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里，为了抢夺金沟，我们用迫击炮猛轰金把头

新疆青海交界的阿尔金山，洪荒着危险与苍莽，也坐落着中国最大的沙金矿——阿尔金山矿。

90年代的阿尔金山矿，几乎集中了新疆青海宁夏甘肃1/3金老板，官方在册采金人员8万，实际远不止这个数。阿尔金山位于新青藏交界，山里的路四通八达，为逃避每人1000元人头税，绕过新疆若羌县黄金缉私队设在玉素帕里克、玉夏克帕提的检查站，走青海西藏进入矿区的人太多了。此外，不少老板挖挖不到金子或挖到金子不愿上交国家，带着人走便道就出去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新疆两大金矿，北疆阿勒泰，南疆阿尔金山，阿勒泰矿相比阿尔金山矿弱爆了，阿勒泰最大的金把头手下不过5000人，阿尔金山矿万人以上金老板就有6个，宁夏马子海4万沙娃。

阿尔金山不是一个矿，包括老矿、新矿、八道沟、64道沟、黑山矿等，黄金局十几个人根本没办法管，金老板如果再扔两箱红塔山或几万块钱也不愿管。

因此，矿区犹如法外世界，利益驱使下火拼，仇杀，戒斗、虐工，童工属于日常生态。再者挖金子的95%是回族东乡族和撒拉族等伊斯兰教少数民族，一直有宗教解决矛盾习惯，死几个人内部就可以消化掉，民不告，官怎么究？90年代城市治安都乱到爆炸，谁还管无人区里发生过什么？

正因如此，大凡5000人以上老板均犹如占山为王的土匪，会在自己地盘内设置路障，由三四名身背79折叠冲锋枪的手下看护，过往车辆大车100元，小车收取50元。生活与生产区制高点上，也都会设立瞭望岗楼，有的岗楼上甚至架着机枪或迫击炮。

设置岗楼目的，一是防范沟里出“宏金”后其他势力抢矿，二是防止干活工人逃跑。不少沙娃挨打后或看到其他老板待遇好，往往三更半夜“跳槽”。这绝对不行，你跑了老板剥削谁剩余价值？在金矿里，逃跑是严重的“罪行”，被抓住后吊起来暴打免不了，还会被戴上脚镣，睡觉劳动都得戴，几乎每个把头手里都有戴脚镣的“脱逃犯”。与内地黑砖窑差不多，逃跑是“重罪”，非常危险的举动。

• （2）

1994年冬，我从兰州军区18x团退役，经人介绍，给民和的金老板马大夫（兽医出身）做保镖，每月8000元，管吃管住管烟…，这样的条件在90年代青海来说非常优厚。

马大夫手下只有四百人，保镖却多达20人，我的不幸，是雇主并不是脚踏实地采金的民营企业家，而是职业抢矿的流氓，也就是“金矿土匪”。

1995年1月，头戴白帽的老板做完礼拜后将我唤来，让人沏上碗子（八宝茶）后笑着问：

· “尕杨，你们在部队上学过排进攻、连进攻这些战术没有？”

· 他说的这些战术，是野战部队最基本战术，当过兵都学过，我点点头。

· “这就好，辛苦你哈，把咱们这些人好好训练下，让尕娃们多掌握些本事，我让王鹏飞、尕林几个当过兵的给你帮忙…工资每月加2000。”

· 我哭笑不得，心里琢磨你一个挖金子的让工人掌握野战技能干嘛？难道这些有助于黄金产量提高？但老板说了当然得干，这是工作。

接下来两个月，我和王鹏飞化身为新兵营教官，在民和马场一个废弃大院内每日积极组织工人们训练，从队列训练到各种战术技能，摸爬滚打，上蹿下跳，工人们军事技能基本达到了民兵水准。

马大夫搂着姘头视察后非常满意，又要求进行射击训练。我以为听错了，射击训练？枪从哪来？

老板侄儿马逢源带我进了地下室，一座军火库赫然在目：60迫击炮、81班用轻机枪、81-、79折叠冲、56冲，手枪54、59、64和77式应有尽有，虽都是仿品，但杀伤力射击精度与制式武器同一水准。

很多人或许疑问，一个挖金子的哪来这么多枪？90年代枪支管理混乱，毗邻民和的化隆群科镇更是我国著名黑枪基地之一，数十个地下兵工厂生产各类枪支，同时接受客户定制生产60和82迫击炮，在东南亚很受欢迎的的“黑星（仿五四）”就产自这里。正因太过猖獗，98年地下兵工厂被捣毁后，我国缉枪缉爆会议一直在这里召开。

只要不与国家对抗，老板有多少枪我并不在乎，武器越多在法律鞭长莫及的矿区安全越有保障。

• （3）

射击训练进行了一个月后，1995年4月，我们的48辆车拉着生活给养、帐篷等物资浩浩荡荡向2000多公里外的阿尔金山进发，真正装载采矿设备的车只有三辆高原东风。

我们没有走花土沟~石棉矿~玉素帕里克这条官道，而是沿着老茫崖管道路走沙柳河~鸭子湖进了阿尔金山。

车队所过荡起漫天尘烟，与无人区的古与静形成了鲜明对比，阳光稀薄而透明。尽管己时近五月，但很多地方残雪依旧清晰。

这条路路况极差，拔山涉水，有时一小时也就走5公里，车队走走停停，碰到黄羊野驴等动物也会停下车打几只。因此一连走了10天才在黑山矿中南沟扎下帐篷，老板先给武警黄金部队与矿产管理局等公单位送了批羊肉及烟酒。

