国家新能源的发展和产业结构的调整都非常快，特别是电动汽车。所以总的来说，这是我们贯彻落实“双碳”的一个国家行为，一个企业行为和一个全民的行为。

图2：傅成玉在《英才影响力》谈“双碳”

苑志宏：近年来，受多重因素影响，世界能源格局出现了一些新变化和新趋势。前有美国退群，现在欧洲也在摇摆，在这些发达经济体态度反复的同时，我们国家为什么还要坚持“双碳”目标？

傅成玉：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现在不仅我们中国需要回答，我想全世界都要认真思考和回答，特别是在国际形势发生了一个重大变化的情况下，我们看到能源价格飞涨，其他物价也飞涨，一些欧洲国家开始考虑重新使用化石能源，这些问题正是我们需要认真研究和对待的问题。

中国为什么还在坚持？刚才我引述了习主席的话，他还有一句话，是在今年一月份中央政治局学习会议上提出来的，说实现碳达峰、碳中和不是别人要我们做、而是我们必须要做。我们要深刻理解，为什么我们必须要做。

碳达峰碳中和是要促进我们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的，不仅仅是一个成本一个投资，我们一定要理解碳达峰碳中和是个切入点，是个载体，通过这个载体我们做什么？科技创新、技术进步，通过技术进步推动产业转型升级，通过转型升级推动国家经济高质量的可持续发展。所以习主席说，这事关中华民族永续发展。

我们在未来世界经济竞争中靠什么？其中一个我们重要的竞争力，就是未来的新能源、新技术、新产业，那么这些结合数字技术、智能技术推动国家走向未来世界。在信息时代、智能时代，中国能不能走在前面，碳达峰碳中和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切入点、一个平台、一个机遇，所以我们是把它当机遇，而不是完成别人要求我们做的任务。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无论世界怎么做，我们都要做。

苑志宏：在能源转型的道路上，作为三大石油央企之一的中石化第一个宣布将以净零排放为终极目标，力争比国家承诺提前10年实现碳中和。您曾长期供职于中石化，对传统能源企业的转型以及我国能源的替代进程有何看法？

傅成玉：这个我觉得，确实不光我们化石能源产业，我们整个国家对未来世界、未来社会转变都要有清醒的认识，现在看到了国家局势变化，更加强调了能源安全，能源安全状况是中国目前永远的一块心病。安全问题，我们是必不可免的。

从长远看，清洁能源一定是我们的根本出路。现在清洁能源在我们国家占能源消费的15%左右，按照我们现在发展的趋势，替代速度还会更快，它不仅仅解决了一个安全问题，更同时促进了我们国家现在说的内循环为主体、国际国内双循环共同发展新格局，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域。另外，新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是以什么推动的?我们看到的是数字技术，智能技术，包括生物科技和新材料，但是真正的动力是新能源。我相信在这一块，从安全角度、发展角度、将来国家竞争角度来说，我们怎么做都不过分。

我也很高兴听说中石化和其他一些大央企率先提出要提前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我觉得这不仅仅涉及到国家未来经济发展的竞争力问题，我们产业转型升级的问题，能源结构和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还涉及到我们传统能源企业未来市场占位的问题。所以，从国家到产业到行业再到企业，如何这个走在前面，我相信对我们国家实现“双碳”目标都会起到一个表率和推动作用。

新能源赛道之“机”

站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高度看新能源赛道

苑志宏：“双碳”目标提出以来，新能源发展步入快车道，各细分领域明星企业频现，资本市场也在暗流涌动。风电、光伏、氢能和储能等高频热词时常霸占热搜，您如何看待新能源领域出现的这些新赛道？

傅成玉：新能源领域出现的新赛道新机遇，不仅对我们企业重要，对投资者重要，对中国更重要。我们要暂时抛开我们具体的赛道问题，这一次的新能源革命是和第四次工业革命相伴生的。前三次工业革命，我们都没有及时跟上，更谈不上引领或者贡献，那么这一次，我们中国有机会走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前面，在新能源领域、在科技领域引领第四次工业革命。新能源领域的赛道非常多，机会非常多，而且潜力非常大，所以能够引领第四次工业革命，核心是技术。

我们在这个方面，是推动新产业的建立、旧产业的转型，然后推动中国的整个经济结构发生变化。我们现在，无论在太阳能、风能这些新能源领域，包括电动汽车都走在世界前列，可能用不了两三年，中国会成为世界第一大汽车出口国，这些赛道都是企业和投资者要关注要选择的。

