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林黛玉的世故

世故，百度百科的解释是“处世圆通而富有经验”，《红楼梦》中的解释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经常听到有人说，林黛玉知世故而不世故，因为在贾府的她，一直以真性情而著称。其实，把林黛玉放在环境中去看，就能发现，她并非知世故而不世故，恰恰是因为太知世故所以世故，真性情也是她世故的表现之一。

曾经的黛玉，比宝钗更懂事更周到。

太多读者不喜欢宝钗，原因就是宝钗小小年纪表现得太过成熟，失去了少女该有的活泼和灵动。

确实如此，宝钗的成熟稳重，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但这是被环境所逼，书中写得很清楚：

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体贴母怀，她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父亲去世，哥哥淘气，为了体贴母亲，宝钗不得不逼着自己变成一个懂事的女儿。

要论这样的懂事，黛玉其实比宝钗做得更好，而且她懂事的年龄，比宝钗更小。

书中有三处信息向我们表明了这一点：

第一处是直接描述：

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偏又于去岁死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无子，故爱如珍宝；且又见她聪明清秀，便也欲使她读书识得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林如海盼子心切，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又在三岁夭折了。无可奈何之下，才把黛玉当成儿子来养，其目的是“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这也是环境逼人，以林如海的心性，他会怎样养儿子？当然是像贾府养贾珠那样，严格要求、寄予厚望。所以，被当成儿子养的黛玉，不得不收敛小女孩的性情，变成一个听话懂事、勤奋好学的儿子。

第二处还是直接描述：

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遂又将辞馆别图。

此时的黛玉才五岁多，本应是个只知撒欢的小女孩，但她却能在母亲重病之时“侍汤奉药”，母亲去世之后“守丧尽哀”，既懂事又周到，早已超出了一个五六岁小女孩的状态，更像一个老于世故的成年人。

还有第三处，是通过贾雨村转述的，不深入探究不容易觉察。当冷子兴告诉贾雨村，黛玉之母正是贾府千金时，贾雨村说了这样一句话：

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

从贾雨村的语气可知，他对黛玉的印象极好。这个好印象，来自黛玉表现得知书达礼，一看就是非常有教养的孩子，当然对他这个老师也是表现得非常尊敬。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对比的例子，那就是甄宝玉，“虽是启蒙，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加上“祖母溺爱不明，每因孙辱师责子”，所以贾雨村主动“辞了馆”。相比之下，他在林家却是舍不得离开。

正是这三处信息，给我们勾勒出一个极早慧的黛玉，宝钗比她晚得多，书中有体现：“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黛玉五六岁已经非常懂事，宝钗七八岁还是个难缠的淘气孩子。

由此可知，黛玉早早地就已经知世故而世故了。正因为黛玉深谙世故之道，她才学会了察言观色，才在初进贾府时，表现得谨小慎微，周到完美。也正因为黛玉深谙世故之道，她才会在被宝钗戳破“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时，“上来搂着宝钗”，向宝钗撒娇，“你教给我，再不说了”。要知道，黛玉一直是把宝钗当敌人看待的，此时的变脸表现，堪比王熙凤了。

在贾母的庇护下，黛玉活成了横着走的螃蟹。

进入贾府后，黛玉像变了个人，曾经的谨小慎微、懂事周到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个不爽就怼的刺猬。正是这样的表现，让读者认为她不世故。

然而，黛玉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那就是环境的改变：“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

前面提到过，黛玉和宝钗都是因为环境被逼得太早懂事。同样，黛玉在贾府变得真性情，也是因为环境造成的，这个环境就是贾母的庇护。

在黛玉进入贾府之前，受贾母庇护的只有宝玉一人。正是因为贾母的庇护，才让宝玉活成了“混世魔王”。黛玉进入贾府之后，得到了和宝玉一样的待遇，也就是贾母的庇护，于是黛玉也活成了“混世魔王”。“魔王”，就是他们真性情的表现，也只有他们敢这样做。正如宝钗在《讽和螃蟹咏》中所写“眼前道路无经纬”，正是世人对螃蟹的形容：横着走。

这一点，我们可以在第七十一回的一个细节里得到证实。

在这一回中，因贾母八十大寿，族人们都来贺寿，贾母看上了喜鸾、四姐两个女孩儿，留下来住几天。因为担心二人受不明事理的下人欺负，贾母特意吩咐：

“到园里各处女人们跟前嘱咐嘱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她两个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她们，我听见，可不依。”

注意这个细节，只有贾母亲自关照过的人，才能在贾府不受欺负，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邢岫烟，因为不入贾母的眼，就被婆子丫头们欺负了。

黛玉是被贾母特别关照的人，特别到“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所以不但没人敢欺负她，大家还拿她当挡箭牌。只要提到她，连邢夫人都不敢多说什么。

这就是造成黛玉真性情的环境因素，黛玉正是因为了解了环境对她有利，她才不再需要懂事周到，这正是另一个角度的“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黛玉的“目无下尘”，其实是欺软怕硬。

“目无下尘”，是作者对黛玉在贾府表现的定评。什么是“下尘”？就是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当周瑞家的把宫花最后一个送到黛玉手里，黛玉当场就发威了，原因就是她已经习惯了“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

但是，当元春赐端午节礼，宝玉收到的礼物“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样时，黛玉却没有任何表示。不是说好了“一如宝玉”吗？现在比宝玉次一等，一如三春了，黛玉为什么不生气？因为赐礼的那个人是贵妃，这是连贾母都要向她下跪的人物，借黛玉十个胆都不敢有所置喙。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她对妙玉的态度。

妙玉比黛玉更孤高，长在贾府的梅花，因是妙玉侍弄的，只有她倾慕的宝玉能折到，就连李纨这个大少奶奶都要受她的刺。

当然，她也不肯给黛玉面子，当着宝玉的面说黛玉是个“大俗人”。这话对于黛玉来说，极其刺耳，因为宝玉最讨厌的就是俗人，这不是故意　当着宝玉的面贬低黛玉吗？以黛玉的真性情，她能咽下这口气？然而，此时的黛玉，不但不敢回怼，而且“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大有灰溜溜逃走之意。

这就奇怪了，妙玉不过是寄居在贾府的尼姑，黛玉为什么怕她？为什么不敢怼回去？原因就在于，妙玉同样是黛玉惹不起的硬荐，因为她是王夫人下帖子请来的。

让我们回到第十八回，王夫人为元春省亲说要“接了她（妙玉）来”，林之孝家的转述妙玉的话：“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因此王夫人才“下个帖子请她”。这帖子一下，就奠定了妙玉在贾府的地位：贵客！

眼明心亮、善于察言观色的黛玉当然明白，妙玉是她惹不起的，真要针锋相对起来，最终吃亏的还是黛玉，因为妙玉有一个“护身符”：谁惹她，谁就是“以贵势压人”，黛玉惹她，就是仗着贾母的势压她。

这就是黛玉的世故，“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她，太懂得利用环境来保护自己了，这才造成了她“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只不过，世故不等于智慧，相比之下，黛玉只是世故，依赖和利用环境，所以路越走越窄；宝钗则是智慧，懂得与环境和谐共处，于是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包括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