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初期国画输出的缩影：我看到的8678幅山东外贸画

郭明华口述 张同俊整理

据《山东外经贸志》记载，山东国画出口从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至1985年停止，山东外贸所存国画全部卖给北京荣宝斋。经清点，当时的库存书法作品1604幅，绘画7074幅。出手这批字画的原因，《山东外经贸志》的解释是：为了维护国家利益，不使名画流向国外。因为外贸公司缺乏具备这种鉴别能力的人才，难免将珍贵名画当作普通画出口。

就在1985年，我（郭明华）有机会接触到封存在中国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山东分公司广昌路仓库的这8678幅名家字画，花了一个月仔细观赏、揣摩，总体情况和诸多细节至今记忆犹新。以下是我口述的整理稿。

1985年春季的一天早晨，外贸工艺品公司广昌路仓库班车司机，我的邻居林建五说，单位弄些画在处理大家都不懂，你去看看，要是好的话，你我买几张。

第二天早晨我就坐他的班车去广昌路仓库了。存放名家画的库房，有七八百平方，很高，方形，铺草地毯，木头大方格架子，没有门，一排一排正好围着仓库一圈，格子上贴着名字标签。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看名单，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全国级的、省级的，包括大城市的著名画家，基本上都有。

我就先找特别感兴趣的名字看。蒋兆和，画的和平鸽、牡丹、兔子、小老虎，画都不大。虽然和创作画不一样，但是有趣味。然后看林散之的山水画，功力非常深，画的也很好，其书法作品中还有二幅有点狂草的味道。

完了以后是陆维钊的，这个人我一直比较崇拜，是当年潘天寿要建浙江美术学院书法篆刻科时和沙孟海一起请的，实际上他的成就比沙孟海高，因为他有创造性。他的行草书书法也非常好，修养也高，是清史专家。其中有他自创的介于隶、篆之间的新书体“蜾扁”作品多幅。他的画我原来不知道，打开一看，里边有不少，山水、花卉、苍松、巨石、柏树。题材、构图、笔墨趣味，完全是传统中国画，看着非常文气。

然后看沙孟海作品，对联非常多，条幅也多，他的字用入木三分来形容真不错，大刷子字写的太好了。胡小石的对联非常有味道。沈裕君的书法是铁线篆，写的也好。他是中央文史馆最老的馆员，学问修养都了不起。

再看长安画派领袖之一方济众，画风是很质朴的西北风格，画陕北的小山头、小土坡，山羊后边点缀小孩。接着是康师尧，也是长安画派领袖。其所作花卉的构图，穿插的用笔很自然得体，都不是大题材，画农场一角、农家小院一角，一个青藤，一个竹篱，点缀点东西，特别质朴、亲切。

南方北方画家，我大部分先看南方的。王伯敏是黄宾虹的学生，他的画非常多，基本上都是水墨山水，没有什么新意，但是他能借鉴一些黄宾虹的墨法，笔墨很有意思，画的也不错。书法我看了他几十张。

第一天我把画铺在地下，一天下来看不了太多，能100来张吧，晚上坐班车回家了。

第二天我又看，见到黄胄的名字，剩了一两个空盒子，注明“已清库存”。继续看，是天津画家的，像孙其峰、王学仲、慕凌飞，好像还有孙伯翔的书法，杜滋龄的新疆人物、风情，慕凌飞虎画很多，最大的一幅画了100只老虎。其中孙其峰的白鹰秋叶和群雀诚为精品。他们基本上是津派画法，还有互相影响的味道。我的感受是在天津这个大城市，这些人对外交流广泛、见识多、师生关系好，知识面丰富，都做学问，出版的东西也多，所以在全国影响很大。看完这些，用了将近一天。

