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湖三国文化略考（赵云旺）

一

在民间传说中，衡水湖是袁绍、曹操这些三国英雄的水军练兵场。这些雄奇的传说，使浩渺的衡水湖笼上了一层波谲云诡的三国风云。通过考证，我们发现袁绍、曹操等枭雄在衡水湖一带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一些历史的影子在里面，这首先要从古城冀州和那些三国英雄说起。

西汉末年，刘秀以信都（冀州）为根据地扫平河北诸雄进而建立东汉政权。在刘秀看来，信都是他成就霸业实现中兴的肇基之地，是他人生事业的福地。正因为对信都的这层特殊感情，在定都洛阳后，他把信都郡改为长安国，这是刘秀最早分封的诸侯国之一。后来这里又先后成为乐成国、安平国的国都。东汉时期，河北中南部共有六个侯国三个郡，分别是长安国（国都冀州）、清河国（国都山东临清东）、河间国（国都献县河城街镇）、中山国（国都定州）、赵国（国都邯郸）、常山国（国都元氏西北）；渤海郡（郡治南皮北）、魏郡（郡治邺城，今临漳西南邺镇）、巨鹿郡（郡治宁晋西）。

刘秀在鄗城（今柏乡县北固城店）称帝，或许因这个原因，鄗城成为冀州治所。信都虽然失去了冀州治所的机会，但作为最早的诸侯国之一，它的地位比其他侯国要高一些。作为河北中南部（冀州）的九个中心城市之一，它管辖南宫、堂阳、武邑、安平等13个县。到东汉中叶的安帝时期，治内人口六十五万余人，富庶程度在九个郡国中排在前列。

东汉末年，群雄并起，安平国国都信都（冀州）以其特殊的政治经济地位，成为群雄争夺的目标。黄巾起义时，信都被义军攻破，张角把安平王刘续羁押在广宗城（今威县方家营村）。随后，安平国被废除，成为冀州治下的安平郡。袁绍、曹操、刘备都是在镇压黄巾起义中起家，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他们都曾在冀州一带和黄巾军作战。尤其是袁绍，他在汉少帝元年（189年）春和董卓决裂后，被举为渤海太守，那时的渤海郡治在今南皮县北，这个郡虽然地处偏远，却是冀州九个郡国中地域最广、人口最多的一个郡，归他管理的脩县（今景县）和信都毗邻。

袁绍任渤海郡太守将近两年，在讨伐董卓的战争中还被推举为盟主。那时候，冀州牧韩馥软弱无能，安平郡（郡治信都）及其衡水湖一带实际上早就在袁绍的控制之下。信都西距巨鹿郡治瘿陶、北距河间国国都河城街镇、南距魏郡郡治邺城都很近，因为这种有利的地理位置，袁绍到鄗城、巨鹿郡或邺城去联络、策划讨伐董卓，信都是他的落脚点和中转站。这在史籍和各种民间传说中都可以得到证明。

袁绍用计逼迫韩馥交出冀州牧的位子后，长期驻扎在邺城。此时，冀州北部的公孙瓒成为他的主要对手，两人争夺冀州长达五六年之久，信都一带就是双方展开拉锯战的地方。初平三年（192年）春，袁绍在广宗的界桥（今威县方家营东）大败公孙瓒。第二年，袁绍屯兵漳河边的薄落津。薄落津就在当时安平郡治下的经县（今南宫南、威县北）。在冀州城西一带，民间传说袁绍在消灭公孙瓒，占据幽州（今北京）以后，想在信都建立中京，在邺城建南京，幽州建北京。他派人在信都（冀州）挖了几锨土，最后，挖出的土再回填那个土坑却有很多富裕，袁绍就说，信都这个城市，从西汉以来就是王侯贵戚虎踞龙盘之地，这里做官的多，侍候当官的少；坐轿子的多，抬轿子的少，不宜在此建造中京。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袁绍父子经营冀州17年，在信都留下许多古迹。据史料记载，一到炎热的夏季，袁绍经常从邺城到冀州城西的“衡水湖西湖”一带避暑，僚属刘松那时在信都做官，为袁绍建造了“避暑堂”，两人曾在此对饮。他们喝的避暑饮料配方传到民间，叫做“避暑饮”。到了北宋熙宁年间，冀州知州鲁有开曾在袁绍“避暑堂”旧址建造了“养正堂”。鲁有开是一个有作为的清官，被誉为有“古循吏之风”，“养正堂”有做官要养浩然之气的意思，他的老朋友苏轼的弟子黄庭坚还为此写了篇文章《养正堂记》。据考证，从西汉末年开始，住在信都城王府里的诸侯王就有在城西漳河两岸、“衡水湖西湖”一带建造别墅、花园的传统，城西的东、西元头村附近相传就有信都王府花园。袁绍的“避暑堂”大概就是在那些两汉诸侯王花园旧址建造的。

