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黄斌昨天来找你了！”
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我，进门第一句听到的就是妻子的这一句“善意”提醒。
黄斌是我发小，从小玩到大的，他很聪明，考上了名牌大学，后来留在了特区深圳，之后我们便很少联系了。
一个很久不联系的人，突然之间到访，难免会让人产生疑惑。
“他怎么会来找我？”
我慢慢点上一根烟，默然问道。
“我哪知道，穿得破破烂烂的，好像阿富汗难民......”
妻子收拾着衣服，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道。
‘阿富汗难民？’
我心里像打碎了佐料瓶，五味杂陈，复杂极了：听说，黄斌可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策划总监，如今怎么会搞得如此落魄......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你出差去了，明天才回来，他应了一声，说自己如今就住在附近......应该这两天还会来。”
妻子将一摞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后，转头对我说道。
“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烟.......思绪也在一阵吞云吐雾中飘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是一个暮秋的早晨，育才中学男生宿舍楼502室：
第一个起床的黄斌忽然怒吼了起来：
“谁TM拿了我的水瓶，不长眼睛吗？”
黄斌是出了名的大嗓门，一声怒吼之下立刻震醒了502所有酣睡中的室友。
“啥事呀，吵吵啥玩意......”
“是啊，难得的休息天，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室友们纷纷开启了斥责模式。
我见情况不妙，立刻将黄斌拉到了厕所里：
“你干啥呀，不就一个水瓶吗，至于发那么大火吗？没了再买一个呗......要不，我挪一个给你，反正我有三个呢！”
“不行，别人拿了我的，我便拿别人的......”
黄斌执拗地哼道，眼中喷着火......言罢，便冲了出去。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没往心里去......可是不久后，黄斌的名字便出现在了学校处分栏中：
《关于对黄斌同学的记过处分公告》
由于初三（2）的黄斌同学利用晚自习时间偷溜到宿舍，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拿”走了初三（1）班刘志文同学一只水瓶，结果被值班老师当场抓获.......情节非常恶劣，经过校务处研究决定，给予黄斌同学记过处分一次.......希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
育才中学教务处165#公文
我的思绪再次回到了现实之中.......一转眼之间，“水瓶事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可我至今都无法忘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黄斌眼中那种令人胆寒的狠厉，像极了某种猛兽捕猎时的模样.......可怕极了。
妻子说的一点没错，黄斌隔天便再次找上了门，一身破旧的牛仔服，头发乱糟糟的，的确有点阿富汗难民的味道。
“兄弟，能不能借点钱给我？”
黄斌脾气一点都没有变，依旧那么的火急火燎，上来便直奔主题。
我轻叹一口气，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不是NYT集团的策划总监吗？怎么现在......”
我欲言又止，害怕再次触碰到他那根脆弱的神经。
黄斌当然明白我的意思，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我：
“早就成过去式了......我现在待业在家，好久没喝酒了，想问你借点钱过过酒瘾......”
“借钱买酒？你跟我借钱就是为了买酒？我没听错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
黄斌若无其事地笑笑：
“不然，你以为呢？”
我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但却怎么也笑不出声来：
“你连喝酒的钱都没了，却还想着借钱买酒？”
黄斌好像被激怒了，忽然冲着我喊道：
“跟你借点钱，哪那么多废话，爱借不借，不接拉倒......”
说完，便欲离开。
“借多少？”
我拉住了他，叹息着从兜里掏出了皮夹。
“1000......”
黄斌淡然说道。
我数都没数，将皮夹内的钱全给了他，一共1500。
他倒是挺讲“原则”，只拿来十张大团结，将剩下的钱再次塞到了我手中......走的时候还不忘严肃地说上一句：
“放心吧，三天后还钱......”
本来我以为黄斌只是说着玩玩，1000块钱换做别人恐怕也就是一顿饭的事，可看他那样，全身上下那一点能看出有能力还钱的样子......
然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第三天他居然真的来了......只是，并不是来还钱，而是继续来借钱的......
“再借我1000块钱吧......下次，下次一定还......”
我看着他那灰头土脸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似乎还是同情......于是，我再次给他拿了1000块钱。
接到钱后，黄斌朝我投来了感谢的目光.......临走前还是不忘客气地说上一句：
“放心吧，三天后还钱......”
我笑了，笑命运弄人，笑世事无常......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也是黄斌第二次借钱后的第三天......伴随着夕阳的西下，他最终还是出现在我的家中......只不过与前两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是一瘸一拐走进来的，腿好像受伤了，嘴角隐隐残留着刚擦过的血迹。
我关切的问他怎么了，他有气无力的挥挥手：“不碍事，跌了一跤！”，接着就将皱巴巴的一叠钞票塞到了我手中：
“这是1000块......剩下的1000......过，过几天再还！”
言罢，面带愧疚地蹒跚而去......
