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汪正贵：我们是做教育，而不仅是办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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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教育家》2022年第6期封面人物

青岛中学校长 汪正贵

2019年6月25日，深夜，汪正贵心里颇不宁静。

明天是他担任青岛中学校长7个月以来，第一次校务委员述职和校长信任投票的日子。教师代表们将通过信任票来评价这位新校长。做了20年校长，接受过无数次干部测评、打分、投票，汪正贵总是泰然自若。“这次不一样。”他后来说。

发言稿是早就写好的，汪正贵在房中徘徊片刻，开始为明天的细节做准备：深蓝色西装、白衬衣、绛红色领带、黑皮鞋……打理得一丝不苟，汪正贵想了想，又打开电脑，准备了一篇“败选演讲”。

他是个思虑周全的人：“在青岛中学的双向聘任制中，校长与老师的关系包含责任、义务和信任。校长真的有可能落聘，万一落选了，总得说点什么吧。”

最终，他拿到了足够多的信任票，“但是比我预想的少一点。”带着一点不甘，一点踌躇满志，汪正贵迎来了他在青岛中学第一个完整的学年，一幅继承与改革、探索与超越的教育画卷徐徐铺开。

1

把学生放在心上

2021年12月16日，青岛中学宣布：“2021年‘十事实办’圆满完成。”

每年学校都会向学生征集心愿和需求，整理成当年要落实的十件大事。学生们的需求五花八门：

比如各班、各学部都有自己的代币，学生们要求按照一定“汇率”统一发行校园币，方便在各个活动之间流通。

比如学生要设计自己的校服、校园歌曲、吉祥物。

比如学生们要求游泳池全天开放，要运动场、阅览室全年开放，要有私密空间，要把餐厅做成社交空间，要有“像大学一样”的自习室。

比如学生想要更高科技的创客空间，想要更专业化的海洋课程，想要提前选修高年级课程。

比如学生想养鸽子，想要户外阳光平台。

比如……

在传统学校，这些愿望大多会被视为天方夜谭，但在青岛中学，这就是学校的要事、大事，不但要办，而且要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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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中学是北京十一学校的盟校，其文化、管理理念与十一学校一脉相承。创校之初，李希贵校长撰写的《青岛中学办学大纲》中明确了学校的核心价值观：“青岛中学视学生成长为第一利益。当学校利益、家长利益和学生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学生利益。”2019年教代会上，老师们将这一价值观凝练为一句话：把学生放在心上。

“如何以学生成长利益为重？我们和学生的视角差异究竟有多大？”汪正贵早有这方面的思考。他在安徽马鞍山第二中学做校长时，某年学校发布了“年度十件大事”。不久后，学生会也评选了学生心中的十件大事，二者只有4条重合。

在“全国文明单位”“德育优秀单位”“竞赛全省第一”之外，学生关注的是“周五可以不穿校服”“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和元旦会演”“高一高二无人监考”。学生这种思维方式、思考角度的天然差异，很难通过校长的个人努力弥补。

2015年来到北京十一学校后，十一学校的“十事实办”给了他很大的启发：既然校长无法完全像学生一样思考，就发挥制度和文化的作用，用学生的视角来打量学校管理，让学生来思考学校的未来。担任青岛中学校长后，他很快落地了青中版的“十事实办”。与十一学校不同，青岛中学是一所12年一贯制学校，学生的要求自然也跨越各个学段，小朋友和青少年的愿望如何统一？青岛中学的答案是“从供给侧思考”，发掘并满足学生的真实需求，而不是单纯地实现愿望。

学生希望有“能够独处的私密空间”，在汪正贵看来，这是青春期学生自我意识的体现，要尊重，但也要注意安全。所以青岛中学在学校人流量密集处，投放了一组磨砂玻璃隔间，密封隔音，但外面能模糊看到里面的情况。这样的“ME空间”既给了学生独处的环境，又充分保证了安全性。

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下，青岛中学为每张餐桌装上了透明隔板。满足防疫要求之余，也减少了学生们边吃边聊的乐趣。正是这一年，学生提出的心愿是让餐厅成为社交场所。

如何兼顾防疫与社交，满足这个看似矛盾的需求？后勤行政部门再次从“供给侧”出手，一方面改善了餐厅的软装，使用了温馨雅致的色彩，暖色照明系统、清新养眼的绿植、米色格子桌布、米白色地砖，大大提升了在餐厅交流的体验；

