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请继续做一个难缠的人

最近，一本书改变了苏格兰乃至欧盟的种种政策：

它影响了欧盟的汽车行业：

以往的汽车防碰撞设施并未根据女性生理特征设计，而根据欧盟最新安全标准，从今年7月起，所有汽车的安全设施必须能有效保护女性；

它改变了苏格兰政府采集数据的方式：

过去，政府收集数据不按性别分类，而现在苏格兰第一部长尼古拉·斯金特推动建立了第一个性别数据库，开始收集缺失的女性数据；

它还推动了学术研究更加关注性别数据分析：

比如英国普利茅斯大学教授发现，女性在车祸中被困在车里的可能性是男性的2倍；

它进而重塑了政府在决策时的考量：

通过学术研究与数据采集，苏格兰政府意识到，推动性别平等有助于解决贫困与气候问题。

这本充满力量的书叫作《看不见的女性》（Invisible Women）。

2019年出版后，它迅速成为全球畅销书，并先后荣获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金融时报》&麦肯锡商业图书奖、英国书店最受读者欢迎好书。

而它的作者卡罗琳·克里亚多·佩雷斯更是被誉为“掌握数据的波伏瓦”。

本书拿下2019年英国皇家学会科学图书奖

图源：The Royal Society官网 © Debbie Rowe

不过，早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卡罗琳就已经引发了许多关注。

1

就是要证明：他们错了！

2012年，一个名为The Women’s Room的新兴网站引起了英国媒体的注意。

这是一个专门收集各领域女性专家信息的网站，目的是让更多女性专家出现在媒体上。

网站首页的一段话看起来充满挑衅：

研究表明，媒体中79%的女性以受害者形象出现，而有75%的专家是男性。 媒体称，这是因为女性专家数目不多。这个网站就是要证明：他们错了！

The Women’s Room 首页

网站创始人是两个刚从牛津毕业的女生，其中一个便是卡罗琳。

在此之前，听BBC一档电台节目讨论青少年怀孕问题时，卡罗琳发现，嘉宾清一色是男性。

同一档节目，讨论乳腺癌。嘉宾依然全是男性。

两项与女性紧密相关的议题，全程竟然没有一位女性发言。卡罗琳感到不可思议。

她要求节目组予以回应。得到的答复是：找不到适合讨论相关话题的女性。

一个证明“他们错了”的念头萌生了。

她在推特上向相关领域女性专家发出邀请。短短几分钟，就收到许多女性专家的响应。

这让她意识到，媒体会忽视和质疑女性的专业度，许多女性也缺乏自我标榜的自信。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女性专家和媒体之间搭起桥梁。

在卡罗琳和朋友的努力下，The Women’s Room汇集了上千名女性专家，并逐渐让更多人意识到媒体中的性别偏差。

一个原本无人知晓的女大学生，开始在媒体崭露头角。

2

我们能改变央行，也一定能改变推特

2013年，The Women’s Room成立几个月后，卡罗琳的推特下再次涌入大量留言。

不过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热情的回应，而是无数强奸和死亡威胁：

“滚回厨房去吧，闭嘴！”

“我会找到你的。在我杀掉你之前，自杀吧！”

“我要强奸你，还要把你剁成肉末......”

每小时都有数十条不堪入目的辱骂砸向她，甚至有人爆出她的地址，还有人给她的母亲寄了封恐吓信。

这场网暴针对的是她在一场公共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几个月前，卡罗琳读到一条新闻：

英国央行宣布，温斯顿·丘吉尔的肖像将取代伊丽莎白·弗赖出现在新版5英镑纸币背面。

在英国，所有英镑正面都是女王的头像，背面则是贡献杰出的英国历史名人。

当时流通的四个面值的英镑中，10、20、50英镑背面都是男性名人。5英镑背面的社会改革家及慈善家弗赖是唯一一位女性。

旧版5英镑纸币正面为女王头像，背面为伊丽莎白·弗赖肖像

如果弗赖的肖像被丘吉尔替换，那新版英镑上除了女王，将全是男性。

卡罗琳惊讶竟然没有人意识到其中的性别不公，她在网上发布了一封请愿书，指出问题所在：

纸币上全是男性释放出一个十分负面的信息：没有一位女性做过值得被纪念的重要贡献。

她还在一位律师的帮助下给央行写了封信。

得到的回应令人愤怒：女性已经可以参与选举了，这还不够吗？

卡罗琳用行动表达：还不够！

她的请愿书在网络发酵，陆续收到3.5万个签名。与此同时，她还募集了1.2万英镑，准备起诉央行无视2010年《平等法案》。

终于，新上任的行长注意到了卡罗琳的行动。经过协商，他同意在丘吉尔取代弗赖的同时，让简·奥斯汀的肖像取代查尔斯·达尔文，出现在新版10英镑纸币上。

2013年，印有简·奥斯汀肖像的10英镑纸币设计方案公布。右一为卡罗琳

卡罗琳没想到，只不过是要求一名女性的头像被印在一张纸上，竟会引发如此多的愤怒。

那些刺眼的信息令她崩溃。她吃不下、睡不着，门铃一响就紧张害怕，一点小事都能让她痛哭、尖叫。

那段时间她听到最多的话是：“别理他们，免得招来更多人骂。”

