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李劼人故居重新修缮后开馆,此为当时恢复经营的小雅菜馆。
1955年6月,日本作家桑原武夫拜访菱窠,留下了深刻的美食记忆,从左至右依次为李劼人、李诗华、杨叔捃、桑原武夫的翻译。
题记
6月21日,是文学大师李劼人诞辰131周年。李劼人阅历颇丰,当过记者、主笔、编辑、社长、总编、大学教授、造纸厂厂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全国人大代表、四川省政协副主席、成都市副市长、省文联副主席等职。李劼人是典型的“川味作家”,写川味人世间、摆川味龙门阵、做川味美佳肴,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以饮食为表、以人性为里的饮食叙述,更成就了文学与生活的经典传奇。今天回忆李劼人,不禁令人联想到天府文化中的“烟火气”,其来有自。
□张志强 文/图
1955年6月的一天,日本作家桑原武夫在作家沙汀的陪同下,造访菱窠,享用了菱窠美食。他后来写文章回忆说:“这夜的菜肴,是在中国居留中最上等的美味。”其间上了一道汤,李劼人夫妇用瑶柱和蛋黄,做出了螃蟹的味道。
李劼人精通食道,源自家传,“得亏自幼在外做官的祖辈那里见到一些场面”。母亲杨氏(1867-1926),也做得一手好川菜,在亲友中闻名。李劼人中学同学李璜回忆:“劼人观摩有素,从选料、持刀、调味以及下锅用铲的分寸与火候,均操持甚熟。”留法期间,画家徐悲鸿听闻李劼人要做拿手好菜时,放弃了去卢浮宫临摹古画的机会,欣然参加聚餐。李璜津津乐道,因李劼人会吃、会做川菜,被留法的同学尊之为“大师傅”,一时成为美谈。
1930年7月中旬,辞去国立成都大学教授的李劼人,在成都指挥街开了一个菜馆,招牌“小雅”,“以解决辞职后的生活”。李劼人和夫人杨叔捃亲自下厨做菜。“小雅”菜品不多,但样样精美、别具特色,“成大教授不当教授开酒馆,师大学生不当学生当堂倌”的消息也引来各界人士光顾,“小雅”生意兴隆、座无虚席。开了一年多,李劼人做生意赚了钱的说法不胫而走,引来劫匪觊觎。1931年12月,李劼人儿子李远岑被绑匪劫去,历时二十余天,才通过袍哥邝瞎子营救出,“小雅”因此歇业。后来,邝瞎子成为了《死水微澜》男主角罗歪嘴的原型。可以说,李劼人因善做美食得祸,又因广泛接触生活、获得丰富写作素材而得福,留下脍炙人口的小说。
1999年,李劼人故居重新修缮后开馆,沿用旧名“小雅菜馆”。
1935年6月,李劼人辞去民生机器厂厂长,“立意以写作小说为专业”,至1937年7月,陆续写出了《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3部长篇小说。在小说中,李劼人不吝于写美食:川西坝的猪肉白煮,蘸一点白酱油,可以吃出胡桃仁的滋味;维新时代的青年,一面吃喝着“卤牛肉”“大曲酒”,“一面高声谈论着天下国家大事”;当写到制台衙门的流血场景,作者却笔锋一转,谈到好吃的“白菜芽煮鸭血”,东大街夜摊子上的煮牛血也是“极合成都人辛酸口味的好小吃”。1947年1月至3月,李劼人把他对美食的观察与思考,写出了43篇散文,发表在《四川时报》《华阳国志》第二期至第四十五期,中间只漏了一期。这些文章的小标题,本来就很有意思,如“劳苦大众对食法的创造”“麻婆豆腐的变味”“不吃即无人生”“吃的态度与情绪”“吃的理想境界”等等。1948年8月,他又对以上文章进行改写,去掉小标题,分成37个小节,贯以题目《漫谈中国人之衣食住行》,合计3.4万字,陆续发表在《风土什志》第二卷第三、四、五期。在笔者看来,那提炼出小标题的美食文字,更有情味。《漫谈中国人之衣食住行》是李劼人美食思想与经验的集中表达,提出了不少发人深省的观点。
