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 CULTURE｜回望，香港电影1997

1997年，是香港电影无比辉煌的一年，港片集中爆发，涌现了不少佳作。那是最有时代特色的一系列故事，港人的欣慰与迷茫、焦虑与伤感都在电影中成为一首首青春挽歌。

作为一种让人类能够产生快乐愉悦情绪的类神经递质，多巴胺对于维持人体健康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而服装作为我们的“第二层皮肤”，也对情绪调节有一定的作用。

香港回归前，许鞍华拍摄了一部纪录片《去日苦多》，讲述了“九七”之前香港社会的种种动荡现象，包括七十年代的学运风潮，以及自己本人的童年与家庭记忆。在她的人生里，始终把自己当成是这个社会中飘零的人，自卑、身份认同的焦虑永远伴随着她，她把感受留在了电影里，寻根与留守成为重要的母题。

1997年的香港影院里，轮番上映着反映时代气息和社会面貌的电影，擅长商业动作片的香港导演们依次展示自己的暴力美学，林岭东执导的《高度戒备》把警匪动作片直接拉升到新的高度，在悲观的底色下洞见着人们内心的阴影。韦家辉与杜琪峰刚刚创立的银河映像，推出了打响品牌的第一部代表作《一个字头的诞生》，开始了长达15年的辉煌史。刘伟强携大热的《古惑仔》系列第四部续集《97古惑仔之战无不胜》与《一个字头的诞生》分庭抗礼。两部电影都描写了古惑仔的人生际遇，只不过陈浩南、山鸡这样的古惑仔更看重眼前的义气，而阿狗只想为自己拼一个前程，他们站在命运十字路口对于未来前途艰难抉择，是就此荣华富贵还是不幸命丧天涯，一切都决定于自己的造化。

这一年，王家卫拍出的《春光乍泄》惊艳了戛纳电影节，获得了最佳导演奖，许鞍华把张爱玲的《半生缘》搬上了银幕，游达志为银河映像拍出了最不冷酷的杀手电影《两个只能活一个》，留下了金城武最有魅力的样子。陈果在这一年开始了自己的“香港回归三部曲”，反映出普通香港青年对于时代变迁的直接感受，很多人迷茫与不安，对于自己、未来都很未知，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焦虑和慌乱笼罩在人们的心头。陈果敏锐地捕捉着这些情绪，从《香港制造》到《去年烟花特别多》再到《细路祥》，他把目光集中到更多普通人身上，青年人、中年失业人群以及孩童，让情绪和氛围浓郁地弥漫在影片当中。

那一年年末，麦当雄、麦当杰兄弟推出了题材大胆的《黑金》，震动了两岸各界，梁家辉的那句霸气台词：“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让人难以忘怀。内地贺岁电影鼻祖《甲方乙方》在北京亮相，里面最著名的一句经典台词后来被无数次借用、修改和诠释——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怅然若失的爱情

情感终无归处

王家卫《春光乍泄》

拿下第50届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春光乍泄》，可以说是王家卫思考香港回归的一部电影。张国荣和梁朝伟在片中奉上了让人难忘的演技，演绎出黎耀辉与何宝荣之间的爱恨纠缠。他们原本是一对从香港不远万里来到阿根廷的恋人，客居他乡的日子里，因为一些情感上的寂寞与不安，他们经历感情的分分合合，从阿根廷途经台北回到香港，每次都是分开后才了解到对方的可贵，然而回归后却还是怅然若失。何宝荣美丽、任性却又缺乏归属感，他像孩子一样不停地向黎耀辉索取，自己却从来没有付出。而黎耀辉就像他的家，他的“避难所”，他以为黎耀辉不会离开，直到有一天，他玩累了想回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导演王家卫

《春光乍泄》拍摄于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王家卫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将香港同胞在回归前的那份渴望又焦躁不安的情绪，通过这样一个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故事展现出来。他的镜头下，人们寂寞又疏离，相互拒绝又相互吸引，外界的风景很美，但抵不过内心的飘忽和凌乱。影片中的人物想离开香港来到世界另一头逃避现实，却发现越想逃避，现实越发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王家卫想讲的不止是爱情故事，他更想表达的是人心在那个时代背景下的彷徨，以及无解的身份认同。撕开爱情的表象，这部电影从头至尾的主题始终是漂泊与回归。回归前很寂寞，也许回归后寂寞也一样无法排遣。

