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毕马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PE/VC投资人工智能规模下滑，反映企业估值回归理性

记者 | 刘晨光

2022年上半年，受多重因素影响，股权投资市场增长有所放缓。同时，全国多省市出台产业引导基金政策支持实体经济发展，上半年政府引导基金逆势增长。

毕马威中国于近日发布的《2022年上半年中国股权投资动态》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指出，今年上半年，疫情反复、经济增速放缓，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给创投市场带来了较大不确定性，创业投资和私募股权投资（下文简称PE/VC）市场的投资、募资和退出均受到不同程度影响。

为何政府引导基金快速增长？一级市场更倾向于什么行业的公司？PE/VC退出的案例相比于去年下滑很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界面新闻记者日前就PE/VC相关问题专访毕马威中国首席经济学家康勇博士，他就当前市场上的几大热点问题进行解读。

政府引导基金为何快速增长？

界面新闻：报告数据显示，新成立的基金中政府引导基金的增长幅度最快，其中新成立政府引导基金比去年翻了一番，占比上已经排在第二位，这是未来PE/VC成立的主要趋势吗？

康勇：今年三月，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要发挥重大项目牵引和政府投资撬动作用，充分调动民间投资积极性”。在大力推动创新引领发展的背景下，政府通过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发挥财政资金的杠杆效应，吸引和带动更多的社会资金，推动产业结构转型升级，为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赋能。上半年新成立政府引导基金规模为456亿美元，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超越母基金和风险基金成为排名第二的主要基金类型。

虽然政府引导基金发展迅速，但是占股权投资市场总体的比重还较低，今年上半年占股权投资募资规模的15%。成长型基金仍然是股权投资市场的主体，上半年新成立的成长型基金募资规模1992亿美元，占上半年新成立基金募资规模的65%。未来PE/VC新成立基金仍将以成长型基金为主，但政府引导基金作为供给端的调节抓手将承担更大责任，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界面新闻：报告显示，种子轮、天使轮和A轮等早期投资显著增加，D轮及以后和战略投资金额下降明显，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康勇：今年上半年，疫情反复、经济增速放缓，复杂多变的国际形势给创投市场带来了较大不确定性，PE/VC市场投资放缓。但是6月以来，随着疫情逐渐得到控制、国家一系列稳增长措施出台，市场信心不断修复，6月投融资市场反弹。随着宏观经济不断修复，下半年投融资市场有望持续回暖。

无论是投资轮次数量，还是投资轮次金额，上半年种子轮、天使轮和A轮等早期投资显著增加。具体来看，A轮投资数量同比上升46%，投资金额同比上升6%；种子和天使轮投资数量同比上升83%，投资金额同比上升102%。

去年以来，多地出台股权投资政策，鼓励天使投资，引导 “投早、投小、投创新”。在政策鼓励下，预期更多初创型中小企业将获得资本助力，缓解早期项目因投资回报不确定而难以融资的困境，获得更多发展机会。对于机构投资者而言，科创板、创业板的注册制改革，为直接投资提供了更丰富的退出路径，尤其是北交所定位于服务创新型中小企业，提振了投资机构关注创新型中小企业长期价值的信心。

与此同时，D轮及以后等晚期投资出现下降。从投资轮次看，上半年战略投资同比下降75%， D轮及以后同比下降35%。从投资金额看，上半年D轮及以后投资同比下降45%；战略投资同比下降19%。上半年资本市场波动、一二级市场估值倒挂等可能对中晚期投资产生影响。

人工智能投资下滑，区块链大幅提升

界面新闻：当前投资行业上，PE/VC市场主要倾向于什么行业的公司？报告数据显示，人工智能的公司有所下降，如何理解这种变化趋势？与之相对应的，区块链的投资大幅度提升，如何看待这种趋势？

康勇：IT及信息化、医疗健康、高端制造、清洁能源等是当前热门投资赛道。从行业投资规模来看，今年上半年投资规模位居前五的是IT及信息化、医疗健康、制造业、能源及矿业、互联网，分别占比22%、17%、12%、11%、8%。投资规模前五的行业与去年基本一致。投资数量位居前五的是IT及信息化、医疗健康、制造业、消费升级、区块链，分别占比25%、16%、16%、7%、6%。