除了“避暑堂”，衡水湖西湖一带还有几个古迹和袁绍父子有关。城西孙郑李村有袁绍的“妻母坟”、“四女坟”，城北有袁绍的“蓄粮冢”（虚粮冢）等古迹。位于冀州城北、衡水湖西湖南部的“蓄粮冢”（虚粮冢），民间传说是袁绍被曹操围困时，为了表明自己军中有粮，就在两个高大的土冢上撒了粮食，引得鸟雀飞来啄食，从而让曹操打消了长期围困的念头。据考证，这两个古冢在那个时代确实存在，不过交战双方不是袁绍和曹操，而是袁绍的儿子袁谭和曹操在这里发生的战事。

据《三国志》、《后汉书》等史料记载，曹操在建安九年（204年）春天攻打邺城时，袁绍的儿子袁谭从青州出兵趁机占领了安平、渤海、清河等郡。曹操占领邺城后，于这年十月率部讨伐袁谭，在冀州、广川、故城、平原、南皮等地和袁谭发生了多次战斗。冀州城北、衡水湖南部一带“蓄粮冢”（虚粮冢）的传说就是根据这些战事演化而来。

冀州城西孙郑李村袁绍的“妻母坟”、“四女坟”，也和袁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孙郑李村位于衡水湖西湖南部、冀州城西，离袁绍的“避暑堂”不远。过去在这个村子的西部、西南部共有三个高大的土冢，目前只剩西南部一座。它们为何叫作“妻母坟”、“四女坟”呢？史料记载，袁绍在官渡之战失败后不久死去，他的夫人刘氏非常嫉妒他生前的五个小妾，就把她们一块杀了，为了让袁绍到了阴间也不能与她们相见，她就残忍地把五个女人毁了容，脸上涂了墨，分别葬在其家乡。刘氏和袁绍最宠爱的小儿子袁尚为了讨好母亲，还把这五个女人的父母家人一块杀了。

通过这段记载，我们可以推断，袁绍因为在信都生活时间较长，娶了一位信都美丽女子作妾，她后来遭到了刘氏毒手，她的母亲也被杀掉，葬在了冀州城西、衡水湖西湖南部一带，所以那几个土冢被冀州民间称为袁绍的“妻母坟”、“四女坟”。 所谓“四女坟”，民间传说袁绍被杀的那个夫人排行第四。

二

民间传说冀州城外的衡水湖是曹操的水军练兵场，此说有一定史料依据。曹操于建安十二年（207年）基本统一北方后，雄心勃勃地准备统一全国，而要和江南的孙权、刘备作战，就需要大批的战船和水军。《三国志》记载，曹操曾于建安十三年（208年）在邺城（临漳西南邺镇）开凿玄武池，训练水军。他还利用距邺城较近的自然湖泊造船练军。信都城外的东海子（衡水湖）是理想水域之一。

冀州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曹操的传说。离衡水湖西湖不远的扶柳村，从战国到北齐的近千年间是扶柳县治所，因附近有一大泽，泽中多扶柳，史称“扶柳城”。三国时曹操曾在这里屯兵，如今流传在扶柳村一带的民谣说，“扶柳城，杨柳巷，曹操屯兵八百万。”曹操屯兵的地方还有军马场遗址，现在扶柳人都叫它“马场地”。扶柳村东边的宜津村离衡水湖西湖更近些，这个村子村西有一条古道遗址叫“马场道”，通往扶柳城的“曹操屯兵处”。而从“马场道”向东，就可直达衡水湖西湖边的武阳古城，这也是曹操屯兵处。如今古城东还有“狼烟墩”（烽火台）遗址。衡水民间还流传着曹操开挖运粮河的许多传说。

衡水湖东边的老盐河是漳河故道，曹操北征乌桓时曾经把它开挖疏浚，以运输粮草。湖边的五开河村就是因曹操开挖河道而得名。据说这一带还有一个“扳倒井”，就是曹操的兵士在这里饮水时，把井口的青砖扳倒而得名。冀州南安阳城村民张铁钢几十年前曾见到过这个“扳倒井”。

