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兰卡总统出逃两日终辞职，留下一个前途未卜的国家

作者 / 罗瑞垚　

编辑 / 漆菲

当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逃离斯里兰卡两天后，国会议长终于在7月15日宣布接受他的辞职。这距离拉贾帕克萨承诺的辞职时间过去了50多个小时。

在上周六爆发的规模空前的反政府游行中，愤怒的抗议者冲破路障，冲进拉贾帕克萨位于首都科伦坡的府邸。但当他们到达时，发现总统早已不知所终。此后的三天内，媒体一直在猜测他的行踪，不断有信源确认，他正寻找各种可能的方法逃离斯里兰卡。有消息称，美国拒绝向拉贾帕克萨发放签证，印度政府也拒绝载有他的飞机降落。

最终在7月13日凌晨，一架载有拉贾帕克萨和他的妻子以及两名安保人员的军用飞机离开了斯里兰卡，降落在马尔代夫首都马累。斯里兰卡空军发声明称，为拉贾帕克萨提供飞行便利是基于宪法赋予总统的权力，是应现任政府的要求，并得到国防部的许可，符合相关法律程序。

拉贾帕克萨抵达马累后，马尔代夫的高级官员称他在该国“只是为了过境”。7月14日中午，他搭上前往新加坡的飞机，并在傍晚7时落地新加坡。新加坡政府称，拉贾帕克萨在新加坡不为寻求庇护，而是以“私人访问”的名义入境。分析人士认为，他这样做是为了确保安全后再正式提出辞职，以免在失去豁免权后面临被逮捕的风险。

7月14日晚7时30分，拉贾帕克萨正式辞职的消息由马尔代夫前总统、现任议长纳希德在推特上率先发布，随后斯里兰卡国会议长阿贝瓦德纳表示收到了总统的辞职信，但将在确认其为原件后正式宣布。据悉，他的辞职信原件由一名斯里兰卡外交官搭乘航班从新加坡带到科伦坡。

纳希德是拉贾帕克萨政治上的亲密盟友，他曾在政治失势后前往斯里兰卡避难，被认为在此次拉贾帕克萨逃离期间提供了帮助。

7月15日早上，国会议长阿贝瓦德纳正式宣布拉贾帕克萨于14日辞职，总理维克勒马辛哈将担任代理总统，直至选出新领导人。

总统出逃点燃民众怒火

7月13日原是拉贾帕克萨承诺辞职的日子，但斯里兰卡等来的不是他的辞职信，而是他出逃的消息。这再次点燃民众的怒火。

当天上午10时左右，成千上万的抗议民众聚集在总理住宅和国会大厦附近，要求总统拉贾帕克萨和总理维克勒马辛哈立即辞职。

抗议民众与现场军警紧张对峙之时，维克勒马辛哈的一系列“宵禁戏码”进一步让局势升温。他先以“代理总统”的身份宣布宵禁，在反对派和法律界人士的质疑声中，又宣布“将在成为总统后再宣布宵禁”。

愤怒的人们占领了总理办公室和国家电视台（Rupavahini），并在电视上直播自己的诉求，随后该频道信号被掐断。为控制局势，政府除了部署军警外，还派出直升机在抗议现场低空飞行。有现场视频显示，直升机向抗议人群中投掷了催泪弹。抗议民众与军警多次发生冲突，军警发射了多枚催泪弹，最终导致84人受伤，及一名26岁的男子死亡。

此刻，逃离途中的拉贾帕克萨不为所动，并未如期向议长提交辞呈。当天夜里，维克勒马辛哈宣布，至14日凌晨5点前在全岛实施宵禁，次日继续延长。

7月14日下午，仍未等到总统的辞职信，抗议者宣布，将从总统府邸、总统和总理的办公室撤离，但会继续抗议。而当拉贾帕克萨正式辞职的消息公布后，民众将头顶上佩戴的“总统下台”的标语换成了“总理下台”。不过很快，维克勒马辛哈被任命为代理总统。

经过长达98天的“人民抗争”（僧伽罗语“Aragalaya”）运动，抗议者们终于等来了阶段性胜利。在科伦坡的抗议基地“抗议村”，人们欢呼起舞庆祝，燃放鞭炮并高喊口号。29岁的游泳教练佩努卡（Penuka Wijemanna）在社交平台写道：“终于！戈塔（巴雅）下台了，感谢你放了斯里兰卡一条生路！”

