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转版《伙伴们》二三事

谈起「性转」，不知道大家都想到哪部作品呢？

是2014年Maxine Peake主演的《哈姆雷特》；

是2019年塔桥剧院的《仲夏夜之梦》；

还是皇家莎士比亚剧院的性转版《驯悍记》……

塔桥剧院《仲夏夜之梦》NTL海报，该版本把仙后和仙王的部分台词对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性转」成为了一种重新诠释经典作品的改编方式，自带话题性和关注度。

当一些传统的，被定式的角色被另外一个性别的演员重新诠释，相同的台词被不同性别的演员说出，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解读视角，对剧目、角色本身也有了更包容、更多样的体会。

而当我们谈起性转，就不得不提起音乐剧《伙伴们》（Company）。

《伙伴们》百老汇复排1分钟预告

2018年，性转版《伙伴们》在伦敦西区上演，几乎零差评。

在首演后不久就决定延长演出至第二年3月，并拿下2019年奥利弗奖最佳复排音乐剧等多项荣誉。

西区版本，Rosalie Craig出演女主角Bobbie

去年10月，百老汇正式复演，这部属于纽约的音乐剧终于回到了它的城市。

由曾获得托尼奖最佳女主角卡特里娜·伦克（Katrina Lenk）主演，帕蒂·卢波内（Patti LuPone）再度回归扮演乔安（Joanne）。积累无数好评，而在这个6月颁奖季收获托尼奖最佳复排音乐剧等8项提名。

百老汇演出海报

近日，PBS发布了一部全新纪录片《与桑德海姆作伴》（Keeping Company with Sondheim）。

拍摄团队花费两年时间，以剧中歌曲为线索，记录这部性转版《伙伴们》创作和落地百老汇的全过程。同时也与过往饰演不同复排演出版本的演员交流，谈谈《伙伴们》，也聊聊桑德海姆。

这部充满了活力的作品在性别转换和现代改编的加工下，诞生五十年后依旧闪闪发光，讲述贴合现在的故事。

《与桑德海姆作伴》纪录片海报，图中出现人物都是纪录片中受访者。

音乐剧《伙伴们》是一部怎么样的剧目？

一个名为波比（Bobby）的男人在自己35岁生日的时候，围观自己身边朋友的婚姻生活，思考自己的独身人生。

是首部谈论现代感情关系与婚姻的叙事音乐剧（Book Musical）。

音乐剧《伙伴们》（Company），百老汇首演剧照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结婚？”

大家都对波比这么说，这个社会经常对我们这么说。（要PTSD了）

这部作品诞生于1970年，当时美国轰轰烈烈的性解放运动已经持续十几年，中产阶级试图破除“成家立业”的社会规训，他们思考传统婚姻和承诺的意义，甚至恐惧承诺，离婚率飙升。

解放诞生碰撞，人们会去在意每一位出格者，而35岁未婚的男人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当时的三十多岁的桑德海姆也处于这种状态。

他和著名制作人&导演哈尔·普林斯（Harold Prince）合作，希望百老汇能有一部与自己的现实有所连接的剧目。

在乔治·佛斯（George Furth）几部独幕戏的基础上，一部音乐剧在他们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普林斯和桑德海姆

为了了解真实的情感关系和婚姻生活，桑德海姆邀请了刚刚进入第二段婚姻的作曲家玛丽·罗杰斯（Mary Rodgers）让她聊聊自己认为的婚姻。畅所欲言两个小时后，《伙伴们》诞生了。

这部音乐剧没有事件，没有场景，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更没有高潮，观众只是进入了波比的精神世界。

不再拘泥于线性叙事和“起承转合”的故事发展方式，这种叙事方式改变了美国音乐剧。

2006年百老汇复排《伙伴们》，演员们自己演奏乐器，而波比的手上只有一个酒杯。这个版本的最后，波比走到钢琴前弹唱《活着》（Being Alive），重新融入生活。

在五十年后的今天，35岁的男性保持独身，主动选择爱情和关系的状态似乎早已被社会接受，失去了原剧中的迷茫和焦虑。

而当我们把波比转变女性，剧中对复杂的感情和生存困境的讨论又再次变得急切和真实了起来。

性转版导演玛丽安·艾利特（Marianne Elliott）在接受访谈时候说到：“我不想单纯地把波比改为女性，单纯地作为一种噱头。我认真地思考了剧本，我想把它现代化，让她变得有意义，因为剧场人需要表达当下。”

