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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2022年,寰宇之间,天灾、时疫、战争等接连不断,历史和现实的押韵,让诗人不得不重新审视古老的命题:诗歌如何书写时代?本期“诗歌精选2022”中,汇集当下中国诗坛二十余位重要诗人的最新力作,题材和写法各有不同,有的沉浮着隐微的私人心理,有的复写出交错的现实辙迹。这些诗句是时间的支流,汇入时代之河,波光闪耀,也许能够点亮那些注视当下的眼眸。
今日推送“诗歌精选2022”中李寂荡、王士强、剑男、慕白和倮倮的诗,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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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在(外二首)
李寂荡
阳台外四月的山是葱郁的
映照着夕阳的余晖
不久天色暗了下来
那不仅是暮色,还有乌云密布的原因
顷刻还能听见隐约的雷鸣
接着风雨大作
高楼上看雨,雨也很高
然后天全黑了,风停雨疏
一盏台灯映照着一桌杯盘狼藉
主人醉卧在地毯上,客人悄然离开
蓝光治疗
房间倾泻着蓝光,放着轻缓的音乐
闭目倾听,保持安静
结束时,我看见旁边的一对母女
年轻的母亲泪流满面挽着女儿
而女儿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当我回到家里,躺在卧室
我看着窗外的蓝天
我想这不是更好的蓝光吗
我看见的是被强烈的日光映照着的白云
一团团地在飘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遥远
想着曾经穿越云层,俯瞰云海的经历
也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室友
这是一楼的房间,有些阴暗潮湿
靠窗的是一位时时都在凝神看手机的大学生
窗外带着植被绿色的天光映衬着他英俊的脸
而我的邻床,是一位前乡村教师
我读过大学,也当过乡村教师
我感觉读大学的时光和我在乡村教书的时光在这个房间交叠
前乡村教师给我递烟点火的样子,让我想到
前同事给我递烟点火的样子
他的母亲和妹妹都在守护他
他一大早就要出门,他母亲阻拦他,拽他
他便用矿泉水瓶砸他母亲的肩膀,而他母亲则还以一巴掌
走廊的铁门一打开,他就冲了出去
他妹妹只能跟着他,直到傍晚他们才返回
他走路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我会想到附近那些街道的名称
普陀路、延安路、浣纱路、青云路……
可能都被他反复地走遍了
他妹妹说,他以前是好好的一个人
只是喜欢酗酒,离了婚,就变成了这样
有时他会离开家,几天杳无音讯
回来时一双鞋已破烂不堪
一周后,他们收拾行李办理出院
半个月的治疗显然无效
我仿佛看见他日后在大山里奔走的身影
从天亮到天黑,日复一日
李寂荡,现居贵阳。
你的小学(外二首)
王士强
小学在村北。共有两个班,两个年级,
有两间教室,两位老师
两年或三年招一次新生
(否则,就到几公里外的其他村去上学)
曾经把两个年级并到一个教室上课
互相干扰,吵吵闹闹,后终止
老师是民办教师
农忙时放假,做回农民
开学时教室里摊着被雨淋湿、发霉的地瓜干
或黑乎乎、未及晒干的带壳花生
(这是老师少有的特权:征用教室)
有时学校院中晒着金黄的玉米棒子
有时垛着高高的花生秧
同学们用半天或一天帮老师把花生果择下来
(人多力量大)
叽叽喳喳,笑笑闹闹,犹如节日
(每个不用上课的日子都是节日)
那一年,校园西侧的田地分给学校做操场
你们回家拿工具
平整土地,捡弃石子,压实地面
在操场四周挖树坑,栽树
去水库里抬水浇树
(也是快乐的节日)
到后来,建操场的事不了了之
那些树好像也没有长成
再后来,操场成了宅基地
分给了三户人家盖房子
(你家的新房占了其中的三分之一)
你毕业不久,小学被撤销
村里的孩子们到外村的中心学校上学
小学校空了。做过村委会办公室,又做过仓库
后来,学校拆除。原校址的一部分盖起了烤烟
炉厂
一部分做了配电室,一部分成为了公路
你的小学再无踪影
奶奶
奶奶裹小脚,走路摇摇晃晃
你模仿奶奶走路,她在后面追
追不上,在后面故意跺脚
夏夜燥热,难以入睡
半夜时分,你睡醒一觉
奶奶正坐在一旁
为你摇着蒲扇
秋收的时候,劳动力下地劳动
奶奶在家做饭。水缸没水了
你和奶奶去村东的井里抬水