当年曹操在河北境内开挖的运粮河，并不是一条。仅从河北东部来说，为了沟通冀南和冀中的漳河、滹沱河、潴龙河等水系，他命人开挖疏浚了多条河道，后世统称为平虏渠。饶阳南部的固店村，历史上叫鲁口城，就是因曹操开凿平虏渠而兴建。这条渠开凿于建安十一年（206年）八月，从饶阳向北延伸到肃宁境内的武垣古城，把滹沱河和沙河沟通起来。在饶阳东南和武强之间，也有一条平虏渠遗址，叫作白马沟，是曹操为了沟通漳水和滹沱河而开挖。老盐河和鲁口城通过白马沟相连。也就是说这些四通八达的水系，都可以通过老盐河与冀州城外的衡水湖（东海子）相通，曹操和他的部将在广阔的湖面上集结运粮船只，调度兵马，为北征乌桓或平定江南做准备，后世民间据此把衡水湖演绎成了曹操的水军练兵场。

建安十八年（213年）五月，汉献帝封曹操为魏国公，把冀州十个郡封给曹操，其中就包括安平郡（郡治信都）。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被封为魏王，整个冀州的地盘都成了他的封地。也就是说，当时河北中南部几乎都成了曹氏家族的私产。

曹丕称帝后的第二年，即黄初二年（221年），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就是把冀州治所从邺城迁到信都。这是历史给予冀州的又一次重大发展机遇，自此数百年间冀州成为州郡县三级治所。中央政府选择省一级治所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绝对会综合考虑各方面条件。曹丕为何选择信都作为冀州州治，首先是看中了信都两汉以来长期作为郡治和诸侯国国都的政治地位、历史渊源、经济基础，以及三面环水、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其次是他和信都之间的特殊感情。

据《后汉书》记载，东汉的冀州刺史（后改称冀州牧）设有多个属官，比如设从事史12人，分别是都官从事、功曹从事、别驾从事、簿曹从事等，负责监察考核官吏、征缴赋税钱粮等政务。《冀州文史资料》记载，东汉安帝延光元年（122年），封章帝之孙刘得为安平王，侯国都城在信都，并兼治冀州治所在此。城里还发现了冀州从事赵征的一块墓碑。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历史信息，说明信都在东汉中叶曾做过冀州治所。这比“冀州州治迁信都于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说”提前了一百年，这些历史渊源是曹丕把冀州治所迁到信都的原因之一。

从个人感情来说，曹丕对湖边的信都古城有着某种偏爱，据考这源于他最宠爱的夫人郭氏。据史料记载，郭氏史称文德郭皇后，是堂阳县人，堂阳县历史上一直归以信都为治所（或国都）的地方政权管辖，其县城一说在今冀州西部的南顾城村，堂阳城三国时距安平郡治信都（冀州）很近。那一时期，冀州西部、新河县、广宗县北部都属于堂阳县。郭皇后的父亲郭永做过南郡太守，共生了三男二女，郭皇后排行第三，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出生在黄巾起义爆发那一年，家乡一带是农民起义军的根据地，官军和农民军在这里反复厮杀，年幼的郭皇后随家人在战乱中颠沛流离，后来隐没在山西铜鞮侯家里。曹操做魏王时，郭皇后随侍曹丕。她是一位贤惠美丽而又很有计谋的女人，经常为曹丕出谋划策，他被立为太子以及顺利登基，郭皇后都出了不少力。

曹丕登基当年，郭后被封为贵妃，第三年被立为郭皇后。曹丕对她的宠爱程度超过了甄夫人。甄夫人被曹丕赐死后，她生的儿子曹睿（后来的魏明帝）是由郭后抚养成人。郭后参与了曹丕的许多军国大事的决策，曹丕把她的家乡“信都”升格为冀州首府很可能是爱屋及乌的一种表现。这位不凡的女性还经常随曹丕出征，51岁那一年死在许都（许昌）。

除了袁绍父子和曹操父子外，司马懿父子也在冀州活动过。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辽东的公孙渊叛乱，司马懿率兵征讨，大军路过冀州衡水湖一带，他也曾利用曹操开挖的平虏渠运输粮草。西晋建立后，司马懿的三弟司马孚被封为安平王，安平国国都在冀州。三国时期，武邑人牵招先是做袁绍父子的谋士，后来投奔曹操，同样得到重用。邵宝明先生还从《后汉书》中看到一段记载，三国英雄关羽的一支后裔某年迁到冀州城北关定居下来。北关濒临衡水湖，至今仍有关姓居民。由此看来，衡水湖博大精深的三国文化，和古城冀州、袁绍父子、曹操父子、司马懿家族及关羽后裔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源：衡水湖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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