她讨厌这样的安慰：为什么被要求注意言行的反而是受害者？为什么总让受害者闭嘴，让受害者去忍受？

于是，她决定还击。向推特反映无果后，她选择报警。

一部分支持者在推特发起“沉默”行动，抵制推特对网暴的消极应对，但卡罗琳拒绝加入，她不想被任何人剥夺发声的机会：“我们既然能改变央行，也一定能改变推特。”

她开始频频出现在媒体上，呼吁社交媒体改变应对性骚扰的方式。同时，一份要求推特在页面新增“一键举报辱骂”按钮的请愿书也获得了4万多个签名。

在舆论压力下，警方逮捕了两名威胁者，并予以刑事处罚，而“一键举报”按钮也陆续出现在了推特全平台的页面上。

3

从厌女到女性主义者

网暴的经历让卡罗琳更深入地思考厌女情绪的根源：男人因为说的话或做的事而受到攻击，而女人只是因为被看见就会遭受攻击。人们厌恶在公共领域抛头露面的女性，因为在我们的教育、媒体、政治与文化中，一直鲜少呈现女性榜样的力量。

在成为一名女性主义者之前，她自己也深受这种文化与教育的影响。

卡罗琳出生于1984年，成长于女性刻板印象盛行的90年代。

我从小觉得，女生都不值一提，她们情绪化、嫉妒心强、沉迷于购物、对政治和学术不感兴趣。

她对批判这类刻板印象的女性主义也嗤之以鼻，觉得“只要不表现得像个女孩，或者，不做一个‘好’女孩就行了”。

然而，这种刻板印象还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个性。

小时候，因为说话太大声，举止不像女生，大人都不喜欢她。于是，她试着让自己变得文静，却也因此越来越自卑。

17岁时，她突然决定不再学英语。虽然喜欢文学，成绩又好，但她觉得自己只是个运气爆棚的“冒牌货”。于是，大学她选了历史专业，又在一年后因为厌恶而退学。

直到25岁，她才重新捡起心爱的专业，以成人身份考入牛津大学英语语言文学专业。

在这里，她读到了自己的女性主义启蒙之书——德博拉·卡梅伦的《女性主义语言学理论》。

我第一次意识到，语言潜移默化地让我将男人视作默认的人类。每当想起政治家、律师、医生、记者这类出现在公共场合、有权势的人，我脑海中浮现的都是男人。

她从语言回到现实，开始留意日常生活中以男性为默认、忽视女性的实例。这才有了前文提到的The Women’s Room、英镑事件，以及后来的议会雕像事件——

2016年，她在伦敦议会广场上散步时发现广场上的11座雕像全是男性，便迅速发起了新一轮的请愿行动。在长达两年的不懈努力后，2018年，妇女参政论者米利森特·福西特的雕像踏入了议会广场这个“男人的世界”。这是议会广场第一座纪念女性及第一座由女性艺术家创作的雕像。

福西特雕像手持“勇气会唤起勇气”布条，雕像底座刻着59位支持者的照片和姓名

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卡罗琳坚定了自己作为一名女性主义者的信念：“女性主义赋予我发声的权利，在此之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拥有这种权利。但现在因为我是一名女性主义者，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发声。”

4

《看不见的女性》

2015年，在为一本女性主义者访谈集做准备时，卡罗琳了解到，女性心脏病发作时的症状与男性不同，而这一点总被忽视，导致女性被误诊的可能性比男性高50%。

这一发现令她震惊。一路走来，她已经见过太多女性被忽视的例子，却没想到在关乎生死的医疗领域也是如此。

随着了解的进一步深入，她发现这样的忽视蔓延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公共厕所设计不考虑女性生理，把男女厕所设计成相同面积；

空调标准温度根据男性的代谢率计算，女性夏天在室内常常身披毯子；

手机以男性手掌宽度为标准设计大小，女性很难单手操作；

VR头盔不考虑女性的头围尺寸，导致女性使用时更容易产生眩晕感；

汽车碰撞设计使用男性假人，不考虑女性的身高和肌肉分布；

防护服、安全帽、防弹服等个人防护装备不考虑女性体型……

而这些都是因为我们只收集男性数据，导致研究和设计中存在巨大的“性别数据缺口”。

卡罗琳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把这些发现写成一本书，让更多人感受到她的愤怒，让更多人看到不被看到的女性，并去做些什么。

2019年，《看不见的女性》出版了。

让卡罗琳高兴的是，这本书不仅引起了政府部门和研究人员的注意，也转变了许多读者的思维，让他们看见生活中微小的性别偏见。

这一次，在她推特留言的是在和她一起行动的人：

我成功让公司为女性员工提供合身的防护装备了！

我主动提出让公司把手册里的“他”改成“他/她”~

最近，在联合国人居署组织的世界城市论坛上，我提到了你的书和里面的数据，并且呼吁在城市规划阶段收集女性数据。

美国前最高法院大法官鲁思·巴德·金斯伯格曾说：“为你在意的事情而战，但要以引导他人加入的方式而战。”

卡罗琳正在为她在意的女性而战，也在不断尝试用新的方式让更多人加入进来。

《看不见的女性》并非终点。如今借助播客等新的媒介，卡罗琳延续着她的使命：

让更多人意识到生活中的“性别数据缺口”，“让我们一起解决它”！

《看不见的女性》

作者: [英] 卡罗琳•克利亚多•佩雷斯

出版: 新经典 | 新星出版社

封面: 电影《性别为本》

排版：Sherry

版权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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