上半年人工智能行业投资规模为33亿美元，比去年同期下降24亿美元，投资规模从去年同期的第五名下降到今年的第七名。虽然人工智能投资规模低于2021年同期，但是仍然高于2019年（25亿美元）和2020年（20亿美元）。从人工智能细分领域看，上半年应用及平台22.6亿美元、硬件5.2亿美元、基础技术2.5亿美元。其中，应用及平台比去年同期下降43%，是拖累上半年人工智能投资的主要细分领域。

人工智能行业投资的下降一方面源于2021年的高基数效应，另一方面人工智能当前尚处发展初期，技术、产品、商业化均面临挑战，风投市场的降温反映了企业估值进一步回归理性。

随着区块链技术的快速发展，以及区块链产业政策持续出台，区块链在金融、医疗、政务等领域的应用增强，行业投资也增长迅速。此外，随着元宇宙和Web3.0概念的升温，区块链作为其核心技术也益发受到资本市场青睐。从数量来看，区块链投资数量由去年同期的排名第19位跃升至今年的第7位；从金额来看，区块链投资额由去年同期的3.6亿美元增加至今年上半年的31亿美元。

具体到区块链细分行业，今年上半年区块链应用领域投资17.4亿美元，数字货币6.6亿美元，区块链技术6.1亿美元。其中，区块链应用领域投资比去年同期增加9倍，是推动区块链投资增加的主要领域。

界面新闻：报告显示，“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持续受到资本青睐。上半年共有397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获得不同轮次的投资，超过去年全年的284家。PE/VC对于专精特新的融资支持力度明显多于去年，如何看待这种趋势？

康勇：从政策环境来看，国家政策不断鼓励培育专精特新企业，对资本市场起到了积极引导作用。2021年工信部等19部门联合发布《“十四五”促进中小企业发展规划》，明确了“百十万千”的培育目标，即“十四五”时期培育100万家创新型中小企业、10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1万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千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同时，《规划》强调推动技术、资金、人才、数据等要素资源向“专精特新”中小企业集聚，支持服务机构重点向“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提供融资、创新等服务。

从产业转型升级来看，发展专精特新企业是针对供给侧补链强链的重要举措，将催生大量投资机遇。以“专精特新”为代表的中小企业贡献了我国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术创新、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在经济转型和高质量发展中发挥着重要基础性作用，数字化、碳中和、元宇宙等投资热点不断涌现，直接激发了投资者对中小企业的投资热情。

从一级市场投资来看，专精特新企业具有专业壁垒高、技术创新性强、成长潜力大等特点，长期投资价值大。专精特新企业集中于中高端装备制造、新材料、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医疗器械等中高端制造领域，属于资本关注的高潜力投资赛道。此外，专精特新企业的定义强调“小而尖”“小而专”，成长周期较长，需要能够持续出资、拥有长期价值理念的投资者，创投机构提高对专精特新企业的关注度有利于其提高专业化程度，更好地适应资本市场投资思路由模式创新向科技创新的转变。

A股或仍是PE/VC首选退出地

界面新闻：报告显示，PE/VC退出的案例相比于去年下滑很多，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在退出地的选择上，未来会有什么新的趋势变化吗？

康勇：2022上半年，PE/VC退出交易数量为1404例，同比下降44%，投资市场整体交易节奏整体趋缓、流动性受限，主要受到资本市场波动、全球货币政策收紧、国内疫情反复等因素影响。随着6月份以来国内疫情防控形势向好，经济整体呈现良好恢复态势，PE/VC退出数有望回升。

在退出地选择上，受地缘政治等因素的影响，根据投中数据，上半年没有获PE/VC投资的中国企业在美股上市，但在A股和港股上市的获投企业分别有125家和13家。A股上市的获投企业中，约七成选择在科创板和创业板上市。注册制改革持续深化和多层次资本市场的日益完善，有利于PE/VC投资机构通过上市实现退出。

为进一步拓宽创投基金的退出渠道，2022年7月证监会启动了私募股权创投基金向投资者实物分配股票的试点工作，即由私募基金管理人与投资者约定，将创投基金持有的上市公司首次公开发行前的股份通过非交易过户方式向投资者进行分配，从而加速“募投管退”循环体系，提高资本市场流动性。预计在中美博弈、全面注册制落地等因素作用下，A股可能仍将是PE/VC首选退出地，在科创板、创业板或北交所实现上市是企业和投资人看好的优质退出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