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馆惊魂——“艺人的命也是命”

7月28日，位于红磡的香港体育馆座无虚席，香港新晋男子组合Mirror演唱会来到第四场。晚上10点34分，吕爵安、卢瀚霆联同多名舞蹈员在台上卖力表演，舞台上空的六块大型LED显示屏，增添了科幻效果，现场气氛达到高潮，不料悲剧却在下一秒上演。

掉下来的LED屏幕，长宽大约是4米，重量超过550公斤。舞蹈员李启言当场被击中倒地，另一名舞蹈员张梓峯也被压住。

李启言，今年27岁，演出经验丰富，曾为多位香港明星和男女子组合伴舞。

莫镇贤 香港歌手、舞台制作人：

“他很年轻，很年轻。我记得是2019年我们一起合作，那一次演出包括我在内的一班中生代歌手复出，我们在伊利沙白体育馆开演唱会。”

李启言的头部和颈部受到重创，颈椎第四节爆裂骨折。事故后他被送去伊利莎白医院，先后接受两次大型手术。目前李启言仍在重症监护室，需要借助呼吸机呼吸，情况危殆。他的父母已经从加拿大赶回香港。

1

演唱会现场，六块LED屏幕各由两根钢索悬挂，吊在舞台上空，离地10米，事故发生时，其中一块LED屏幕的一条钢索率先断开，不到一秒后整个屏幕坠下，砸中正在跳舞的李启言。业内人士指出，一般而言悬挂这类重物，需要有3至4条钢索，确保安全。

这次演唱会所悬挂的LED屏幕，需要结合演出效果需求，在半空作360度旋转和上下升降。因此悬挂这类装置还要考虑钢索在移动过程中磨损问题。舞台装置的安全还需要结合表演本身的特点综合考虑，例如十数名演出人员在舞台上同时踏步跳舞，所产生的共振，对舞台装置的受力分析影响很大。

卢觉强 荣休工程师工程师：

“演唱会又唱又跳，人的重量两三倍压在台上，受力不同，不能低估振动力。关于力学问题，影响安全，找专业工程师查册查询数字、做足预估、确保够力，才能用。”

7月29日，事故发生不到24小时，香港资深影视制作人萧定一透露，这场事故跟负责这次演唱会舞台机械的协兴隆舞台工程公司所引进的新物料有关。

法例要求任何演出装置都需要接受政府机电工程处的检查，确保没有问题后才能正式公演。到底是不是因为新物料质量原因导致悲剧发生，尚待调查和专家分析论证。

2

2018年11月3日，香港一家电视台从选秀节目中选出12名参加者组成男子组合MIRROR。其后，香港先后经历反修例风波和疫情冲击，经济民生大受打击。Mirror凭借健康正面，自强不息的形象迅速收获人气，在掀起香港一股久违的追星浪潮。高峰期组合成员接拍的广告数量一度达到香港市场七成。

本次演唱会的筹备过程也是问题多多。今年4月Mirror组合宣布在香港体育馆举办演唱会，公开售票后问题接连出现——

5月12日，主办方透过一间虚拟银行举行优先订票活动，由于流量过大银行应用程序瘫痪多个小时，日常银行服务受阻。

其后黄牛党四处抢票，价值1280港币的票一度标价44万。随后香港康文署宣布，以实名制形式发售门票，属香港史上首次。

演唱会筹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安全问题接踵出现。7月25日凌晨1时，总彩排进行期间一名舞蹈员因为不熟悉舞台状况，意外受伤。其后有人推卸责任，一众舞蹈员在网上表达不满，事件让演唱会安全问题浮出水面。