李劼人开门见山,首先提出了美食,或者说做菜这套技艺,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问题。在李劼人看来。中国菜“横绝今古,无与匹敌”,“端在配合之繁复及其妙也”。“中国人能够接受各地方民族所固有的文化之一的食,而毫不怀疑地将其融会贯通,另自糅合成一种极合人类口味的新品,又从而广播于各地方各民族”,这于“中国民族博大容忍的特性是大有关系的”。李劼人由食的创造,推想到中国人因此有“博大容忍”的民族性格,这是非常深邃的洞察。
李劼人进一步思考美食,或者说是菜的来源。亲尝百草、教人从事农业生产的神农氏其实并不是一个人,乃是一族人若干世不断地尝百草,“从偶然之中发现了草之实,与实之仁,不但比卉叶好吃,而且又能保存,又能滋生”“好些蔬菜,几何不是劳苦大众像神农氏之尝百草般,逐渐逐渐,从偶然,从经验中,发现的呢?”李劼人进而以具体的事例,如强盗饭、花子鸡、毛肚火锅、牛肺片、麻婆豆腐,来讲述美食的发现,可能是部分人由于偷懒、错误、勉强、好奇而吃出来的。
中国菜,或者说美食如何做出来的呢?李劼人总结出了20种手法,如煎、炒、煠、溜、烤、烧、焖、煨、熬、炰、蒸、煮、烹、炖、炕、煸、烙、烘、拌,等等。而做菜的要诀,在于用火。“火分文武,文火者,小火也”“武火者,猛火也,其焰熊熊之火也,作食极快”,更有“温火”,“用温火制燕窝、银耳,可使融而不化,软而有丝”。专就风格及用火,李劼人把菜分为厨派、馆派、家常派。厨派能用文火、武火,“讲求色香”“讲求刀法形象”“能顾到菜之真味”。馆派最会用猛火,但菜单有定型,在碗中的形式也有定型,多次吃,味道却是一样。家常派尤善于用温火,多出于家庭主妇之手,其“之可贵,是不讲究形式,不讲究颜色,只考较香与味”,比之于馆派、厨派,乃“峭拔之巅”。
关于吃,或者是美食在人生中的意义,李劼人大费笔墨,反复申明:“吃为人生大事,只顾捞饱作数,而不以咀嚼享受的情绪出之,此苟且之至,可乎?”李劼人特别提到一件事情,这是一位友人在法国亲眼所见告诉他的。1921年,在法国南部的某城,中午时分,一位乞丐模样的中年人,坐在一座大理石纪念碑下,面前铺上一块白布,摸出许多油纸包,摆上黄油、果酱、干牛脯等,还有面包、红葡萄酒、小瓷盘、刀叉,舒适地坐好,展开一张报纸,边看报,边用午餐。这种用餐的气概,这种“安然享受的情绪”,令人动容。李劼人说:“不管人生的意义在哲学上如何讲解,要之,不吃既无人生。”
当写出美食杰作《漫谈中国人之衣食住行》的时候,李劼人一方面支撑着中华全国文艺界协会成都分会的工作,一方面作为董事长为嘉乐公司事务艰难地忙碌奔波,处理各种棘手之事。此时,李劼人因发表针对买办资本家和特务而作的长篇小说《天魔舞》,受到了警告,特务们因此抓捕他的儿女。在如此忙碌、窘迫、威逼的境遇之下,李劼人亦能写美食,畅谈吃的意义。其心境非常人可比。
我想,李劼人是看透了生存的真相。吃不仅关乎生命的存在与延续,还关于生命的质量。李劼人不遗余力地经营美食、书写美食,让美食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让美食成为文学的一部分,留住美食的记忆,我想这是因为美食是人类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关乎生命的幸福、生存的诗意。
1961年元旦,沙汀夫妇约同巴金、张秀熟造访菱窠。张秀熟带来了嫩韭黄,李劼人另备有烟熏瘦腊肉、凤尾鱼、牦牛肉、蒜薹、大花椰菜,夫人杨叔捃精心烹饪,几位老友得享难得的盛宴。
巴金称李劼人为“成都的历史家”“过去的成都活在他的笔下”,沙汀称李劼人为“川西坝子人民立传”的作家,赞誉李劼人“正派、有骨气,行侠仗义、‘出淤泥而不染’”,张秀熟把李劼人当作“生平第一挚友”,赞誉李劼人的小说“第一次相当成功地反映了中国历史大转折时代的作品”。在这些极高的赞誉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李劼人:喜欢美食、精于美食,充满“烟火气”的李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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