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古论今丨心境不二 人戏合一

大众日报记者 于国鹏

8月9日上午，山东歌舞剧院排练厅，由全“本土化”演员出演的民族歌剧《沂蒙山》正在进行品质再提升排练。8月17日、18日晚，该剧将在山东省会大剧院连演两场。

作为第十三届中国艺术节暨第十七届文华奖参评剧目，《沂蒙山》随后将于8月24日、25日在河北保定关汉卿大剧院登台，角逐文华大奖。

8月9日进行的是《沂蒙山》第四幕的排练。其中一个情节，女主角海棠、山妮子和乡亲们一起推着小车向前线送军粮。大家不辞辛苦，豪情满怀。山妮子有一段独唱，然后众人合唱，歌声充分表达出沂蒙人民衷心拥护党、积极支持革命的豪迈之情，也生动诠释了“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内涵。

“舞台艺术的一切，都是为观众服务。台上的每一句台词，演员在说出口前，都要考虑，为什么此时此刻说这句话。”著名导演黄定山是歌剧《沂蒙山》的导演，就坐在台下，和演员们一起“磨戏”。这次排练采取边演、边看、边评的模式，一句一句地抠，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琢磨，一段一段过，对《沂蒙山》进行品质再提升。

对于第四幕的这一段，哪些地方值得琢磨？黄定山反复叮嘱台上演员，不时站起来亲自示范：一定要体会好当时的情境和人物的心境。运送军粮是一件很累的活，一定要把他们长途跋涉、负重前行的那种劳累感演出来，无论手里有无道具，一定要把拉车推车的那种力量演出来；山妮子与海棠有一段对话，山妮子关心怀孕的海棠，说话的语气、表情与动作一定要把握好，一定要把那种发自心底的深深关切之情演出来。黄定山导演特别提醒：“像山妮子这个角色，千万不能演成那种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形象。”

根据中国艺术节参评规定，中国艺术节暨文华奖参评剧目的所有演出人员均需为本院团演员。所以，此次参加《沂蒙山》演出阵容，全部由山东歌舞剧院演职员组成。

一直盯在排练厅的山东歌舞剧院党委书记、院长张积强表示，目前，山东歌舞剧院《沂蒙山》剧组的演员，已全部实现“本土化”，“作为唯一一个代表山东省参评第十七届文华大奖的文艺院团，我们将以最好的状态和最高水平亮相国家级文艺舞台。”

以全“本土化”演出《沂蒙山》这样的大型剧目，殊为不易。首先，从哪里找这么多优秀专业艺术人才？张积强介绍，山东歌舞剧院着眼于院团的长期发展，高度重视人才培养工作。自2019年以来，聚焦人才瓶颈，遵循艺术发展规律和人才成长规律，以打造高品质稳定专业技术人才队伍为目标，引入多批青年人才，解了院团发展的燃眉之急。

人来了，还要把他们培养好，使用好。为培养年轻演职员，今年6月以来，山东歌舞剧院创新打造“星曜赋能”青年歌唱家月考独唱音乐会，邀请业内名家，对《沂蒙山》主要参演人员进行一对一培养指导。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系列旨在为院内年轻人提供成长机会的教学活动的音乐会，不仅开辟了年轻演员成长的新路径，还迅速成为广受关注的演艺品牌。

在参评中国艺术节暨文华奖演出前进行品质再提升，到底要提升什么内容？张积强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布了一条“黄定山导演说戏金句”的消息，对黄定山导演的现场指导描述如下：演员不要在舞台上装腔作势，要有判断力。人物的前前后后都要想明白，人物内心外化表演，语气要符合人物，要在限制的音乐里完成丰富准确的表演。戏剧性、逻辑性，戏剧背后的人物关系，表演主次关系，戏剧表演与唱的融合，演员的语气，行动线与情绪线和反应点，内心独白的思考，包括潜台词，都要生动鲜活地表现出来。

这些要求简单概括一下就是，演员表演一定要抓准人物心境，提升表演的准确性和表现力。这是把戏演好的根本，更是关键。

抓准人物心境，并且准确表达出来，演员需要具备一定表演水平、达到一定表演境界才能做到。怎样分析人物心境，如何才能抓住人物心境，表演时又怎样才能准确传达人物心境？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耿其昌曾多次在不同场合谈到这个问题。他还曾专门在《中国京剧》撰文，明确提出“表演应立足于人物心境”，才能真正做到人戏合一。耿其昌的阐述相当精彩，听来令人有一种观看其现场示范表演的身临其境之感。