能不能形成新领域，能不能改造旧产业，能不能让传统产业升级换代和转型发展，这是我们选择时的一个考虑。作为技术公司，在技术研发上，要考虑技术迭代，技术迭代非常快，所以投资者往往出现看这些都好，但是往往迭代很快，很快被别人超越了，所以不光技术研发，还需要我们对未来技术走向的预测和把握。总之，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田野，咱们中国顺势而上，要加快我们的发展速度，这个加快就需要通过市场的投资和发展带动。我相信再过五年，我们回头看的时候，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的事五年后就发生了。

苑志宏：近两年新能源在资本市场也受到疯狂追捧，不少企业都在进行跨界布局。近期受疫情等多重因素扰动，新能源板块行情持续震荡，以您的经验来看，目前我国的新能源投资是否存在泡沫？将来还有哪些机会值得重点关注？

傅成玉：我觉得如果从宏观角度看，中国未来经济发展对新能源的需求，我们现在新能源领域，包括氢能、储能技术都不足够，因为我们未来到2060年，发电总量、需求总量会是现在的两到三倍，现在85%左右使用化石能源发电，未来2060年大概85%是新能源。现在的问题是新能源发展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是它和我们需求之间，特别是在传统化石能源的退出速度上快不了，所以我们希望这个新能源的发展速度能够走的更快，但是现在有些领域的技术可能存在风险。

我总体上不认为是泡沫，但是在个别赛道选择和技术选择上恐怕有风险，那就是技术的可持续问题，技术的迭代有多快的问题。

所以投资者也好，作为公司技术研发角度也好，一定是要技术迭代不断往前做，而不是第一代挺好，第二代被别人颠覆了自己没赶上，这个风险是存在的。从管理上，改革上，无论什么企业什么机构，都存在着持续不断的改革问题，就是我们如何适应未来的新环境。

苑志宏：其实我们作为资管行业，近期也在经历净值化转型带来的阵痛，于华夏理财而言，我们一直也在提倡刀刃向内、自我革新，因此我也想借此机会请教您，在企业管理或自我革新的道路上都需要注意些什么？您这么多年做投资的制胜法宝又是什么？

傅成玉：我想从企业管理角度，第一，企业发展规划要始终瞄准和融入国家发展战略。要把企业的战略和规划融入到国家发展战略之中来，这样第一你有长期的风口，第二你有可靠的市场，尽管在这里会有一些波折，但大的方向不会改变。

第二，不仅仅是要方向正确，过去在我们的实践中，路径选择往往决定胜败。路径有的是技术路径，有的是管理路径，有时往往看到方向是对的，如果路径选择错了，那么这个投资可能就失败了。

第三，要坚持长期价值导向。长期价值导向，对投资对企业都非常重要，但现在世界变化太快，不确定性和复杂程度越来越高，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是既要坚持长期价值选择，长期规划短期操作，短期操作就是及时调整。我们没有办法把未来五年完全看清楚，我们的方向不会错，但是变化非常大。

第四，做好企业的改革。企业的生产关系，要时刻围绕企业发展能力也就是生产力来调整，企业内部生产关系的调整，就是要改变体制机制，这就是企业的改革。如果我们现在还按原来的发展能力和管理方式来走，就会发现我们自己把手脚给捆住了。所谓改革改什么？改企业内部的关系，改机制和原来我们定的一些相应制度。我们现在形成的所有知识，管理理念、管理方法，都是建立在工业化基础上的。工业化发展到今天，是从机械化到电子化到自动化，但是未来要智能化要数字化。前面的东西都不可抄了，都不可用了。过去自动化还是人告诉机器做什么，未来智能化是机器自己决定做什么。如果仅仅谈智能，设备智能、装备智能，远远不能适应我们未来发展，这是一个体系的智能，是一个系统的智能。所以生态智能才能使我们的企业在将来有可持续竞争力。我们今天很多做的是根据未来对今天的需求，而不是用今天的经验做明天的事。

ESG投资之“道”

基本要素、策略选择和投资能力三要素有机统一

傅成玉：ESG投资在国际上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引入中国还是这几年刚刚的事，已经成为金融机构推进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手段，我看到咱们华夏理财在ESG领域已经走在了前列，在下一个十年ESG投资会是怎样一个趋势？

苑志宏：首先感谢傅总对华夏理财在ESG领域取得的成绩的认可，我想结合全球ESG投资的演进过程和发展趋势，谈谈未来十年中国ESG投资领域可能出现的变化，大概有这么几个方面：

首先是在政策标准方面，中国ESG披露标准将与国际不断接轨，最终实现全球ESG披露标准的一致化。今年以来，无论是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发布的可持续披露征询内容，还是国际财务报告准则与全球报告倡议组织在ESG标准上的合作协议，都可以看到全球几大ESG信息披露框架在内容与形式上的融合迹象，这将有力推动全球范围ESG披露标准趋于统一。同时，我相信在未来日趋完善的生态文明制度体系下，中国企业与金融机构将实现ESG理念的常态化，将会在ESG强监管约束下开展日常的经营活动。