一份由幕后人员公布的日程显示——

7月18日，演唱会公演前7天，主办方进入香港体育馆搭建场地。

7月23日，原定安排舞蹈员首次彩排，因为舞台技术问题，安排被取消。

7月24日，技术问题仍未解决，总彩排无法进行。

7月25日凌晨，总彩排首次进行，舞蹈者和歌手都是第一次使用舞台装置。

随后，因为有人受伤总彩排被迫终止，直到演唱会开始前两个多小时表演者才完成唯一一次总彩排。

有幕后工作人员透露，总彩排期间，发生至少三次意外， 3名演出人员受伤。

莫镇贤 香港歌手、舞台制作者：

“一般的大型舞台演出我们需要做非常充足的彩排，在正式开始演出之前是需要有足够的时间给表演者去走位，去做一个叫做舞台排练，或者是最后总排练。最后总排练要配合上。整个制作，比如说这一次这么大型的演唱会，它有没有机械性的操作，比如说有些大型一点的演出，有烟火，还有一些会有转动的舞台，如果缺少了时间去彩排，我认为已经是一个陷阱。”

3

7月25日晚上8点50分，第一场演唱会正式开始，比原定开始时间推迟了35分钟。

即使进入第一场演唱会期间，各类安全问题仍不断发生。成员江烨生站在货车型升降台上跳舞表演时，升降台突然晃动，江烨生被迫用手着地站稳。

在合唱环节Mirror成员们因为舞台地面高低不平差点踏空。

结束时，MIRROR全体成员站在升降桥上演唱。画面可见桥板激烈晃动，而桥上安全栏高度很低，众人也没有佩戴安全带。

其他环节包括成员卢瀚霆后仰躺倒离场的动作，尽管没有发生意外，但依然让粉丝胆战心惊。

7月26日第二场演唱会开始前，有粉丝手持印有“艺人的命也是命，拒绝杀人演唱会”的白纸到场抗议，要求关注安全问题，主办方宣布升降桥合唱环节取消。

然而第二场演唱会中意外再次发生。成员陈瑞辉失足从升降台跌下，左手擦伤。

接二连三的意外已经引发更多公众关注，有人在网上发起“关注MIRROR演唱会安全问题”联署活动，收获超过超过1.2万个支持。康文署联络主办方沟通第三场演唱会舞台布置作出改动——包括增加安全栏杆，取消所有吊桥环节，取消后仰躺倒离场方式等。最终当晚演出顺利进行。然而演唱会来到第四场，更大的悲剧仍然发生了。至此主办方才宣布取消余下所有演唱会。

事发后特首李家超响应会展开全面调查，香港警察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已经接手跟进。

香港特区行政长官 李家超：

“专业范围里边一定要请一些专家帮我们看看某个领域方面专业水平和专业标准是怎样的，这一方面所有我们涉及部门在这个过程里边都会参与，我希望他们尽快进行调查，同时公布给公众实际的调查情况。”

4

7月28日，香港男子组合（MIRROR）演唱会发生意外事故致伤后，现为香港演艺人协会会长的古天乐第一时间发文表示令人震惊和难过，并呼吁停止转发相关画面。不少香港艺人也在个人社交媒体贴出全黑底图为伤者祈祷。

这场意外是香港近年来最严重的舞台事故，香港政府紧急介入要求彻查事件。

杨润雄 香港文化体育及旅游局局长：

“我找了康文署长其中一个助理署长成立一个工作小组，加上其他专家劳工处机电工程署以及其他专家一起去研究这个成因，初步来看需要几星期进行调查。”

7月30日香港西九龙总区重案组宣布将联同各部门展开调查，会循事件是否涉及失职或严重疏忽等方面调查。

霍启刚 香港体育、演艺、文化及出版界立法会议员：

“我们希望公众可以给些时间让调查小组去运作，彻查这起事件。我也恳请特区政府，我和相关局长也提过，希望可以尽量缩短调查时间。我现在初步了解到他们需要7到8个星期去做，我明白背后的复杂性，但程序上是否能压缩呢，其实这也是公众的期望希望尽快知道发生了什么。”

艺能工程为演唱会工程总承办商，在意外当晚就表示暂时不便发放任何讯息。而这次活动的舞台机械、舞台工程和视像器材提供项目分别外判给协兴隆舞台工程、菱艺广告制作，以及ITP（In Technical Productions）三间项目外包公司先后发出声明表示与导致意外的部分无关，而这场演唱会的监制也火速删除其个人社交网志未就事件作出任何回应。