天津慕凌飞、北京胡爽庵的虎画

我每天准时坐着班车去看。看到北京画家作品里，崔子范的画很多，我把画挂在格架上，视觉冲击力特别好，墨色对比特别强烈。许麟庐画的是高瞻远瞩的松鹰，还有墨荷、枇杷、竹石、竹蕉，还有几张草书非常棒。他的书法特别好，画也特别大气。他过去是北京和平画店的经理，齐白石经常托他卖画。

北京尹瘦石的马，当然是学徐悲鸿的，刘勃舒的马也是，是徐悲鸿初期的马。以创作“大渡桥横铁索寒”享誉画坛的北京画院画家溥松窗，他的水墨山水很是招人喜爱。

选自郭明华《当代中国画精粹1949—1994》

郭传璋也是北京画院的画家，他的山水基本都是小幅水墨画，云彩烘染的很好看，当时在外贸卖的也是不错的。那种画没有什么艺术性，但商品属性很好。

北京作品里，还发现了张伯驹几张梅花，都是小卷轴，还有两三幅梅花体对联。最有意思的是，他和夫人潘素、刘海粟和夫人夏伊乔，以及沈裕君合作的四尺开四的《岁朝图》。张伯驹的梅，夏伊乔的竹，潘素的松，沈裕君和刘海粟的字，各显所长，相得益彰。

北京中年画家里才华横溢的，是周思聪、王文芳、石呈虎，他们画的册页，少数民族题材多。周思聪画了好几本，还有石齐，这几个人艺术水准非常高，甚至比老画家要高。

王文芳、李行简、张步，都毕业于中央美院，和周思聪同学。他们主要画山水，王文芳、贾又福最突出。前者是表现西域风情，画的非常沧凉，有气魄，构图大开大合非常现代，墨泼色、色泼墨技法独到。他几乎脱开了李可染的影响，最专长山水画，这里边大约有十几张。贾又福用大泼墨块表现太行山为主，大都是小品，但小中见大。泼墨中经常留有一个画眼，如一个小山羊，在大黑墨山顶上站着，现代感非常强，他拜何海霞为师。李行简喜欢画传统的，他画的漓江春雨、黄山烟云也挺好，但是学李可染太像了，艺术上没有个性。这几个人后来都是山水画很有实力的人。

我看到浙江那批画里，有诸乐三的，他是吴昌硕的学生，作品里藤萝、竹子、墨荷，传统题材特别多，最好的就是兰草。

选自郭明华《当代中国画精粹1949—1994》

舒传曦是德国留学生，学版画的，以后改中国画，现代味很足，画的也好。他借鉴别人的多，自己的东西也很多。浙美的卢坤峰，大部分都是梅兰竹菊加一些花鸟，我感觉没什么意思。总体上，浙江的这些作品不是水平太高。

我后边看到郑乃珖的画，就不一样。他原来是西安美院教授，以后调到福州，干过福州画院院长。他的画功力又深，又具备商业特点，雅俗共赏。画的好，颜色好，石头架子上摆着金鱼缸，上边是大牡丹花垂下来。石头都是朱砂色。基本上都是富贵满堂题材，东南亚商人特别喜欢，所以收入惊人。而且这个人有爱心，80年代一下子能捐几百万，为了照顾华侨面子，给了外贸一点画。

看到安徽画家，赖少其的书法也挺震撼，十几张书法，还有对联，就像用板刷写的，好极了，都是几个大字。他的国画，版画痕迹比较多，也很有新意。

南京画家里，俞剑华的我看了几张，他是美术理论权威，但画都是传统路子，无论题材还是笔墨没有新意。他六十年代比李苦禅、王雪涛名气大，到后来不行了，但那画又不能说不好，就是看着发呆，太沉闷了，属于套路画。山水画家魏紫熙，其所作的四开四的四季山水图，是富有时代气息的山水画佳作。80年代中期他就开始使用日本颜料作画，所以颜色艳而不俗，他是金陵画派很重要的代表人物。

