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经典《东邪西毒》，王家卫的后现代武侠

4月1日，“哥哥”张国荣离世19周年。

回顾张国荣众多的电影代表作，《东邪西毒》是尤为特别的存在。虽然是一部武侠片，但文艺腔调和非线性叙事，颠覆了观众对金庸武侠的认知。

1992年，影片在陕西榆林开机拍摄，距今已有30年。慢工出细活的王家卫，在拍摄中还在不断构思人物的命运走向，影片前后历时两年才制作完成。

1994年《东邪西毒》公映，在香港仅收入902万港元。作为一部打磨两年多的武侠大片，这个成绩着实黯淡。

王家卫的电影一向都是慢热的属性。随着时间的流逝，《东邪西毒》反而越发受到影迷的追捧。影片逐渐跨入经典的行列，历久弥新。

2008年，在王家卫的主导下，《东邪西毒：终极版》完成。这是针对前作的修复版，胶片逐帧调色，并进行重新剪辑。这一版更符合导演最初的构思，于翌年内地公映。

现在，就让我们进入《东邪西毒：终极版》的电影空间，看一看王家卫的武侠世界。

王家卫的后现代武侠

在90年代初，《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等新派武侠片引领风潮。《东邪西毒》也是趁着这股风潮获得高昂的投资，汇集了张国荣、林青霞、梁家辉、张曼玉、梁朝伟、刘嘉玲、张学友、杨采妮这8位明星的主演阵容。

王家卫不喜欢把一个故事讲得清晰透彻，他希望观众能够领会到片中故事情节、人物关系所蕴含的深意。所以，《东邪西毒》里看不到金庸小说描绘的武林秘籍、侠之大者和名门正派。影片中只有大漠黄沙、酒馆油灯、剑客独行。这是一个去繁就简的江湖，抛开了原著的家国情怀，王家卫只想呈现一个情感失落者欧阳锋（张国荣 饰）身处的江湖。

武侠只是《东邪西毒》的一个外包装，内核还是探究人物的复杂心理和情感世界。影片中的每个人物几乎都是爱而不得，在情感上受过刻骨铭心的伤害，最终斩断情丝的人才能成为一代宗师。

《东邪西毒：终极版》弥补了前作在叙事上的语焉不详，以“惊蛰”“立夏”“白露”来作为章节的名称，欧阳锋串联起整个故事。每一个章节有一位主要人物，欧阳锋作为掮客（为杀手介绍生意）和他们发生联系，帮对方解决麻烦。王家卫在创作上有很宏大的视野。

影片从金庸小说出发，在创作改编上海纳百川。欧阳锋独守的小酒馆，从场景来看，是在致敬胡金铨的《龙门客栈》。盲武士（梁朝伟 饰）、黄药师（梁家辉 饰）等人物为情所困、仗剑走天涯的人设，又受到古龙小说的影响。

盲武士的那段台词：“你知道喝酒跟喝水的分别吗？酒越喝越暖，水会越喝越寒。”就是典型的古龙腔调。影片中使用了大量的空镜头、人物旁白、内心独白。这些手法又有着电影大师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风格痕迹。

将武侠人物变得抒情化。表现出慕容嫣（林青霞 饰）、盲武士等人对感情的绝望状态，这与金庸笔下快意恩仇的人物大相径庭。简而言之，王家卫用了金庸的人物，注入了古龙的抒情手法。所以，影片才会显得如此别具一格，堪称一部后现代武侠电影。

《东邪西毒》从叙事手法到影像风格都突破了以往的武侠片，把当时的观众看得云山雾罩。可见，影片1994年首次公映遭遇票房失败并非意外。一方面是创作意识太过超前，另一方面也是影片还未达到导演理想的完成状态。

《东邪西毒：终极版》2009年在内地公映之后，收入票房2580万元。虽然不是大卖，但能让影迷一睹修复版的光彩，也算是弥补了些许当年的票房遗憾。

环形叙事，东邪遇见西毒

在《东邪西毒：终极版》的基础上来分析叙事结构和人物关系，会非常清晰。影片五个章节以节气命名，分别是：“惊蛰”“立夏”“白露”“立春”和“惊蛰”。

从章节名称就能看出，影片采用了环形叙事的结构，开头与结尾相互呼应。当一个故事接近尾声之时，情节又跳回到了原点，之前的悬念也迎刃而解。影片的英文名字“Ashes of Time”，可以翻译为“时间的灰烬”。由此可见，导演一开始就想在时间上做文章。