MIRROR组合演唱会意外后，香港本地媒体争相报道，不少欧美新闻或娱乐新闻平台均有报道，引起海外媒体回响。

莫镇贤 香港歌手、舞台制作者：

“公平地说红馆近年也举办了不少很成功的演唱会，也有不少没有意外的演唱会，我相信那么专业的场馆他们会定期检查，我不可以单方面去指责。”

5

红勘香港体育馆，俗称“红馆”，1983年开幕，是亚洲知名度极高的娱乐表演场地之一。红馆外型上宽下窄的钻石型设计是香港少数可以让艺人大开四面舞台的演唱会场地，馆内设有多达12500个座位。

红馆在香港乐坛的地位好比北京的鸟巢。在红馆开演唱会不仅是本地歌手的梦想，也是大中华地区歌手进军香港和华人演艺圈的标志。事实上观众对于复杂的舞台机关都见惯不怪，这次意外也并非个例，香港舞台史上的确有不少的不快回忆。

1993年，刘德华在红馆举行个唱，有男歌迷为了抢现场上空放出来的气球纪念品，失足摔下楼梯，歌迷头部受伤昏迷送院，其后抢救无效不治。

2003年，林子祥为汪明荃演唱会担任表演嘉宾，由于台中间一个圆形升降台故障未能升回台面，形成一个8尺深的大洞，林子祥踏空堕下，一度昏迷，更要入住重症病房。自此听力受损，长期耳鸣，再也听不见立体声。

2012年，郭富城在红馆举行演唱会，载歌载舞之时脚下的方形升降台钢丝突然断裂，他失控急堕近3米，四脚朝天。

2017年香港男团草蜢，成员之一的蔡一智演出时遇升降台故障，导致他与9名舞者跌落舞台。

陈志云 香港资深传媒人：

“2018年那次，当时我也在场，古巨基在红馆举行巡回演唱会香港站的时候，他在唱完两首歌后没有注意到升降台已经下降，他由台上直接往台下摔下去，现场哗声四起，幸好伤势没有大碍，在有几分钟后重新站回台上继续演唱。”

1993年6月24日，香港乐队 Beyond受邀在日本参加游戏节目。乐队主音黄家驹在狭窄并沾满水渍的台上奔跑时，不慎滑倒，他从三米坠落，后脑首先着地，随即昏迷。6天后，救治无效，黄家驹身亡，年仅31岁。

6

在舞台上受伤并非罕见，根据英国医学杂志的数据，在英国每10名舞者中就有8名舞者，每年至少有一次严重受伤，足以影响他们的表演能力。

自新冠疫情暴发以来香港多次实施限聚令，严止举办大型公众活动，大批舞者收入急降，生计大受冲击。有香港舞台艺术从业员指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演唱会的伴舞员都是自由工作者，以自雇形式找工作，也就是没有劳工法例的保障。舞者和佣主之间只签订服务协议，只代表双方同意合作，并非雇佣合约，法律保障严重不足。

一般演唱会从场地布置到真正演出大概有4至5天准备时间，其中装台、灯光、音响设定等就要花费2至3天，其余时间会让伴舞团队熟悉舞台，最后才会加上艺人一起彩排。伴舞团队有时更要通宵排练，这无疑是精神上、心理上的负担。大型表演追求华丽夺目，盼令观众印象深刻，虽说是主办者和表演者的共同愿望，但歌手和舞蹈员的表演安全仍是基础任务。

香港工程、服务外包情况盛行，几乎已覆盖市民生活的每个面向。单单是香港政府在2012年的外包合约总数已高达6千5百份，文化、演艺界的项目外包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红馆，这座流行音乐殿堂，数十年来孕育出不少国际知名的华语巨星，亦见证香港乐坛的改变与兴衰。这次舞台事故让原本盛载喜乐热情的红馆，留下又一道悲痛伤疤，也给刚刚香港复苏的大型文体活动带来了阴影。香港新政府班子屡新一个月，如何顺利妥善透明地处理此事，将是一道考题。

编辑：丁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