根据耿其昌介绍，2011年，我国京剧界启动了“京剧电影工程”拍摄工作，计划将10个优秀的京剧剧目拍摄成电影艺术片。耿其昌入选这项工程的艺术指导小组，并参加《龙凤呈祥》的演出。在这部电影艺术片中，耿其昌饰演刘备。刘备这个人物从第一场一直演到最后一场，不突出，没他又不行；戏很多，但很碎，没有什么很出彩的表演场次。“我最大的课题就是如何在现有场次安排的基础上，让刘备的形象更鲜明、更生动。”耿其昌说，“所以，我仔细地安排了他的唱、念，唱出感情，念出韵味，不能水着来，要讲究。我既深入又细致地研究了这个人物的表演分寸和情绪的准确性，要让台上这个人物的一切行动，都符合刘备的身份和他在不同事件中的情绪，身段动作要准确到位。”

耿其昌是怎样理解刘备这个人物，怎样体会人物心境的呢？对于影片中与刘备接触到的所有人物，对每个人物的身份和性格，这些人物与刘备的感情与关系，耿其昌都进行了仔细梳理、研究和区别，并详细一一描述。刘备在剧中要与众多的人物见面：乔玄、乔福、孙权、太后、郡主、赵云、张飞、周瑜、四将、诸葛亮、吕范等，他和剧中所有人物都见了面，但在人物关系的感觉、情绪、做派上是不能一样的，有很大区别，如见乔玄，要很尊敬，有事求人家帮忙，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见太后，要以晩辈的身份，对太后非常恭敬，很有礼貌、礼数，心里很希望她能批准这次联姻；见孙权，对孙权很热情，极力想搞好关系，巩固孙刘联盟，虽受到他的怠慢，为了大局还是强忍下来，强装笑颜；见郡主，十分爱慕，惊艳郡主的美丽、端庄，发自内心高兴，但同时又对她爱习武艺、刀枪满屋而心中不安；见乔福，是主人见下人的感觉，说话时要俯视些，但为了向乔玄示好，对乔福又比较客气、厚待；和赵云，是双重关系，赵云既像自己的弟兄，又是自己的爱将，完全是可信赖的，但他们更是君臣关系，所以，要把握好这双重关系的感觉，既是君臣，又是弟兄，首先是君臣，其次是弟兄；见张飞，那就更亲近了，自己的结拜三弟嘛，何况剧中刘备见张飞时，危险已过，心情大好，很松弛，张飞是个很鲁莽的人，花脸的动作在台上又很夸张，所以刘备见张飞时，不但十分高兴，从念白、动作上也要幅度大些，节奏快些，这样两人见面时，观众才会感觉舒服。

“以上是刘备见各个人物的不同心境。”基于这种准确细致的分析，耿其昌认为，人物关系不同，心境不同，相应的表演，如唱念、动作、脸上的表情、节奏都会不一样，这样刘备这个人物就鲜活、生动了；相反，见这么多人，如果全是一个感觉，没有任何变化，全是程式化那一套，内在的一点没有，将是一种乏味的表演。“另外，我把刘备每一场的主要情绪抓准，表演及动作、唱念的情绪等自然就会准了，尤其是他的重要场次更要如此。”

听一听耿其昌这些观点与论述，就如同上了一堂淋漓尽致的表演大师课。从这段话中，我们也能体悟到，为什么那些像耿其昌一样的艺术家的表演好看、耐看，为什么这些艺术家的艺术境界还能不断获得提升。演员能够把人物心境琢磨得如此细致，理解到这种程度，表演起来又怎能不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在这个基础上，演员即使在表演中有所改变、有所创新，依然能做到行云流水，不至于让人感觉支离破碎或突兀怪异，因为即使有所改变也皆有所本，即使有所创新也必不失人物之性情。

心境不二，方能做到人戏合一。以此作为艺术标准的全“本土化”版《沂蒙山》上演，又将带来不一样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