影片开场，黄药师带着一坛名为“醉生梦死”的酒来找欧阳锋，说：“喝了之后，无论以前做过什么都可以忘记”。在接近尾声之时，故事又回到了黄药师拿到这坛酒之前。原来这坛酒是欧阳锋的嫂子（张曼玉 饰）拿给黄药师的，托他带给欧阳锋。

由这一坛酒，勾勒出欧阳锋与嫂子的感情往事，以及黄药师暗恋这位嫂子的心事。他们各自从地位、身份而言，完全无法在一起。看到最后，观众就会明白东邪和西毒爱着同一个女人。

借着“醉生梦死”这坛酒，欧阳锋说出心声：“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在这个江湖中，欧阳锋是看客，黄药师是过客。

欧阳锋只钟情于自己的嫂子。得不到这份爱，他就混迹于边塞，远离伤心地。他成为一名掮客，看别人的恩怨情仇来打发时光。

黄药师也爱着这位嫂子。这份爱难以启齿，他就成为一名风流侠客，四处留情。他故意对着女扮男装的慕容嫣说情话，让对方意乱情迷；他又对好友盲武士的妻子桃花（刘嘉玲 饰）动情，盲武士从此浪迹天涯。

看似复杂的人物关系脉络，实际上就是东邪和西毒因为爱而不得，由此引发的情感漩涡。东邪和西毒总是想把寂寞和自私传染给别人，谁靠近这两个人物，都会卷入这个漩涡。而在这个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位忧愁感伤的嫂子。

在这个情感漩涡中，只有洪七（张学友 饰）闯了出来。因为他不利己，保持了自己行侠仗义的初心。他也没有为情所困，带着自己老婆闯荡江湖。潇洒的洪七，是全片人物的一抹亮色。影片最后，观众会看到人物性格的搭建完成。欧阳锋的利己、黄药师的孤僻、洪七的豁达、独孤求败的忘我。

王家卫将人物放飞，最终又走上了金庸小说为人物设定的轨道。作为前传性质的电影，《东邪西毒》完成了与小说《射雕英雄传》的无缝衔接。

衍生《东成西就》，启发《大话西游》

1990年代的香港电影制作以快著称，一个月拍完一部电影是正常速度。很多电影连剧本都没写，就已经确定了档期。

《东邪西毒》因为制作周期不断后延，赶不上原定的档期。王家卫只好找刘镇伟帮忙，当时两人合伙开公司共同进退。刘镇伟看着《东邪西毒》耀眼的明星阵容，趁着剧组暂停拍摄回香港休整期间，搭起班子拍了部喜剧片《东成西就》。

两部影片的角色基本一致，都是改编自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后者加入了钟镇涛、王祖贤等明星，用时1个月拍摄完成。

《东成西就》于1993年3月份香港上映，最终收入2238万港元，在东南亚市场也是旺收之势。这部影片的成功，让王家卫可以安心完成《东邪西毒》。

《东成西就》没有赴内地取景，全片在香港拍摄，力求多快好省。机缘巧合，周星驰在不久之后邀请刘镇伟执导并编剧电影《大话西游》，这部影片也受到了《东邪西毒》的影响。

《大话西游》周星驰的造型致敬盲武士

刘镇伟在《大话西游》的创作过程中，无论是人物的造型，还是大漠荒凉的氛围，都汲取了《东邪西毒》的经验。片中紫霞、青霞的同处一个身体的设定，与慕容嫣、慕容燕这个人物不谋而合。

《东邪西毒》拍摄周期长达两年有余，从始至终坚持下来的主演就是张国荣。拍摄时顶着风沙和烈日，他的表演经常都是没有台词，或眺望远方，或收拾酒馆。即使不明就里，他也没有半句牢骚。欧阳锋的大量旁白需要后期补录，张国荣也是全力配合。

张国荣对导演的信任和支持，让《东邪西毒》得以顺利诞生。30年漫长的时光流逝，这部作品依旧光彩夺目，其中就有哥哥的一份功劳。

【文/崔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