《春光乍泄》剧照，张国荣饰演何宝荣，梁朝伟饰演黎耀辉

错过与执着

许鞍华《半生缘》

张爱玲是许鞍华最喜欢的作家之一，1984年她第一次将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搬上银幕，但由于拍惯了靠情节推动的影片，对这样一部情节相对较弱、主要靠演员来支撑的电影，许鞍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影片最终的效果有点类似于舞台剧，口碑与票房都不太理想。1997年香港回归，许鞍华抓住契机去上海拍片，得益于那几年合拍片的东风，许鞍华在内地、香港、台湾东拼西凑筹得1200万港元，再度将张爱玲的《半生缘》搬上银幕，这其实是她最想拍的张爱玲的电影，她把小说篇幅十多万字的内容浓缩、删减，突出曼桢与世钧的爱情主线，让风流倜傥的黎明和楚楚动人的吴倩莲演绎了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也让梅艳芳、黄磊等明星在其中呈现了特别的亮色。小说情节偏通俗，曼桢遭姐姐陷害，被姐夫强暴，转换到电影里，曼桢没有小说里那样被动、哀怨，姐姐曼璐和姐夫祝鸿才也没有坏到那么极致。她把上海拍出一种正在开发的城市感，个人的命运不与任何具体城市对位，都包裹在历史的洪流里。只不过，当年《半生缘》不足千万的票房并不理想，无法覆盖成本，对许鞍华来说又是一次滑铁卢。但她愿意坚持这样的选择，就像23年后，她再一次将张爱玲的《第一炉香》拍了出来，依然承受着口碑与票房的压力，但她甘之如饴。

《半生缘》剧照

迷失的一代

陈果《香港制造》

有人曾评价，陈果是香港电影界的另类，他的作品风格写实、带着浓郁的社会批判色彩和隐喻符号，以及对社会底层边缘小人物命运的关注。1997年到1999年期间，他执导的“香港回归三部曲”，成为香港影史上重要的代表作。1997年，陈果首次作为独立制片人拍摄了犯罪片《香港制造》，凭借此片获得第3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导演奖。影片中，一个被情人所遗弃的女学生，一个吊儿郎当的混混，一个身患重病的女孩，一个被父母所遗弃的弱智，他们命运不同，却都在人生最美好的时代一步步向死亡靠近。这是当年最有时代特色的一部港片，香港人的迷茫在电影中成为了一首青春挽歌。

导演陈果

1998年，陈果拍了系列的第二部作品《去年烟花特别多》，讲述一群曾经的华裔英兵，在香港回归后直接面对失业和尊严的丧失。1999年的终曲《细路祥》，又以孩童的视角和困惑展现了当时香港的社会面貌，见证了内地移民在香港的生存环境。“香港回归三部曲” 被认为是陈果的巅峰之作，非常具有迷影色彩，独特的视角，粗粝的影像风格，强烈的电子音乐，接地气的市井文化，都深深刻着“香港制造”的本土标签，成为独特的时代印记。

《香港制造》海报

《香港制造》剧照

荒诞的黑色幽默

游达志《两个只能活一个》

1997年这个特殊的年份里，银河映像产出了一部充满荒诞、迷离、黑色幽默的电影《两个只能活一个》，讲述了金城武饰演的生活潦倒的穷鬼阿武某次因为赌博被人殴打至重伤后，开始把生命看得一文不值，拿命赌命以八万元代价接了一宗杀人买卖。但在行动前因为获得八十万意外之财，他又爱惜起生命来，请了刚从监狱出来的女杀手——李若彤饰演的卡雯代他完成任务。但在相处中，阿武慢慢爱上了卡雯，他开始犹豫是否再把卡雯替下来自己去杀人。这是游达志加入银河映像的第一部作品，电影里荒诞的叙事风格让人仿佛看到了王家卫：跳跃的镜头、迷离的都市、孤独寂寞而试图互相温暖的人。影片的最后，阿武和卡雯游离在人群中，那一刻他们发现对方成了各自生命中重要的牵挂。整部影片告诉观众，钱对于人生很重要，但是活着和希望对于人生更为重要，而那个“如果两个只能活一个，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的美好想法，为了爱人的奉献精神，便是生命的终极意义所在。

《两个只能活一个》金城武剧照

世纪之交的躁狂纷争

善与恶的冲突

林岭东《高度戒备》

1997年，林岭东携《高度戒备》回归香港影坛。燃爆的追逐戏，张弛有度的剧情，都让该片成为绝对的高水准港产动作片。这是一个警与匪之间斗智斗勇的故事，影片中包警官和麦坤的内心都在施暴的欲望和对暴力的恐惧中交锋，两人内心的矛盾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善恶之间的冲突，使这部警匪片具有了港产动作片少有的人性深度。吴镇宇在片中的表演收放自如，将一个高科技罪犯同时又有细腻情感世界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林岭东也凭借该片获得了第1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提名、最佳导演提名。