第二个方面是在市场参与者方面，中国ESG市场各类参与机构将不断丰富，构成完整的中国ESG投资生态。国内ESG理念传播初期，主要是在国家相关部门与金融监管引导下，ESG咨询服务机构与投资机构开展部分环节的ESG理念探索。到目前为止中国ESG市场参与者已经比较完整，以交易结算类、银行保险资管类为主的金融机构、学术研究机构、行业协会、信评和法律等中介组织、咨询与数据服务机构等参与者都开始从各自专业角度推进ESG工作，专业度快速提升，使得ESG投资链条的各环节更成熟，根本上提高了ESG投资运用效力。

另外就是在策略运用方面，ESG投资方式将更加多元化。随着国内ESG信息披露内容不断完善，国内ESG底层数据质量不断提高，金融机构运用ESG投资策略将更加成熟、更加多元化。比如可以从防控信用风险的角度在债券投资中整合ESG因素，从量化或者主动基本面研究的角度在股票投资中整合ESG因素，围绕碳交易市场的碳金融产品，气候投融资、转型金融等领域都是未来开展ESG投资的方向。

图3：苑志宏在《英才影响力》谈ESG投资

傅成玉：我想重点谈谈ESG中的“G”，也就是公司治理，这对中国所有企业都是一个长期的共性问题。从监管上来说，这些年加大了监管力度，核心是信息披露，信息披露要求及时、准确和全面，这一方面往往是我们企业最怕的，为什么呢？因为有一些小动作，见不得人的，有点小私心的。这个我觉得，通过ESG投资机构的约束，你达不到我不给你投资，通过监管机构的约束，你不能及时、准确、全面地披露信息，我让你付出更大代价，这个好处是解决中国企业家上一个档次，中国企业家不要一味贪图小便宜，现在很多人是想自己多赚钱而忘了别人。所以我也非常希望我们金融机构，通过投资约束被投资企业，把公司治理公开透明。另外，如果投资者要买ESG理财产品，都需要注意些什么？

苑志宏：确实，ESG理财产品对普通投资者应该是一个新生事物。所以我觉得在选择或者购买ESG理财产品的时候，我想提几方面的建议：

首先，是要关注产品的基本要素。ESG主题理财产品属于理财产品的一个品类，所以投资者在购买ESG主题理财产品时与购买其他种类理财产品需要考虑的核心因素没有差异，产品风险等级、投资策略、产品期限、管理人投资能力和过往业绩、申购赎回条款等都是首先应考虑的因素。

第二，是ESG投资策略在产品中的具体运用。目前在国际通行的七种主要ESG投资策略中，运用最多的是ESG整合策略和负面筛选策略。应该说从投资绩效来看，ESG投资策略可为投资组合带来降低风险、减少波动、改善收益表现等正向效果。但我想提醒的是，这种正向提升效果是以投资主策略为基础的，或者可以说ESG投资策略是在产品的投资主策略基础上提升业绩表现的辅助策略。如果产品的投资主策略绩效不佳，ESG投资策略也很难起到根本性的扭转作用。

最后，投资者也应该关注产品管理人的ESG投资能力。ESG投资在国内方兴未艾，ESG投资管理机构的水平也参差不齐，投资者需要关注产品管理人在ESG投资方面的相关资质和经验。以华夏理财为例，我们对ESG理念的探索实际上开始于2018年，公司前身华夏银行资产管理部于2019年3月加入联合国“负责任投资原则组织（PRI）”，成为该组织境内首家商业银行资产管理机构成员，同年我们就发行了国内首只ESG主题理财产品。2020年华夏理财成立以后，公司单独设立了ESG事业部，将ESG投资定位于公司最重要的投资理念和市场品牌。其实，经过这几年的探索，我们发现做好ESG投资并非易事，需要在投资研究、信用分析、数据处理等领域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并长期积累，才能形成相应能力。

后记

有了“碳达峰”、“碳中和”的政策背景，无论是以发展清洁能源为主的绿色产业，还是保障国家经济平稳运行的传统能源行业，投资逻辑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此时将ESG因素融入公司投研分析框架，主动构建“碳中和”投资策略，并且结合基本面分析与ESG表现，综合评价企业可持续发展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

希望此次对话可以帮助投资者更好地理解“双碳”和ESG，在ESG投资中也更加游刃有余。

主办|英才杂志

冠名|华夏理财

供稿人|史伟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