桑德海姆和玛丽安·艾利特。这位杰出的女性导演是是英国国家剧场《战马》、《深夜小狗神秘事件》和《天使在美国》的导演。

然而对这个改编，桑德海姆一开始是犹豫的。

他害怕自己原先作品的内核被颠覆，但出于对导演过往作品的欣赏和认可，也同意让对方试试。

然而这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2016年剧组进行了一场剧本通读工作坊，桑德海姆看完演出录像后说：“我的妈呀，这能行。”

2016年工作坊现场

工作坊录制现场的一个小花絮也证明了这个改编的成功。

一位年轻的摄影师在录制结束后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这部剧，在别人和他解释后，他惊讶地说：“这原来竟然是个男人的故事？”

“这大概是这个改编最高的评价了。”桑德海姆在纪录片对话导演时说。

也是因为玛丽安·埃洛特执导，多次拒绝加入的帕蒂·卢波内（Patti LuPone）再次扮演乔安。

女性的35岁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的话，就得赶快了。

意味着你要尽快进入一段关系，走进婚姻，组成家庭。

女性被生物时钟追赶，被社会关系绑架，不管你现在的人生过得有多么好，你还是该“什么时间做什么事”。

一旦进入关系，走进婚姻，女性所面对的恐惧和焦虑远比男性巨大——怀孕、孩子、家庭、失去自由与自我。

即使在纽约这样一个女性不需要依存关系就能生存的地方，这种恐慌也无处不在。

“如果你结婚了，你的生活就有了意义。我拥有一切……除了自由。”这句话在性转版中由Jenny而非她的丈夫David说出。这对夫妇也进行了性转，妻子强势，丈夫弱势。

波比在几对夫妻&夫夫中游离，恐惧婚姻又渴望关系，在他们的婚姻生活轰炸下，她似乎永远是局外人。

尽管维持着单身的潇洒，总是说做好准备步入婚姻，然而当对方真的问她单身的原因时，波比却说“我还有事情要做”。

学习、工作、提高人生，这些话终于能出于女性之口。

在采访中，波比扮演者卡特里娜也说到：波比是难得一见的女性角色，她独立，不在某一段关系中，也不需要被某位男性拯救，她只是在自我沟通。

百老汇版本剧照

如果说男版波比充满茫然和自我寻找，在《活着》一曲中唱出自己与生活和解；而女性的波比则是明白婚姻家庭关系将会如何改变她的未来，在社会的注视下徘徊在围城边缘。

她跳进兔子洞，不断倒数的时钟依旧指针飞奔，35这个数字充斥着她的脑海，挤压她的生活，但是活着的意义就是接受来自各处的击打，无论是改变还是坚守都需要相同的勇气。

波比被35岁“夹击”（西区演出剧照）

性转版《伙伴们》百老汇首演原本定于2020年3月22日，桑德海姆90岁生日当天。然而在这之前，疫情席卷而至，周边剧场工作人员、剧组成员都有染疫的消息。在进行9场预演之后，一切都暂停了。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不过暂停是四周，谁知道时间飞奔，九月、十月，然后又是一年五月。”

“人和人的关系似乎已经死去了，我们太久没有活着了。”

《伙伴们》是一部讨论情感关系的音乐剧，而在经历疫情之后，这段创伤性经历让每个人都对关系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故事似乎更贴近了，而人与人的关系也更加可贵。

《伙伴们》因为疫情关停，剧场点亮Ghost Light。

一切瞬息万变，更难过的事情发生了。2021年末，这部剧重开11天后，桑德海姆在睡梦中安然离去。直至现在，无论是舞台工作者还是观众，似乎都还没适应他已经离开的现实。

这位伟大的创作者把思想融入美国音乐剧，善于捕捉人类生活和情感的共性，映射时代，作品简单却又深刻。

对于性转版，他说“每一代人都可以做不同的改编……剧场的生命力正是在于‘不同’，不仅仅是演员不同，也在于观点的不同。我们要改变的不仅仅是那个人称代词，而是态度。”

这个纪录片的最后，也送来了一个眼泪炸弹。

林-曼努尔·米兰达（Lin-Manuel Miranda）讲述着自己关于桑德海姆的梦境，他们开着摩托车飞驰在纽约不知名的街道里，听着风声大笑，而靠在林背后的桑德海姆说：

“我没事，继续向前。”

（"I'm fine, KEEP GOING."）

桑德海姆的作品将启发更多的创作者，在不同的时代新的加工下，再度呈现当下。

*纪录片将持续上线至2022年6月24日11:59（美东时区），英语字幕，需科学上网。观看地址：

pbs.org/wnet/gperf/keeping-company-with-sondheim-about/13669/

撰文丨Ashley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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