南京的黄养辉，干过徐悲鸿的秘书，但是感觉才气并不大，书法还没脱俗。南京书法家萧娴老太太不简单，她写起书法来是咬牙切齿的，写的大幅字真好。原来山东大学的教授游寿，也是个老太太，这里边书法有十几张，以小字为主，有几幅写的蛮有金石味，她和萧娴在全国的书法家里都是非常棒的。

看了能有20幅左右费新我的字。他过去是画画的，中年以后用左手写字，形式感很强，节奏感很强，比一般书法家受欢迎。

贵州画家作品不多。老画家宋吟可画现代人物，表现的都是村姑、牧羊女。其画风很质朴，他的画有七八张，书法也好，

袁晓岑是云南画家，他画小雏鸭最有名，笔墨趣味和艺术水准都高，书法写的也好。另一个云南画家袁熙坤画动物出名，里边有几张很好的动物画。

广西画家阳太阳，以用水彩画表现烟雨漓江风景而称誉画坛。文革后期用中国画表现漓江，这里边有几张，画的也挺好，毕竟他西画底子厚。广西的书法家、篆刻家，就是李骆公，也是为数不多的写现代书法的人，书法借鉴甲骨文、钟鼎文并尝试与民间艺术相融合在一块，用淡墨。

上海的画家，朱屺瞻是很优秀的，出名很晚，早年他邮购了很多齐白石的印章，所以他画上好多都带有齐白石刻的章。在外贸这批画里，兰草、石头、腊梅，青绿山水，非常简单，特别粗犷，喜欢用枯笔枯墨来画，印章又好，石材大部分都是青田寿山，画后题款，人书俱老，恰到好处。

另外，应野平是上海画家，山水画比较秀润，传统功力很深。他注重写生，主要以表现黄山出名，用色是赭石、花青，他的书法也好，四平八稳的传统构图，施色妍雅，画的功力也深，雅俗共赏。胡若思和他都以表现黄山出名，山水颜色浓艳一点，两个人各有特点。

新疆画院的徐庶之是黄胄的学生，这里边大约有十幅左右作品。他表现的题材都是天山深处的东西，配景都是少数民族人物及成群的毛驴，构图、色彩比较现代，笔墨非常好，传统功夫很深，画很有特色。

这批画里人物画比较少，比较好的画家也就几个。

中央美院的黄均教授、任率英教授，北京画院的潘洁兹，主要画人物。黄均画西厢记、三国演义，任率英画天女散花、嫦娥奔月，两个人都是传统的人物画法，潘洁滋有点现代人物画的感觉。三个人的作品不是太多，大概二三十张。我觉得潘洁兹比黄均和任率英画的好一点，有现代理念，有的人物场景恢弘、踊跃，是群体人物画。

西安的人物画家王西京，还有福建的陈政明，基本上就是王西京那种人物画，往往是独立一个人，像蒲松龄那种，水墨味挺好。他是小写意人物画，画的也不错，王西京作品大概有几张。陈政明是勾线、淡墨，小写意人物画法，古代题材比较多，因为纯现代人物画出口不受欢迎。

深圳王子武的人物画也很好，他都是画蒲松龄、曹雪芹这些历史人物。这批画里边的都是小品，他书法好，有个性，线条也特别好。王子武的金鱼也很好，这里边有两张金鱼小品画。

人物画里，最突出、才情最高的，就是周思聪的，大概十几张，她都是画傣族、侗族小孩、妇女场景，都是小品，一两个人物，大写意。周思聪后来对人物画的贡献非常大，属于天才型的女画家。

在这批书画家中，山东的占一小部分，大概三四十人。

济南的有黑伯龙、曹庚生、于希宁、王企华、陈维信、弭菊田、王天池、刘宝纯、于太昌、解维础、张登堂、单应桂、李明媚、孙敬会、王凤年等，山水、花鸟、人物都有。画现代人物画的，是单应桂、李明媚、孙敬会，画古装人物画的是王凤年。

