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世纪,两种截然不同的有关城市生活的叙述出现了冲突。仅仅是简单的时装领域,就因为毛皮和羽毛出现了截然相反的思维。
一方面:
“越来越多的国际时尚产业,通过杂志、报纸、广告传播其故事和图像,以确保需求的大众化,所有这些,创造了持续几十年的毛皮和羽毛时装的时尚。可以推测,由于利用了一些社会和政治的诉求,以及一些已在进行中的变革,这些做法在某种程度上是有效的。于是,毛皮等同于奢华和优雅的同时也可能提供了更原始的东西,即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某种异性间动物磁性的暗示……这段时间,新女性作家使人们对性问题能够更坦率地进行讨论,其作品有时暗示了现代都市女人内心的狂野。同样,各种鸟类的羽毛成了优雅的代名词……但在这一时期,女性对更大流动性的渴望(往往在政治舞台上),也许采取了更具象征性的形式。带有喙的猫头鹰头部十分抢手,这暗示了人们对羽毛的幻想带有掠夺性的一面。也许,这再次标志着更具攻击性的性欲。”
换言之,毛皮和羽毛在时装上的应用并非仅仅是时尚元素,也有政治和社会变革的因素,代表着女性的意识觉醒,也代表着人类对性的更正常态度。
另一方面:
“一些压力团体试图向城市女性讲述不同的故事,让她们明白自己的时尚选择会造成的影响,并为自己的残酷消费行为而感到羞愧,同时在政治层面上呼吁停止异域鸟类贸易。(这里呼应着18世纪晚期的废奴运动,该运动将糖的消费与奴隶贸易联系在了一起;也呼应着19世纪中期约翰•罗斯金在《威尼斯之石》第二卷中对妇女购买抛光的玻璃珠或者其他耗材费力、有失人性的商品所做的批评。)在这些游说团体的工作中,除了对猎人的残忍予以指责,以及对热衷购物的虚荣女性予以抨击以外,我们还看到某种更有希望的东西正在萌芽,即对城市消费及其巨大人为力量的原生态批判。人们并不想夸大这种原生态倾向的力量。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只要羽毛时装仍然流行,这种力量对羽毛产业的影响就是有限的。可能正是毛皮贸易的自身利益,才保护了普里比洛夫群岛软毛海豹免于在旅鸽之后灭绝。但至少在某些方面,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我们自己的群居方式是如何以前所未有的、有时是灾难性的方式影响着其他的物种。”
都柏林大学教授尼古拉斯•戴利在《人口想象与十九世纪城市:巴黎、伦敦、纽约》中试图以这样的思维对比得出结论:
“19世纪的城市是一个‘跨物种’的地方,其他动物的繁殖和人类一样多……在我们的舞台想象中,它们几乎总是扮演着忠实伙伴的角色,但实际上大多数动物对此几乎没有选择的机会。被带到或吸引到城市的物种,很少有灭绝的危险。即使是那些成为食物链一部分的动物,也很少在物种水平上消失。但也有例外,例如,美洲野牛仅仅是幸免灭绝,北美旅鸽则是已经绝迹了。除此以外,随着世界缩小、人口数量激增,一些远离大都市中心的野生动物有可能成为时尚的永久受害者,陷入一个由出版和广告业、时装业、不断扩大的零售业、运输和分销网络以及现代武器组成的系统之中。人口的激增,以及需求的相对大众化,给城市带来了巨大的环保动力。”
时尚与环保的拉锯仅仅是19世纪城市的表象之一,在《人口想象与十九世纪城市:巴黎、伦敦、纽约》这本有趣的书中,尼古拉斯·戴利追踪了19世纪人口大爆炸的文化影响。随着拥挤的巴黎、伦敦、纽约等城市相继经历了类似的转变,一套针对城市生活的、共享的叙事图景在城市居民之间广为流传,包括对城市灾难的幻想、犯罪故事以及匪夷所思的公共交通故事,这一切都折射出一种所谓“他人即地狱”的想象情景。在视觉艺术中,偏向于感性的图片开始大量出现,将城市大众浓缩成了少数弱势角色:报童和花童。在19世纪末,甚至出现了认为这座庞大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破坏者的原生态故事。
书名:《人口想象与十九世纪城市:巴黎、伦敦、纽约》
作者:[爱尔兰]尼古拉斯•戴利
译者:汪精玲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5月
定价:72元
简单点说,就是因为人口急剧增加,个体置身于“人潮”中,不但显得无所适从,还试图从这种无所适从中寻找一些新的价值判断。这些价值判断衍生在文学领域,就变成了三种新的文学类型——灾难叙事、犯罪故事与幽灵故事。
其中,灾难叙事将人口激增想象为一种破坏城市的自然灾害,犯罪故事中的英雄,无形中起到拯救大家、化解危机的作用。至于幽灵故事,展示的则是不安全感。