在持续抗议中起到关键和主导作用的年轻一代，被认为是推动斯里兰卡未来政局走向的新动力，比如在全国拥有75个附属学生会的斯里兰卡国际大学生联合会（IUSF）。

斯里兰卡政治学家和宪法学家、科伦坡大学政治学名誉教授乌扬戈达（Jayadeva Uyangoda）撰文称，“对传统阶层和政治文化失去耐心的新一代年轻活动家，似乎正在为斯里兰卡的政治公民提供新的方向。”他认为，这将开启斯里兰卡的“后拉贾帕克萨时代”，以前的政治生态在新时代彻底失去了市场。

暴风雨后，国家走向何处？

拉贾帕克萨的辞职，意味着拉贾帕克萨家族对斯里兰卡长达15年的统治在公众抗议中落下帷幕。与此同时，他们在政治上也面临墙倒众人推的局面。

最近两天，不仅政治反对派对他进行猛烈抨击，甚至连拉贾帕克萨所在的斯里兰卡人民阵线党（SLPP）成员也呼吁尽快举行总统选举。

反对党议员、斯里兰卡穆斯林国会领袖拉夫·哈基姆（Rauff Hakeem）说，“一个以国家安全为纲领上台的人，因为害怕自己的人民、为了安全逃离这个国家。如果他有先见之明适时退出，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他不仅自己丢了脸，也让整个国家蒙羞。”

不少国会议员和各党派领导人认为，维克勒马辛哈也应尽快辞去职务，让位给另一个没有污点的人来领导国家。

正常情况下，斯里兰卡总统任期为五年。但在特殊情况下——例如总统在任期结束前辞职的情况，为了让总统职位能被提前移交，斯里兰卡宪法规定，通过议会投票选举新总统完成前任总统剩余任期。

议长阿贝瓦德纳7月11日表示，该国政党领导人在共同会议上决定，议会将于7月20日选举出新总统。各党领导人还决定在新总统的领导下，组建所有党派参与的政府。

不过，由于执政党斯里兰卡人民阵线党在议会占有多数席位，而最大反对党统一人民力量（SJB）仅在225席中拥有约50席，想要建立一个全党派参与的临时政府并非易事。

目前，共有三人有望成为下一任总统，除了代理总统维克勒马辛哈，另两名分别是来自执政党的成员阿拉哈佩鲁马（Dullas Alahapperuma）和统一人民力量党领袖普雷马达萨（Sajith Premadasa）。

阿拉哈佩鲁马过去的经历主要集中在党派工作上，自2019年11月起，他分别担任拉贾帕克萨政府的体育部长和大众传媒部长，还短暂担任过能源部长。普雷马达萨曾是维克勒马辛哈领导的统一国民党（UNP）成员，曾在2001年到2004年担任卫生部副部长，并在今年两度出任住房部长。他出身于政治世家，父亲拉纳辛哈·普雷马达萨曾担任总理和总统，于1993年担任总统期间遭到泰米尔猛虎组织暗杀。

目前，几位可能的总统候选人都没提出明确的经济解困计划。与此同时，因为近日的政治动荡，政府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及其他援助国的磋商也陷入停滞。维克勒马辛哈曾于5月底宣布，将在六周内提出一个临时预算，这将是债务重组和经济恢复的关键。

学者乌扬戈达认为，在“后拉贾帕克萨时代”，斯里兰卡的主要挑战是通过制定新宪法来恢复民主。“通过一揽子全面的政治改革，废除人们所摒弃的行政总统制，这应当成为新政府政策议程中的优先事项。”

虽然民众寄希望于通过这一契机重建斯里兰卡的民主制度，但在现行政治局势下能否实现尚未可知。

乌扬戈达指出，在下一阶段，激进的抗议者和保守的反对党之间很可能会发生矛盾，反对党之间也正在进行包括总统职位在内的权力争夺。另外，维克勒马辛哈仍有很大概率当选新总统，而民众早就将他视为拉贾帕克萨家族的代言人，“人民抗争和总统之间的对立将会持续存在，有继续出现暴力冲突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