(奶奶太老,你太小,都挑不动)
地不平,上坡,小脚,一步三摇
一桶水到家只剩半桶
奶奶老了,牙掉光了
她用蒜臼子把熟花生米捣碎
再拌些白糖,又香又甜
奶奶把这自制的美味放在瓶子里
藏起来,偶尔打打牙祭
(小孩子多,如果被他们知道
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
你知道那个瓶子放在哪里
你不时去偷吃几口
小心翼翼放回原处,保持原样
(奶奶肯定知道这事
有一次由于忙乱,你忘记盖瓶盖就跑掉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放的位置后来也没改变)
奶奶守寡三十多年
独自养大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早年吃不饱饭的时候,孩子们把饭抢光了
她涮涮锅把水喝掉
奶奶去世了,哭声一片
有的人是真哭,有的人显然是假哭
你跪在地上,默默无声
你哭在心里,没有人知道
幼年的村庄是纯自然、原生态的
不通电,夜里是黑的
夏夜,屋里太热,睡到平房的房顶上
满天星斗,万籁齐鸣,细微的声响
二胡声若远若近,有时欢快,有时低沉
天黑了,点上油灯
煤油最好,有时也用花生油救急
有一次,你在油灯下写作业
打瞌睡,衬衫上烧了一个洞
村里有人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
(他家马上成为全村的中心)
吃过晚饭后自带板凳去看电视
小伙伴们的盛大节日。目不转睛
村庄没通电,用电瓶作为电源
电量不足时电视会闪屏、黑屏
信号不好,经常出现雪花,需要转天线
或者调整电视的朝向,或者跺脚、拍手
电瓶是白天骑自行车去亲戚家充的
每天一个来回,白天充,晚上用
后来,看电视卖票,每人三分钱
人数见少,但依然络绎不绝
(也有了很多逃票的方法)
上级要给村里通电,组织村民架设电线
威望很高、见多识广的老村长大手一挥
我们不要
埋水泥棒子、架铁丝线,太费钱
过两年我们用木棒、葛藤架起来通电
周围的村夜里灯火通明,你们村仍黑灯瞎火
五年级时,村里通上了电
(老村长的木棒和葛藤最终没派上用场)
通电那天,放了一场电影,以做庆贺
(小学课文里的一课至今记忆犹新:
“有了电,真方便,电的用处说不完。”)
此后,点灯变成了开灯,蒲扇也换成了电扇
上初中时,你家买了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看了十多年
王士强,现居北京。
草尖上的露珠(外四首)
剑男
秋收后的老瓦山未下过一滴雨
但田野稻茬间的小草草尖上仍起了露水
这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小的露珠
——上天对人间有小小的恩赐,很庆幸
他把它们给了这些弱小而卑微的生命
琥珀
两只蝉被封在透明的松脂中
栩栩如生
没有一丁点挣扎的痕迹
去除了芜杂
高仿真的琥珀透明得没有任何瑕疵
蝉反倒像虚假的仿物
其实人们并不喜欢过于透明的东西
他们之所以喜欢琥珀
我想是喜欢松脂对蝉声音的消灭
以及这透明的囚禁
蝉一天天知了知了地聒噪
它是否真的能揭开某些事情的真相
对制作琥珀的人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蝉终于闭上了嘴,并表现出
对命运摆布的欣然接受和认领
糖精
一种甜味剂。小小晶体
像供销社柜台里难得一见的细盐
几颗就可使一桶水变甜
我偷吃过,用手沾一颗放在舌尖
满嘴的甜蜜在口中漫延
如果让手指沾满糖精再放到嘴里
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苦立即充满口腔
那种所谓甜到极处的苦
要经过长时间才缓慢散发出甜
就像那些年我们的生活
半生
半生是一个不断改变的时间
半生蹉跎啊,用什么可剪下这一段
寂灭的时光,是悔恨还是不屈
半墙的书,上面落满灰尘,一个人
在黑暗中想起半生之苦,有
什么文字可以借来描述他的后半生
诗穷而后工,难道诗歌
也是一个人的宿命?穿着粗布衣衫
过着简陋生活,庄子说这不是贫穷
是潦倒,是胸中志向得不到伸展
这个跨度过大的转折也因此
把我们的一生劈成两半?若真如此
那无情的刀斧又藏在命运的
哪个角落?一个人思想的臃肿是否
会因此显出肉身的瘦骨嶙峋
杜子美夔州之后,李清照南渡之前
当后人总结他们的一生,我
不相信每个人的人生都如此泾渭分明
都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时代
但在这个波澜不兴的人间世
我只要这一日,我只借这一日在无穷无尽的
