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武侠小说研究：其中多诡奇怪诞的侠客

魏晋六朝是文言小说大量产生的时代，小说内容大都以“志怪”、“志人”为主，而志怪题材又在小说中占极大比重。

这种情况的出现是有深刻的社会根源的。

魏晋六朝时期，天下动荡不安，篡夺风起，战乱频仍，文士多死于非命，如杨修、孔融、丁仪、嵇康、张华、陆机、陆云、潘岳等人，都成为统治者争权夺利的牺牲品。朝政黑暗，百姓面临着饥饿和死亡，生命财产无法保障。在这种恶劣环境下，人们深感人生的艰难，生命的飘浮，精神上无所依附。这种情势便促使人们迷信佛老，崇尚神仙，产生逃避社会现实的厌世思想，以致巫云大畅，鬼道愈炽、张皇鬼神，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

另一方面，魏晋时期生活的极端困迫，朝政的极端黑暗，又激起人们强烈的反抗意志和理想追求，文人们通过大胆幻想，借助鬼神、奇侠将心中的愤闷情绪诉诸笔端。

于是，在这些“发明神道之不诬”的志怪小说中，便出现了一些侠义色彩浓厚的作品。

干宝《搜神记》中的《三王墓》是这个时期十分出色的武侠小说。

干宝、字令升，新蔡人，东晋时期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他勤学博览，并好阴阳之术。元帝时(317~322)以佐著作郎领修国史，著《晋纪》，时称良史，今已失传。

所著志怪小说集《搜神记》，原书亦失传，现存本为后人辑录。

《三王墓》所写为干将、莫邪事。

这是一篇流传很广的人民反抗暴政的武侠小说。楚王杀了无辜的干将，进而又欲杀其子赤比以斩草除根。在暴政面前，赤比无所畏惧，立志复仇，他在山中侠客的帮助下，终于如愿以偿，报仇雪恨，然而赤比与山中侠客也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这篇小说突出地宣扬了赤比的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更重要的是，小说塑造了一位自掌正义、为民申冤的侠客形象，第一次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观念诉诸形象引入小说，推动了后世的武侠小说创作。小说中的侠客形象是朝政黑暗，统治者残暴，视人命如草芥的年代的产物，他反映了人民的愿望，表达出人民强烈的反抗情绪，代表了正义的力量。小说末尾的几句话流露出人民群众对英雄的赞扬和尊敬。

这篇小说结构缜密、完整，情节丰富，尤其是生动的对话对刻画人物、完善情节起着重要的作用。

第一段对话是干将与莫邪的对话，干将交代了自己可能无辜送命，并留下雄剑给遗腹子，希望未出生的孩子能为己报仇。这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

第二段是赤比与莫邪的对话。莫邪告诉儿子其父冤死之事，并指示了藏剑的地点，使复仇的种子得以发芽、生长。赤比与侠客的对话既倾诉出赤比的悲苦情怀，又表现出他立志报仇的坚强毅力，更显示出侠客的见义勇为的精神。侠客的援手相助，使复仇的种子在外界的催发下，开了花，结了果。

这篇小说的细节描写亦很出色。侠客提出要赤比的头和剑作为报仇的条件，赤比立刻“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于是尸乃仆。”为报仇不惜头颅，并一定要侠客信誓旦旦，才死而瞑目,足见其复仇之心切。又如“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踬目大怒”。赤比的头三日三夜竟烧不烂，反而从开水锅里跳出来，瞪眼作色，以示愤怒，可见怨仇之深，不共戴天。这些细节描写，细腻而形象地刻画出赤比的反抗性格。

魏晋之际巫风盛行，武侠小说当然也会有神怪色彩，以上两段细节描写既反映出这种风气，又体现了人民善良的愿望和神奇的幻想。

《搜神记》中另一篇小说《李寄》，也描写了侠女李寄善良、勇敢、为民除害。

故事叙述东越庸岭出现了吃人的大蛇，危害地方。“土俗常惧”,便向大蛇献出童女，希图免祸，已经白白送掉了九个女孩子的生命。当此之时。李寄毅然应募，不计个人安危，只身奔人险境，依靠周密的安排，出奇的勇敢，终于杀死了蛇妖。当地官吏无法消弭的蛇祸，李寄这个少女却单人只剑予以解除了。

李寄这个美丽勇敢的少女形象是劳动人民勇敢和智慧的象征，是值得称道的侠女形象。

戴祚《甄异传·谢允》叙述一位道士看到谢允无缘无故遭受牢狱之灾，顿生侠义之心，以神奇的法力把谢允救出来。

陶潜《搜神后记·比邱尼》写晋大司马桓温欲图谋篡位，比邱尼便“裸身挥刀，破腹出脏，断截身首，支分脔切”来向桓温示警，暗示如果叛乱，这就是下场。桓温终身不敢轻举妄动。比邱尼轻易地平息了一场战乱，所作所为不失为侠士的传统精神。《世说新语·周处》则不但表现出周处为民除害的侠肝义胆，且赞扬他的勇于改过，一心向善。

此外，魏晋小说中还有大量的复仇、报恩的故事，如《搜神记·老姥》、《搜神后记·放伯袭》、《述异记·梁青》等篇。

这类小说中的报恩复仇的意识，也是中国传统侠义观念的组成部分。

魏晋六朝武侠小说的一个显著特色是故事都带有神怪色彩，小说中侠士举止虽不脱“侠义”二字，但均荒诞诡异。如上述所举的各篇小说中，侠士或砍头入锅煮烧不烂，或剖腹挖心，断首截肢后，而又“身形如常"。或进出牢狱，人莫能知，或人鬼之间斗智斗勇。即使较为平实的《李寄》、《周处》，斩巨蛇，杀海蛟，刺猛虎，亦十分神奇诡诞。侠义内容为鬼怪异所包裹，这正是魏晋六朝时期黑朝政、社会思潮给武侠小说带来的格调。

这种情况给唐代武侠小说中的神奇剑术造成了一定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