导演林岭东

“高度戒备”是一个军事术语，投射在现实是一种内心的焦虑，生存压力巨大、生活普遍缺乏安全感的人们，纷纷在挣扎中寻求救赎。林岭东将悲剧的叙事手法引入《高度戒备》，人自身的善与恶的冲突成为推动剧情发展的最大动因，而无论结局是善恶有报也好，恩怨无果也好，无法释怀的还是高度戒备的内心，这也使该片的立意上升到新的高度，与同年上映的多部影片一起形成气候，把香港电影从疯狂的娱乐时代引向了一个具有文化觉醒却又有商业风险的黑色潮流。这一时期，香港电影无一不充斥绝望而悲观的思想基因。

《高度戒备》剧照

宿命和选择

韦家辉《一个字头的诞生》

说到经典的香港电影，一定会有银河映像的名字，而《一个字头的诞生》就是银河映像第一块金字招牌。该片在1997年出现时可谓是一鸣惊人，获得香港影评界一致好评。影片的“轮回”结构放到现在看已经过时，但影片那股生猛劲和先锋感总能让它在一众平庸的影片中脱颖而出。“字头”在港语里是帮会的意思，讲的是主角黄阿狗从小弟成为黑帮大佬的励志故事。影片多处采用手持跟拍摄影，造成伪纪录片似的临场感，还反复使用广角镜头让角色形体畸变，这些都是银河映像早期对拍片手法探索的试验，这也让该片成为香港Cult片中绝对的经典。《一个字头的诞生》被很多影迷看作是银河映像的第一风格之作，该片的问世，宣告香港影坛从此又多了一个王牌的创作团队，他们另类迥异的创作风格，为香港影坛注入了新的活力。在电影市场不景气的情况下，银河映像逆流而上，成为香港电影复苏的希望。

导演韦家辉

《一个字头的诞生》剧照

重塑江湖 情义为先

刘伟强《97古惑仔之战无不胜》

《古惑仔》系列是香港为数不多具有史诗特质的电影。这种特质，一方面体现为其精彩生动的政治内涵，另一方面体现为其对一代青年人的广阔影响。它的迷人之处正是在于以血肉之躯厮杀于现代的街市，以平凡人的身手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毫不掩饰的对财富的渴望以及古老的帮规的结合，使影片弥漫着真实的血腥味。但《古惑仔》系列影片与以往黑帮片的区别在于，它是“后现代”都市环境下的黑帮片，一切传统的价值观念面临解构，人物已经不用再负载过于沉重的道德负担，对于“古惑仔”的小混混们来说，人在江湖，兄弟情义才是最大。陈浩南、山鸡等五个好友，总可以化险为夷、战无不胜的经历、义薄云天的豪迈，都是香港青年人新的都市童话。

导演刘伟强

1996年，《古惑仔》系列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连续上映了三部，直接掀起一股强大的热潮，票房六千万港币。彼时香港的社会充斥着各种不安因素，一系列动荡给予黑帮滋生的土壤，《古惑仔》的成功带动了银幕外的黑帮跃跃欲试，致使导演刘伟强受到不少舆论斥责。但由于商业前景太好，刘伟强在第二年硬着头皮继续拍了《97古惑仔之战无不胜》，相比于前三部，97版续集中做出了相当大的调整，不再是周而复始地亡命拼杀，而是强调友情、道德、大家庭的秩序，并以企业、政客的形象重塑黑帮的世界。因为电影开拍前正值香港特区第一次选特首，因此《97古惑仔之战无不胜》的内容也投射了一些政治内容，比如在电影里出现两位候选人上台辩论的场面。

《97古惑仔之战无不胜》剧照

日益膨胀的黑心

麦当杰《黑金》

1997年，永盛出品的警匪动作片《黑金》成为年末不可忽视的王牌，该片是麦当雄长期息影后的复出编剧之作，弟弟麦当杰执导，请来梁家辉、刘德华、李立群等明星主演，故事根据台湾社会最受瞩目的几件大新闻以及黑道竞选立委漂白等事件改编而成，是一部关于黑帮、选举和政治的电影。黑金，指黑金政治，黑指黑道，金指金钱。黑金代表政治人物利用暴力和贿选等手段控制地方政治势力，进一步取得官职或民意代表的位置。不得不说，影片主题立意很大，但又别出心裁，不仅在故事情节上大胆创新，而且制作场面极大，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让这部电影充满魅力，梁家辉饰演的“周朝先”，更是成为了香港电影银幕之上“大佬形象”的一个巅峰。

导演麦当杰

《黑金》剧照

编辑&撰文／毕慧玲

图片／东方IC

设计／姚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