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早教试验”：她回到农村成为留守孩童们的“临时妈妈”

在城市里早已普及的早教理念，如今走入了大山深处。在贵州省毕节市的偏远山区，早教理念落地生根，改变了山村的教育理念。

一、大山里的早教

毕节市七星关区大银镇尖山村，距离毕节市区60公里。村子里许多山峰都是尖尖的形状，因此得名“尖山村”。近千户居民，零星分散在各个山坡之上。

每逢周三、周四，家访员郭琼就会骑上摩托车，穿梭于一座座“尖山”之间，上门为村里6个月到3周岁的孩子开展早教。

分类配对识物、搭积木、读绘本……两岁多的女孩儿梓馨，在郭琼的引导下一步步参与互动。出生6个月后，小梓馨就开始在家中接受免费的早教，每周一次，每次一个小时。

如今，她和郭琼的互动已非常默契。在分类配对时，看到动物的卡牌，她会快速说出对应动物的名称，并模仿其叫声；听郭琼阅读绘本时，她也会在看到内容的瞬间自动模仿图画中人物的表情。

生在西南山区，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像梓馨这样的留守儿童，通常都是跟随祖辈一起生活。在奶奶的龙佩秀的记忆中，梓馨爸爸的童年都是“放养”的。当时，大人们整日忙于上山干农活，无暇看顾孩子。孩子们都是三五成群地跑出去玩耍，只有吃饭时才会回来。在她的认知里，养孩子就是“让他吃饱就行”。于是，梓馨的爸爸被“放养”到7岁，直到去上小学。

“早教”这样的新鲜事物，一开始很难被龙佩秀理解和接受。最初，看着郭琼和尚在襁褓中的梓馨互动，她感到非常滑稽。“就感觉她们浪费精力呢，6个月大的小孩能懂什么？”龙佩秀笑着说。

即便如此，每一次“早教”，奶奶龙佩秀都被要求一起参与。郭琼会在和孩子互动的同时，向奶奶详细讲解与孩子互动的技巧和这样做的目的。早教结束后，郭琼还会把玩具、工具书留下来，让他们祖孙俩也可以继续互动，把“课堂”延伸下去。曾经只会放任孩子“野蛮生长”的她，在郭琼的帮助下，也渐渐学会了如何与孩子互动。

二、返乡

把早教的理念带到尖山村的郭琼，并不是人们想象当中“城里来的老师”。

初中毕业后，郭琼确实读过两年幼师专业。但是，当时村里的年轻人大都选择外出打工，郭琼也不例外。甚至在孩子出生后，郭琼也是将两个月大的孩子托付给老人，继续外出挣钱。

离乡打工的那几年，郭琼曾辗转于苏浙一带的电子厂、服装厂、包装厂……流水线上的工作十分单调，“就是不知道每天自己都在做些什么”。稳定的收入是郭琼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但是，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有一年中秋节，郭琼回家探亲。当时，她的儿子已经快两岁了，却只会说“奶”一个字；稍不顺心意的事情，儿子就会摔东西，任性地哭个不停。

郭琼意识到，孩子的奶奶可以把孩子喂饱，能给予最多的陪伴就是背着儿子在山上遛弯，但是她不懂得和孩子聊天、互动。就在那一刻，她决定回来，照顾孩子。

2017年，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在大银镇开展“慧育中国——山村入户早教计划”试点工作，计划为6~36个月的婴幼儿家庭免费提供早期养育指导，并在当地公开招聘家访员。听到这个消息，待业在家的郭琼决定去试一试。

经过面试和培训，郭琼成为了最早一批加入“山村入户早教项目”的家访员。而做这份工作需要承担的压力，远远超出郭琼的预期。

郭琼曾以为这个项目和某些公益组织的爱心捐助差不多，就是给孩子发一发玩具。在通过面试后，她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培训，还系统地学习了针对不同年龄段婴幼儿的四本早教教材。直到现在，每周日，她还需要和村里的其他家访员一起集中备课，动手制作家访所需要的教学道具。

正是在这种压力之下，郭琼感觉自己“活过来了”。4年来，她见证着孩子们的成长，更欣喜于自己育儿理念的蜕变。

三、“另一个妈妈”

每周一次的“入户早教”，也让郭琼与孩子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家访员和受访儿童的范畴。

小梓馨已经两岁多了，但父母陪伴她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两个月。郭琼来家访时，小梓馨的爸爸妈妈偶尔会打来视频电话。对于孩子来说，手机屏幕那一头的爸爸妈妈，是陌生的。相比较之下，她更喜欢粘着定期来家访的郭琼。

让梓馨与父母通话，郭琼往往需要用游戏作为交换条件。玩得开心了，梓馨才愿意和手机屏幕里的爸爸妈妈说上两句话。

每当家访接近尾声，小梓馨总是哭着不让郭琼离开。由于心疼孩子，原定一个小时的家访，郭琼几乎每次都会超时。

在大银镇，目前参加入户早教计划的八百多位婴幼儿中，留守儿童超过四成。郭琼目前所负责的12个孩子中，就有8个是留守儿童。我们在村子里采访的几天里，随处可见老人带着孩子闲逛，偶尔还会看到“大小孩”照顾“小小孩”。

如今，很多孩子、家长会喊郭琼“老师”；还有很多孩子会喊她一声“孃嬢”“姨姨”，甚至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妈妈”。这些或尊敬或亲昵称呼对于郭琼而言是珍贵的，是沉甸甸的：曾经四处漂泊打工挣钱的她，“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迷茫又无所适从。如今，她的生活有了奔头，有了意义。

但是，郭琼时常也会感到无力：自己的工作无法改变孩子的家庭环境，每周一个小时的课程也许无法逆转孩子的命运。但是，她的内心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继续做下去。她深知，在这大山深处，每周一次的陪伴对那些孩子来说，也许已经是莫大的安慰。

（看看新闻Knews记者：楚华 张凯 剪辑：朱玲敏 实习记者：滕越 实习编辑：周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