另一方面在餐厅加装了几块电子白板，分别展示学校活动安排、学生社团作品，前往餐厅的走廊也开发成宣传廊道，张贴社团招募公告。师生在就餐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交换了大量信息，餐厅也就成了天然的信息发布集散地。

在2021年度“十事实办”总结中，这一“餐厅革命”被命名为“ M ³ ”，意味 “ 用餐、信息、思想( Meal , Message , Mind ) ”。在美食的陪伴下，餐厅成为 人流、信息流、创意流的汇聚之地 。

2020年的“十事实办”之一是“我的校名我题写”。青岛中学建校三年，校门口仍然没有校牌，有人主张请名人来题写，或者请领导题写，也有人主张请李希贵校长题写。汪正贵没有同意，他说青岛中学的校名就让创校的学生来题写。

2020年9月28日建校日，经过校名题写征集，遴选出学生的四幅作品，分别用石雕、木刻和铜铸的方式制作成校牌，永久悬挂在学校东南西北四个门上。汪正贵说：“学校因学生而存在，教师因学生而相聚。这是一所孩子们自己的学校，注定由孩子们书写她的历史。她的校名当然也应该由学生题写。

2

“最差的位置做校长室”

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在校园规划设计上如何以学生为本？

李希贵校长的建议让大家深受启发，他说：“同一楼层的阶梯太多，小朋友正是爱跑爱跳的年纪，这样既不自在又不安全，最好改成缓坡才行。

“男女洗手 间数量相同，蹲位也相 同，这 是 不科学的，女洗手间的总蹲位 要 多一些。 “音乐教室 、排练室可以放在负一 层， 做 好隔音，不干扰其他功能区的使 用……”

经过无数稿打磨、修改，青岛中学在动工时，每个细节都充分考虑了不同学段孩子的实际需求。1395个房间，每一间都有明确的教育教学用途。等到软装几乎完成时，大家才发现，这样细致的设计方案中，居然没给校领导预留办公室。创校校长秦建云和李希贵一拍即合：“最差的位置做校长室吧！”

于是，一楼背阴的几个小房间，就成了校长室、书记室、行政办公室。

“学校不是给校长建的，是给学生建的。”汪正贵非常赞同这种设计逻辑，“学校的环境建设，本质上是资源配置问题。青岛中学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学生，把最丰富的资源交给一线老师，实际上就是学校核心价值观的映射。”

青岛中学的房间走廊都没做吊顶，所有的管线直接暴露在外。这样一来便于检修，降低维护成本，二则提升层高，让学生在心理上更加开阔舒缓。最重要的是，这些管线本身也是课程资源，可供喜欢设计、喜欢建筑的学生日常观察。

与这种冷工业风对冲的，是校园里弥漫的书香气。青岛中学没建图书馆，而是把藏书放在了每间教室和公共空间中，这些书都是随着课程发展，由师生们“堆”起来的。做陶瓷课程，就买陶瓷类的通识读物；“当世界插上电”课程涉及《可怕的科学》里的某一册，就把全套书买进教室，供大家拓展阅读。

汪正贵来到青岛中学后，又应学生要求开设了自由阅览室，供学生阅读、自习，“我觉得青岛中学本身就应当是一所大图书馆，或者叫泛在式图书馆、分布式图书馆，把资源放在学生触手可及的地方。”

图书管理员曾找行政副校长陈启亭抱怨，觉得学校藏书太多，不方便管理，有流失的风险，并建议加装一批闸机，给藏书也贴上防盗磁条。陈启亭没答应：“孩子把书带回家读，忘了及时带回，或是弄丢了，这都是小概率的正常事件，关键是他们真正读了，而且随时有书可读。如果增添了防盗设备，就是学校假定‘学生会偷书’，这不符合我们的价值观。”

在青岛中学的文化里，书籍、设备的损耗只是显性成本，影响十分有限；如果对学生严防死守，因为少数人的错误阻碍多数人的发展，则是一种巨大的隐性成本，是对师生的“制度性羞辱”。

这种“学生第一”的资源配置理念，不仅体现在空间设计上，更影响着学校的日常运营。在历年的“十事实办”中，学生多次提出延长游泳馆的开放时间，增加体育馆、功能室开放天数，开设更多场馆课程。从学校运营角度看，这些改善的边际成本不低，但汪正贵总是一口答应。在他看来，这是学校发展的另一底层逻辑——闲置即浪费。