武警黄金部队淘金的战士

老板们山里相互摩擦可以，谁也不会与国家单位发生矛盾，关系搞好了人家睁只眼闭只眼。否则电台一呼叫武警支队马上会来清山，那时候末日就到了。老板们枪再多也不敢与国家对抗，毕竟是来求财的。

我们装模作样架起金床，又雇了几辆推土机推了点乌沙冒充工作现场，然后大家四处刺探消息，看哪个老板挖到宏金了（黄金富集层）。

5月14日，我和老板在一个叫韩世明的撒拉族老板帐篷里看到名15岁少年，唇上沾着血珠子，衣服上满是脚印。一问，竟是我远房亲戚家孩子，因高反干不了活，挨打逃跑被抓住戴上了脚镣，我托老板给对方说情，把孩子要了过来。

到帐篷里帮孩子收拾东西时，心情沉重，沙娃的生活环境犹如地狱，晚上零下20多度睡单布帐篷。带他来的小把头是个屌丝，买不起菜，几个孩子把面粉倒在铁锨上炒熟调成糊糊喝，每天铁锹堆金沙13个小时。

瞬间对这个满脸黄胡子的撒拉人厌恶到了极点，他自己过的啥日子：4×4的驼绒帐篷里炉火通红，锅里煮着羊肉，怀里搂着风骚妹子…工人犹如奴隶。暗忖只要这货出金子了，一定要怂恿老板先抢他的金沟。

机会很快来了，韩世明沟里出金子了，8克/一立方金沙，这个品位虽不是很高，也足以让一些把头动心，我们肯定看不上。

一个叫尕虎的临夏金把头准备对韩世明下手，但与另一汉人老板徐延教联手力量还是不够，只有5300人（韩有7000人）。于是跑来向我们借枪。老板恰恰不在，我让人给尕虎了一挺81班用机枪，5个弹鼓，三把56冲，然后去现场观摩。

这场混战，真让我开了眼界。坡度很小的金沟里，尕虎和徐延教的6辆推土机犹如坦克般前面冲锋，5000多步兵手持铁锹，钢钎，砍刀及部分枪支跟在坦克后杀气腾腾，到韩的沟口后大声喊叫着蜂拥而上。韩的人正在干活，一看黑压压的人群手舞凶器冲上来，四散奔逃。但在二把手黑娃组织下很快又居高临下开始反击，打斗规模之大犹如到了古战场。

几把56冲、56半与韩世明嘹望哨上的保安互相对射，推土机顶的机枪迅速泼出弹雨，打倒前面人后，剩下喽啰们扭头逃窜，跑得慢则被打翻在地，现场鬼哭狼嚎。

尕虎抢了金沟后，韩世明同意转让一半产权，请尕虎来谈判。尕虎太大意了，带着三四名手下就去了，结果在韩帐篷里被乱刀捅死，成为阿尔金山矿第1个被杀的金把头。

• （5）

韩世明开始膨胀了，在生活区里开了家饭馆，手抓羊肉200元一斤（山外20元一斤），还开了家录像馆，只放毛片，看一次一克金子。那时一克95%金人民银行上山收购75元，金店里105元，一场录像一克金子尽管天价，仍有不少沙娃偷了金子到这里消费，让马生华、谭建军等一些老板极为不满。

1995年7月，韩又走了狗屎运出了宏金，金子多到什么程度？起一次金床平均7公斤，流槽上亮晶晶一层。

财不外露，谁也懂这个道理，撒拉人变得小心翼翼，白天作业现场两边小山上安保人员从曾经8人增加到100人，起金床时只留几名亲信在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大夫摩拳擦掌，决定采取半夜三更突然袭击方式把撒拉人打出去，抢了金沟卖掉，让我全权指挥。

我先用钱买通了山顶夜间瞭望哨，然后让炮手把4门炮校正好方位，确保3门炮炮弹着点落在生活区外河坝中，只作震慑性炮击，不伤人。其余一门轰击韩世明帐篷，炸死这个祸害也没事。每门炮6发炮弹，打完就停，给他们10分钟穿衣服逃跑时间。利用时间差，30名枪手抢占两边制高点，300人以散兵线战术全力冲锋，其他人来回奔跑呼喊，营造规模与声势。

63-1迫击炮有效射程1429米，射速非常快，两秒一发，轰隆隆爆炸声震慑山谷，影影绰绰中300米外的人钻出帐篷后洪水般北逃。10分钟后，两边山头与河坝中枪手对空扫射，弹道编织出的曳光在漆黑夜间特别耀眼。

“日妈妈的，打死，打死……”嘈杂的呼喊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响彻山谷。

· 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和那个环境，想象不出当时矿区多乱，每个金矿都这样。 1994年10月16四川白龙江金矿火拼，金老板李洪率100人乘坐三辆大巴去谈判路上，遭另一把头李代明伏击，一辆大巴被炸翻，数十人死亡。李洪也在接下来的枪战中被李代明用炮炸死，11人跳到江里被淹死。李代明团伙死亡34人，伤42人。

· 韩世明金沟被抢后，撒拉人悬赏100万买马大夫人头。马火冒三丈，找机会又杀了韩，后在若羌县落网。

这件事让我震撼于人性的贪婪无情，山里出来后，我辞了保镖工作，尽管马大夫再三挽留。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也正是一个个烙印，才推动着法制社会与人类文明不断进步。

流年如水，岁月苍黄，无人区里，太多粗砺的故事已随光阴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