日复一日中穷尽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在钟表厂
我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看到过
如此多的钟表,运动的,或静止的
从古老的香炷、沙漏,到各种
机械钟表,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时间
被赋予如此多形式。如果废去
它的动力,时间会不会因此而突然
停了下来?宁静的钟表厂在它
诡异的双重属性中把时间一分再分
让人如置身错乱的时空,有谁
能告诉我,在它的背面是什么力量
在把时光缓慢或急促地向前推动
剑男,现居武汉。
傍晚的扎鲁特(外四首)
慕白
黄昏降临,鲜花宁静
白毡房挨着黑毡房
夕阳把炊烟染成黄金
牧羊犬叫了两声
经幡迎风,天与地合一
已经是秋天了
河水一直奔流,西拉木伦河谷
星空遥远
草原,让穷人也有了尊严
白云山庄
就这样全身袒露
山依恋着水,水环抱着山
保留自然的姿势,踮起你纤细的双足
依偎在我的怀里,如蝴蝶的翅膀
窗外,山路十八弯,水流九曲连环
水还是白色的,山依然是青色的
野草绿着绿着就黄了,山花开过也就谢了
树换了多套服装,蜜蜂与云雀早相忘于江湖
把生命交给大自然,落英果腹,沧桑为饮
百转千回后,山不改执着,水依然纯真
天黑了,星星三三两两出门散步
冒失的夏蝉在密林深处,倏地长鸣
你玫瑰色的樱唇,轻轻动了一下
狡黠的红润迅速逃逸,又佯装睡去
做一只水上飞的鸟
黄昏的余光下,芦苇荡里
你唱着歌,可我不是你的李郎
我虽然姓王,可我没有白马,没有我的王冠
歌是会飞的鸟儿
水里留下来她滑翔的影子
做一只鸟多好
想飞就飞,累了就歇
它的国土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在鸟的王国,无人喊我万岁
就算忘词,也有艄公的号子
伴一声“欸乃”
姚家源独坐
在江上游
处世无奇的姚家溪
一座独木桥横跨两岸
一把淡蓝色的雨伞飘然而去
临渊羡鱼,这宁静这缓慢
和我有关吗?我站在风中
冬夜里的树
孤零零地伫立
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春天真是奇迹
居然有神从我面前走过
落日埋在山坡,黑夜难熬
谢谢你来,看见我裸光的身子
还有三天才立春,仁慈的主呀
让风挥手给我道晚安吧
我已经学会了向自己投降
并臣服于季节
慕白,现居浙江文成。
不安之书(外三首)
倮倮
枯坐。在窗前
看窗外骤雨初歇
花瓣委屈地落满一地
一个打着黑雨伞的行人
踩着花瓣
拐进一条小径
他脚印里的影子吞没了我
天青色等谁?自从
你偶然展翅飞过我心里的黑暗森林
寂寞的种子开始发芽
被风唤醒情欲的春笋
一天就长到三尺高
我担心它长到命运之外
你约等于
忘记归路的烟雨
飞翔的样子像水沫
我知道有一种鸟没有脚
我知道有的故事
就像没有脚的鸟
枯荷
心情不好的时候
就到野外的池塘边去看枯荷
我喜欢这种侘寂之美
它们好像是春天的反对者
风吹过,一朵倒垂的枯荷伸出瘦小的手
去拉微风飘扬的衣袂,难道它想
像偶尔逗留的小鸟,飞离
寂寞的堆积着忧伤的池塘
心情大好时,飞奔到野外去看枯荷
残枝败叶中,一朵翠绿的小荷
像一个调皮的小孩在池塘里东张西望……
多么天真无邪的一朵小荷啊
甚至不好意思把它比喻成
绿色的火焰,庸俗的希望
不远处,一群在田野上放风筝的笑声
心中的尖叫惊醒了枯荷
深埋于淤泥里的闪电
枯荷是春天等待破译的密电
向上生长的墓碑
三月退三张票的悲伤叠加
也没有四月退一张票来得猛烈
我黯然坐在窗边
慢慢掏出体内涌动的垃圾
——不属于自己的部分
把自己伤得最深
把它们埋葬在一首诗里
希望诗能过滤掉它们携带的毒素
然后,用笔涂掉坟墓上疯长的野草
在墓园的树枝上画上一些露水和鸟鸣
我只能做这些了
停下笔时,感觉墓碑向上生长了少许
——墓碑也是有生命的
这个发现大大慰藉了我悲伤的心灵
无论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
白色的蒙古包
像一朵雪莲开在草地上
劳累了一天
两个开车的人睡了
三个斗地主的人睡了
四五个酩酊大醉的人也睡了
我拉灭了灯
闭上眼睛坐在黑暗里
看见许多白天睁眼没有看见的东西
谁朗诵诗歌般说了一句梦话
——无论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
倮倮,现居广东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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