用陈启亭的话讲，就是“宁可学生把设备用旧了，把书读丢了，也比密封保管、一尘不染要好得多”。

从另一个角度看，青岛中学一切的资源配置，都是为学生服务，为课程服务的。因为课程才是这所学校的“核心产品”。

3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许多人说，青岛中学是“先有课程，后有学校”。高中部主任王东刚深表赞同，早在学校工程建设阶段，第一批骨干教师就开始一砖一瓦地搭建学校的课程框架了。

青岛中学的教学模式，基本借鉴了北京十一学校成熟的选课走班体系。三至十二年级的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课程，修完必修课，拿到足够的学分后才能升级。初中之后，必修课也会按照难度分级，比如数学课程就分为相对基础的“数学1”、教学更快更深的“数学2”，以及培养数学竞赛生的“数学思维方法”。每学期开始，有余力的学生可以选择更难的课程，希望夯实基础的则可以回到“数学1”去精耕细作。

在充斥着教育焦虑和功利化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分层分班教学会面临不小的压力。“随着课程难度增加，学生的能力也会逐渐分层，”初中数学老师纪琳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一般是家长希望学选‘数学2’和‘数学思维方法’，而学生自己希望控制学习负担。老师则根据教学情况提出建议，归根结底还是学生自己决定。”她同时开设数学1和2两门课程，小心地控制着教学的节奏。

高中课程则更加多元化，除了面向高考的课程之外，青岛中学还开设了针对“强基计划”的强基课程，通往学科竞赛的竞赛课程。此外，还有丰富的选修课，包括“思辨性写作、中外短篇小说阅读、诺奖作品选读、英语高阶写作、地球科学、海洋地质课程、数学思想方法”等一系列内容。

虽然高考是所有学校绕不开的目标，但青岛中学希望培养扎根中国、拥抱世界的未来人才，只应对高考显然不够，所以学生要在高考课程之外，选修足够的拓展课程，才能拿够毕业的学分。

汪正贵参加学生毕业典礼

这些看似“绕远”的选修课，会影响高考成绩吗？答案是否定的。王东刚说：“当一门课程不直接指向考试时，它就必须回归学科的本质，学习的本质，带给学生思维的生长。而当学生的思维真正获得成长和发展时，成绩自然也不在话下。”

在高中部选修课“数学思想方法”中，老师带着高中重新回到勾股定理的推导上来，再走向正弦余弦定理的探究，进而研究一般的三角形，再到三棱锥，以及多维空间的研究。用几个课时重走数学发展之路，让学生懂得“数学学习的本质不是计算，不是刷题，而是思考”。这与新高考的改革方向不谋而合，青岛中学高考成绩的不断突破，也证明了这些选修课的重要价值。

张英伯、王昆扬两位北师大退休教授开设的“大学数学先修课”，可以视为青岛中学选课制度的标本。这门课面向6-12年级所有学生开课，两位教授会从中学课标的基础上，循序渐进大学数学延伸。教学内容不直接作用于高考、数学竞赛、强基计划，“教学目标很简单，就是‘明白道理，理解世界’。给学生的要求也简单，学到你能理解的程度就可以。”王昆扬说。“大学数学先修课”每届都有一二十位学生报名，尽管两位教授尽可能讲得通俗、平白，但能坚持下来的人不多。

但学校和两位老教授并不苛责：“孩子们学得吃力了，退出，完全可以理解。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开这门课，是希望那些有天赋的、有志于数学事业的学生，在正式踏上这条路时，可以有一个很好的基础。”

4

分学科、跨学科、超学科

临近期末，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们格外忙碌，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名为“陶与瓷的故事”的公益陶瓷展。

展览的内容很丰富：从陶瓷的发展史，到世界各国的陶瓷，再到生活中的陶瓷。展览的形式很多元：有手绘海报，有幻灯片、视频展示，甚至有学生亲手烧制的陶器。布展的过程很复杂：设计门票，定制票价，发布邀请函，划分展区，选定解说员，沟通捐赠单位与捐赠方式，再往前看，还有研究布展的一般流程，研究陶瓷史(还包含了中国史和世界史的常识)，学习烧制陶器……

这是青岛中学三年级“陶与瓷的故事”的课程成果展。在学校的“超学科融合课程”叙事中，这样的学习被称之为一个“话题”。青岛中学的小学课程，划分为“我与我们”“我与社会”“我与自然”“我与世界”“我与未来”五大领域，分别对应自我认知与关系、社会责任与职业、自然规律、世界文化多样性、人类未来发展的挑战等不同学习内容。每个话题包含一个或多个领域的学习内容，并以此设计该话题的核心任务，再细分出学科目标。