19世纪的西方城市进程,完全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体现在人口上,就是极大规模的爆炸性增长。书中写道,伦敦人口在100年间增长了6倍,从近110万增长到近651万。19世纪末,法国、其他欧洲国家以及美国城市人口也超过了各自的农村人口。
这种迅猛增长主要是基于工业繁荣、科技和医学的进步,人口寿命也在不断提高。但伴随而来的则是城市病,比如环境、卫生、失业和犯罪等。
书中写道:
“19世纪的文化生产,确实有可能归结到人口想象的范畴。其中包括直接与人口数量相关的工业小说和贫民窟小说,如《玛丽·巴顿》(1848)和《雅戈的孩子》,以及避开了人口革命的、有关‘可知社群’的地域小说,像《米德尔马契》(1874)。另一个方面的代表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鲁滨孙式故事和帝国冒险故事。这些文学作品,如《珊瑚岛》(1858),提供了从拥挤不堪的城市世界逃离的梦想。艺术方面,有故意避开人群的、描绘人烟稀少之场所的风景画,也有描绘市井万象的城市风俗图。舞台上,我们可以看到表现城市弃儿及其他复杂主题的情景剧(《两个孤女》),这些戏剧被深深地打上了人口增长的烙印,就像它们被深深地打上政治和社会革命的烙印一样。”
当然,有一点是许多人曾经预估却没有出现的,那就是农村的凋敝。如今很多人提到城市化,总会联想到凋敝的乡村,19世纪的英国人也曾这样联想,但事实并非如此。在伦敦乃至城市人口暴涨的情况下,英国并未出现大片荒凉田地和破败村庄,农村人口不但稳定,许多地方还有所增长。换言之,当时的城市化进程,所依托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长,与当下完全不同。
这种人口结构的变化,潜藏于不同时代的文学作品中,这一点特别有趣。
“整整一个世纪,老龄化和长寿成为人们反复关注并参与的话题。而到了世纪末,与人口变化趋势相一致,小说中的人物开始活得更长久,整个家庭也不再那么容易支离破碎。”
戴利举了几个并非十九世纪的例子:
在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1914)中,葛丽泰·康罗伊的恋人,工人阶级的迈克尔·富里年纪轻轻便死去了,可葛丽泰·康罗伊自己却能活到成年,有机会回想迈克尔的早逝;而加布里埃尔·康罗伊年长的阿姨们,与上一个时代的音乐大师有过直接的接触。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1925)虽然是一部创作于第一次世界大战阴影下的小说,但它也让我们看到了新时代的长寿。彼得·沃尔什还以为达洛维夫人的姑妈海伦娜·帕里小姐是一位去世多年、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物。可到了小说的结尾,在克拉丽莎的宴会上,我们终于发现,“帕里小姐还没死;帕里小姐还活着”,她仍然热衷于谈论查尔斯·达尔文对她的缅甸兰花之书的评论。同样,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更大规模的屠杀之后,对生命变得更安全的普遍期望,明显成了文学作品的预设背景。例如,在伊丽莎白·泰勒的《海港风景》(1947)中,退休的伯特伦·海明威是最活跃的或者说最爱掺和的角色;在小说的结尾,他与离异美女托莉成双成对,标志着两人生活新阶段的开始。此前,仿佛是为了清楚地确认“叙事游戏”已经有所改观,医生卡佐邦向他的妻子小说家贝丝保证,这年头没人必定死于肺炎——在小说出版的两年前,亚历山大·弗莱明、厄恩斯特·鲍里斯·钱恩、爱德华·亚伯拉罕已经因其对青霉素的研究而获得了诺贝尔奖,这些工作对研发现代抗生素起到了基础性的作用。
也正因此,戴利写道:
“如果用人口想象去指代自1800年以来所有人口变化带来的文化反射,包括人口爆炸性增长、更长的寿命、更小的家庭、移民等,人口想象就势必会涵盖远远超过任何学术专著可能合理讨论的范畴,从隐居乡村的浪漫主义诗歌,到不断延展的维多利亚城市小说,再到当代好莱坞的僵尸或外星人入侵。”
当然,戴利选择了自己的切入点。
回到开头,一部分人对时尚的追求和另一部分人对环保的追求,并不仅仅是思想上的碰撞,它更直观了体现了一个事实:早在19世纪,西方大城市的中产阶级不但有着富庶生活,也拥有极大的社会话语权和充分的独立性。他们并不仅仅是消费主义的拥趸和时尚生活的俘虏,更是一种足以改变社会的力量。
这是令人羡慕的。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他用自由、希望与不顺从对抗荒诞世界,成为一代人的精神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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