青岛画家大约十六七人，是赫保真、杜宗甫、马龙青、冯凭、张朋、张大铎、陈寿荣、任光庭、张伏山、王仙坡、孙国枫、鲁星五、梁天柱、杜沂、马洁泉、汪稼华、刘栋伦。滨州乍启典、临沂王小古，都是画花鸟的。

山东画家当时有创造性、有影响的活动，是1971年、1972年、1973年的黄河、海河、淮河写生。外贸画中，有济南画家刘宝纯、于太昌、张登堂、解维础有关写生稿的复制画。

济南宗惟成的小楷非常精彩，大概有五六幅，还有杜宗甫、蔡省庐的蝇头小楷。蒋维崧的篆书也不错，最精彩的是朱复戡的钟鼎文。朱复戡是吴昌硕的学生，篆刻非常厉害，没想到还有他的国画，横幅的飞鹰画得好，我第一次见挺激动，又看到他的兰草、竹石，画得好。

青岛老先生写的比较好的是书协顾问孙一青、杨慕唐（曾是民国政府秘书）、刘诗谱（晚清大臣刘迋琛之孙）。龙口的山之南的甲骨文、钟鼎文、行草、隶书都有，甲骨文特别棒，好像有十幅八幅。

解放初期山东师范学院艺术系是山东唯一的大学艺术系，1952年迟宾任主任，后担任山东艺专（山东艺术学院前身）教务处副主任，培养了第一批美术人才，大部分都是画水彩的。

后排右一为迟宾

迟宾擅长水彩画，中晚年以后画国画，外贸这批画里边有几张水墨山水，还有一两张牡丹。他从60年代初期当省美协副主席，是山东为数不多的美术活动家。他与全国各地画家有着广泛联系，对山东外贸出口画贡献不小，在组稿、把关方面做了不少工作。

摘自谭舒绪著《迟宾》

外贸画中，济南、青岛山水画家表现的基本上都是泰山、崂山，属于传统套路，缺乏深入。花卉也是，非常质朴的见不到。人物画，赫保真等传统功力深，但都缺乏时代特征。和南北方画家比较一下，感觉他们还是见识少、出版物少、接受新生事物少。虽然传统功力很深，但是比较保守，文气不足。这和学问修养及见识有关，特别在观念、出版方面还有很大的差距。

省一轻给赫保真的约稿信及作品清单

我清楚地记得，堆满库房的这些各地名家字画中，山水居多，其中水墨多于浅绛，花鸟画仅次于山水，人物画最少。书法以行草书居多，再就是隶书，楷书少，对联有不少。一些人既有画作也有书法，个别画家还有早期作品。浙江的沙孟海、陆维钊、王伯敏，天津的王学仲、孙其峰、慕凌飞，北京的崔子范等人的作品各有几十幅之多。

这些大多数1900至1930年间出生的画家，正值创作黄金年龄，作品看上去都比较用心，多数质量上乘。中年作者比较少，大约占五分之一。现在能回忆起的书画、篆刻家涉及20个省、直辖市，列出的名单超过200人。

字画装裱均出自山东滕县工艺品厂，配用上好的湖州双绫绫绢厂出品的各色花绫、仿宋锦，均有绢地包首和绫地云角，轴头分别选用红木、瓷质青花、寿山石、青田石等，并配有梧桐木盒，盒上标签印有篆书“中国书画”四字。

回过头来看，这批作品体现了改革开放初期，全国画家久被压抑的创作激情的释放，也是传统书画拥抱海外华人、走向世界的先声和缩影。我有幸碰到这种机会，自由自在地观摩、学习、鉴赏8000多幅名家字画，相当于一个人看了一个月的超级书画展，眼界大开，受用一生。

本组图文作者：郭明华、张同俊，青岛城市档案论坛公众号、青岛城市记忆头条号编辑整理发布，转载请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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