比如“陶与瓷的故事”对应“我们与世界”这个领域，核心任务就是“举办一场陶瓷展”，以陶瓷文化为切入点，认识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以及丰富多彩的世界文化。学生们从生活、历史、世界三个维度认识陶瓷，同时在美术课上学做陶器。

大量的知识性学习，则在任务进程中自然浮现。语文学科的“如何介绍一件事物”，数学方面的“对称与方位”等内容，成为学生推进任务的必需品。同时，介绍陶瓷的历史、发展则需要海量阅读，真实学习就这样自然发生了。

融合课程与项目式学习有何异同？小学部主任高丽霞认为，融合课程的学习内容，不单纯服务于驱动性任务，可以发展出一些分支性的学习。比如有学生在研究唐代瓷器时发现，有些唐三彩具有明显的西域元素，大家对此很感兴趣。老师就引导大家了解唐代的中外关系，这部分内容虽然与策展没有直接联系，却是学习中真实生成的问题，所以也在研究之列。

初中课程分为三大类，包括语数英组成的“分学科课程”，艺术、体育、技术组成的“分类综合课程”，其他学科则归为“跨学科课程”，又分为科学和人文社会两类。

科学课程下，传统的物理、化学、生物知识，被细分为“物质、结构与功能、系统、运动、变化与稳定、能量、相互作用”七个科学大概念，地理学科的自然地理部分也被纳入科学概念中，老师们从具体的概念入手，在落实国家标准课程的同时，为学生展示科学世界的本质。

人文学科则会选择古今中外的具体事件，例如丝绸之路、地理大发现、港澳回归，从历史地理学、地缘政治、历史唯物主义等角度综合学习，为学生营造真实的学习体验。毫无疑问，这样的分解与融合，对老师的教学带来了不小的考验。每月一次的跨学科备课时，老师们都会针对教学细节详细讨论，甚至也少不了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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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遗传与进化”部分内容时，学生的任务是扮演“造物主”和生物考古学家，先创造一种生物，详细介绍它的生活习性，生存环境；再从考古发掘的角度出发，通过生物考古的证据，反推这一物种的特征。从学科角度看，这个任务横跨数理化生和地理五个学科；从融合课程的大概念角度分析，则至少涉及“物质、系统、结构与功能、变化与稳定、能量”五个大概念。

不同学科背景的老师，则会从不同角度评价学生的表现。课程伊始，老师们就会公布课程评价量表，预先告诉学生什么样的设计是好的、合理的。曾经有个学生设计了一种“火箭生物”，可以燃烧能量推进飞行。物理老师就会从空气动力学角度探讨飞行方式，改进它的飞行结构；生物老师关注的是“造物”的结构与环境是否合理，物种能否在遗传树上存在；化学老师则反复让学生研究生物如何合成这种燃料，又如何燃烧释放能量。每个成功过关的学生，都经历了一场严谨的核心素养之旅。

“如果你是一个地区的决策者，你会用哪些方式控制碳排放？具体如何实施？”

升入高年级后，老师会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置于同一话题研究。这个命题已经与社会生活紧密相连，无法用一两个学科的知识来应对。学生们先搞了一轮头脑风暴，有人提出改良农业生产，有人想规范工厂排放，有人则希望从城市规划与生态系统入手，还有的学生更直接，希望用社区级的微型核反应堆改善居民能源结构。

有了创意，大家很快根据兴趣分组，从各个学科维度入手，建立数学模型，撰写设计方案与可行性研究报告，绘制学术海报。最终的展示方式，类似新闻发布会和学术成果答辩，每个小组需要接受全班同学和科学老师的质疑。这样的课程已经超越了“运用知识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层面，更像是“运用知识改变世界”的预演。

事实上，这也是课程的目标之一。“碳达峰课程”的设计者之一，博士毕业于中科院的苏峰老师，就毫不掩饰对这些学生的赞赏和期待：“虽然现在他们的有些想法还很朴素，但是如果将来他们真的成了科学家、决策者，面对真实问题时，他们会更加轻车熟路。”

当然，青岛中学和汪正贵对于课程的设计远不止于此，他们希望打造的，是真正十二年一贯制的融合课程体系。

5

做难而正确的事

“你处于一间小黑屋里，有一束光从你身后照过来，如何用镜子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在青岛中学，这样的“小升初试题”还有很多。这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更没有成绩和排名。这道题目涉及光学常识、长方体与计算的基础知识，是初中部的一次学情摸底。