三天后，我习惯性地站在窗台下看着那一直敞开着的院门......然而，直到半夜，他都没有出现......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一个月后他都没有再来。
我忍不住去他家找他，家门紧锁，邻居告诉我，他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有人说，他跑路了，然更多的人都认为他被抓走了......
“被抓走了？他犯了什么罪？”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相信黄斌再不济，也不会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吧。
然而我最终得到的答案却是比事实还要残忍：
“那小子是个小偷，专门将超市内的东西偷出去卖......被发现好几回了，有一回腿都被打折了，要不是看他可怜兮兮的，且每次只偷一些几十块钱的日用品外，大伙早就将他扭送公安机关了......”
“不可能——”
我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于是快速联系上了他的另一个发小，也就是黄斌唯一的女闺蜜沈丽丽......
沈丽丽一开始不肯说，后来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五年前黄斌被深圳NYT集团告上法庭，赔得倾家荡产后，便就回到了家乡江淮市......自此没有生活来源的他便干起了偷窃的勾当......
“那他为什么不再去找一家公司上班......深圳公司那不多，又不是只有NYT集团一家电子商务公司......”
我不解地询问道。
“哎！他窃取了NYT集团的商业机密......名声早就臭了......”
沈丽丽叹息道。
“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追问道。
沈丽丽回忆道：
“据说黄斌盗取了NYT集团的商业机密。”
我点点头.......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水瓶事件”。
“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沈丽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笑了笑，随后岔开话题问道：
“那即使这样，以他的能力在江淮市找一个事做还不是小菜一碟......为何要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
沈丽丽皱眉叹道：
“面子吧......一个在NYT集团干过策划总监的人，怎么可能放下那个臭架子......”
如今，三年过去了，仍旧没有黄斌的一点消息，好像这个人在我的世界中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倒不是在乎那1000块钱，相较与过往，我更担心的其实是他那个人。
又过了三年，本来都已经淡忘了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却不想，那一场初中的同学聚会，却再一次提及了他......
作为初三班主任王老师最得意的门生，黄斌始终都是他绕不开的话题，无奈之下，我将所有我所知道的一切，一丝不拉的和盘托出，包括我知道“真相”后的感慨：
“王老师，我觉得黄斌就是鲁迅笔下的那个现实版孔乙己，明明有能力找个工作重新开始，却硬是放不下面子......去干那苟且之事；明明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却还要求顿顿有酒肉，夜夜做新郎......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一直默默听完我述说后的王老师，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后，忽然问我道：
“你可知道孔乙已为何宁愿去偷，也不愿好好工作自食其力吗？”
我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王老师笑着解释道：
“孔乙己是个博学多才的准秀才（从“茴香豆”的“茴”字可以看出），受封建等级制度影响，在过去读书人一般是看不上体力劳动者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么......‘读书、考功名’早已成了孔乙己等一干读书人的固定思维，因此，孔乙已宁愿去偷，也不可能自食其力，这就是封建制度下的畸形定位，不是某个人所能改变的.......”
我仔细咀嚼着王老师的话中含义，觉得他应该不单单是在讲孔乙己......
果然，王老师长吸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你知道上初三那会，黄斌被偷的那只水瓶是谁的吗？”
我一愣，随即摇摇头道：
“不清楚！”
王老师意味深长地说道：
“黄斌的爸爸是个缉毒警，他们父子俩一直都是聚少离多，更加遗憾的是在黄斌10岁生日那天，黄父就在一次秘密任务中牺牲了......而那只水瓶是父亲身前留给他的唯一纪念品......”
擦了一把眼泪，王老师又继续说道：
“其实黄斌并没有窃取NYT集团的商业机密，而是那次秘密任务中与黄父一起牺牲掉，黄父战友的女儿孟瑶窃取的......黄斌只是为了替孟瑶顶雷......结果，雷顶下来了，黄斌却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我怔怔地看着王老师：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王老师点点头道：
“世人只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又有几人知晓：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言罢，早已泣不成声......
我望着王老师早已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思绪顿时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一望无际的大海边......
“强子，你知道世上最宽广的是什么吗？”
黄斌拾起一颗彩色的贝壳突然饶有兴趣的问着我。
我想也没想就指着大海回答道：
“当然是海洋......”
“那比海洋更宽广的又是什么？”
黄斌继续问道。
我想了想，随即把手指向了天空：
“天空......”
“那比天空更宽广的又是什么？”
黄斌接着问道。
我摇摇头......
黄斌认真地指着自己的胸膛说道：
“是这里，人的心......”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偷了别人的水瓶......证明我的心还不够宽广......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世界上最宽广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宽广的是天空，而比天空更宽广的就是人的心灵......”
总评：
世人只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又有几人知晓：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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