青岛中学致力于建设十二年一贯制的课程架构，受十一学校的影响，采用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的实验性学制。老师们不仅要研究本学段的国家课程标准，还要吃透其他学段课标。教小学一年级的老师，就要知道进入十二年级时，这些学生至少应该达到的程度；初中老师既要了解小学学情，又要为高中阶段的学习目标做好准备。

真正的融通并不容易，老师们需要在国家课程标准和学生认知规律之间，找到最优解。学科之间、学部之间的分歧是常事。初中部年级组长陈学娇回忆：“溶液部分的内容最初安排在六年级，学生能理解溶质和溶剂的关系，但他们的数学思维还没发展充分，计算质量分数时普遍困难，科学组在数学组的建议下，改到八年级再教溶液的知识，学生就都能理解了。”

类似的贯通式学习还有很多。例如初中数学函数课程中，会下沉一部分高中的解析几何内容，因为青岛中学的教学实践证明，这样学生可以更立体地认识函数，比留到高中再深入更适合；数学的科学记数法、角度等内容，则会由地理老师来教，因为它们在地理学习中的应用更多；而中学自然地理的一部分基础知识，地图学习中的方向图例比例尺，则会下沉到四年级“美丽中国”这个话题下，学生们要认识祖国的大好河山，“顺便”就学会了地理常识。

作为学校“出口”的高中部，则天然承担了综合评价与诊断的职能。高中部主任王东刚介绍，学校每年的高中升段考试，都会聘请外部专家命题，以此评估课程的实施效果，并对初中、小学部的课程教学提出建议。实现课程的动态评价、实时修正。

毫无疑问，这样的育人模式有时是不够“经济”的——很少有成熟的十二年一贯的案例可以借鉴，对校长、老师的学术要求更高，甚至，在某些时间段内，学生未必能考出高分。同时，青岛中学自创校之日起，就坚持做全纳教育——十二年直升，不分流，不淘汰。汪正贵校长组织起草的《青岛中学行动纲要》中，就开宗明义地写道：“我们深信教育需要长期主义，以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我们是做教育而不仅是办一所学校。”艰难的路上不会拥挤。近年来，青岛中学选择了艰难而正确的系列教育探索：

不分流淘汰学生的全纳教育；

从超学科到跨学科的课程体系；

个别化的教育原则；

从教走向学的探索；

2021年，青岛中学第二届教代会上，汪正贵平静而深情地对老师们说：“青岛中学选择这些艰难而正确的探索，是因为我们相信，教育是面向未来的事业，关系到人的成长，需要我们秉承长期主义观念，做难而正确的事。只要我们目标纯正，信念坚定，心无旁骛，总是做正确的事，那么，时间就是答案。把时间拉长，我们才能看到真相。”

6

没有“老教师”的学校

“如果你教的学科不高考了，你觉得它能给学生留下什么？”

这是胡春丽加入青岛中学时，最后一轮面试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位高中政治名师想了想，语气温和而坚定：“我相信，思想政治这门学科会让学生终身受益。经济、政治常识都可以服务于学生的生活，哲学基础对一切学习都有帮助，可以帮助学生更好地思考自我和世界的关系。”

很快，她收到了青岛中学的录用通知，担任初中部主任。在青岛中学做中层领导并不容易。老师们主要由名师和名校硕博组成，胡春丽发现，大家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多有建树，但对于跨学科人文课程如何落地，对于新课标如何实施，大多心里没底。“这样的课程创新之下，我们学校没有‘老教师’，”这位来自东北的老师快人快语，“没办法，带头干吧！带头学吧！”

对于硕士博士刚毕业的老师，胡春丽利用假期不厌其烦地讲授教学常规：如何迎接新学生，如何排位置，如何开家长会……跟老师们一起编写了青岛中学的新教师行动指南。对于资深老师，她则带头学习各学科核心知识，“要跨学科，总得知道有哪些内容可以跨吧？”很长一段时间里，胡春丽的卧室墙上都贴满了中学知识点，以及标注了大事记的历史年代表、画满季风洋流的世界地图。“当年我冲刺高考也不过如此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经过一段时间的突击学习，老师们很快形成了“跨学科战斗力”。但具体设计课程时又遇到了困难，同一个话题，以哪一门学科为线索，老师们争论不休，便请汪正贵参加教研。汪正贵听了一会儿讨论，以征求意见的口吻问：“为什么不以学生核心素养为线索呢？比如认识自我，了解家乡与社会，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老师们豁然开朗。

接着汪正贵又建议大家，每做一个项目，就形成一个资源库，这样新老师再接手做课程时，就可以在项目中完成大部分培训。经过几年循环，青岛中学教师的自我发展体系已经越发完善了，在与青岛市内的学术研讨中，兄弟学校时常惊叹于青岛中学教师成长之迅速，案例之成熟。

这正是汪正贵的工作风格。不少老师访谈时都提到，汪校长很少拿出大段时间来听课、教研，更不会手把手地教老师上课。但他又能对老师的教学能力、课程设计了然于胸，跟许多学生都是朋友。“在青岛中学，在汪校长身边工作，给我的感觉就是自由而安全。他很少直接干预我做某个课程，上某一节课，或是沟通某个家长。但我知道，他就在那儿，可以随时解决我的困难。”一位骨干教师说。

7

双向选择、双向奔赴

2022年校务委员述职后，汪正贵得到了教师代表99.6%的信任票。

“新学年我的工作更有‘合法性’了。”完成述职的汪正贵，眉宇间有些如释重负的清爽，语调也难得有了起伏。很快他又沉静下来：“不过我知道，校长肯定做不到近乎100分，老师也不会100%满意。老师们对我的信任，其实是对我的鼓励和期待。而且，我理解，老师们的信任票更是投给学校的未来。这个投票说明，老师们对学校的未来有100%的期望和信心。作为校长，我将一直以创业者的心态，不忘初心，履薄临深。”为什么汪正贵如此重视老师们的信任票？这是学校机制赋能的结果。

青岛中学充分汲取北京十一学校“双向聘任”的机制，采用充分的扁平化管理模式。校长得到老师的信任后，才能聘任干部。各学部、各年级也采用相似的模式，由中层领导和一线教师双向选择，组成团结、稳定的团队，校长只有聘任中层及以上干部的权限，没有干预教师双向聘任的权力。许多中层干部甚至不讲“扁平化管理”，而用“扁平化合作”来描述这种工作方式。

年级组、学部的团队建成后，就拥有高度的自治权。怎么上课，怎么设计课程，甚至怎么花钱，都由一线教师、年级组长直接决定。青岛中学有60多个预算单位，有些班级一边做课程，一边买书给学生读，教室里有上千本常用书；某个年级甚至一次提交了15万元的书单，这些书最后流进了教室，融进了学生的成长轨迹里。只要合乎规定，对学生的发展有益，学校就提供充足的资源支持。

“我在青岛中学最大的决策，就是少做决策，充分放权。让决策发生在信息最充分的地方，让听见枪炮声的人指挥战斗。”汪正贵说，“校长要做的，是不断寻找制高点，对标国际一流的教育理念，在战略层面引领学校发展。”

汪校长一再对记者说：“少写我自己，多写一些老师和学生，这是我们青岛中学的文化，永远不要突显或夸大校长个人的作用。我比较喜欢泰戈尔的一句诗，‘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鸟儿已经飞过’，作为校长，对于一所学校而言，基本上就是这样。”他一再希望我们能多采访一些学生，“学生对于学校生活的体验和感受才是最真实的。”但是很遗憾，因为疫情防控需要，这次采访没有机会接触青中的学生。

8

我们的路还长

青岛中学的校长不好当。北京十一学校的先进经验，需要他落地、提炼、发扬；高学历、高水平的教师团队，需要他去引领，去激活；青岛社会各界对理想教育的期待，甚至一点点幻想，需要他一一实现。最重要的，每个家庭的信任，每个学生的成长，都需要他来负责。三年多以来，汪正贵证明了自己。青岛中学在学生成长、课程建设、教师发展、升学成绩等方面全面开花，区域影响力不断提升。但是，对于信奉长期主义的学校和校长而言，这些成绩只是刚刚开始，是教育改革浪潮的微澜。

青岛中学的校长室外，挂着一个时间表，上面是青岛中学第一届学生，在十九大、2020年全面小康、2035年基本实现现代化、2050年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时的年龄。

“2050年，我们这些孩子是39到47岁，正是学养、事业趋向成熟的年龄。可以说，未来中国是什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能把这些孩子培养成什么样。他们的路还长，我们的路还长。”坐在那间不算宽敞明亮的校长室里，汪正贵的思想飘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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