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意思”的服装差在哪儿？

商业制版师大宝曾经跟我们分享过一段经历，她在日本文化时尚大学院大学留学的时候，立体裁剪的主教老师曾邀请Comme des Garçons的制版师来给学生们讲课。这位制版师只让学生们在人台上用白坯布缝制一个房形的袋子，然后在此基础上自由操作，完全没有讲述任何她想象中的与品牌有关的内部制版技巧。

Comme des Garçons 2013AW部分设计细节,图片来自The Cutting Class网站

当时大宝满头雾水，甚至有一点点失望，但随着制版经验的积累，大宝越发能体会当初这位制版师在讲座上这样做的用心，这段经历也直接影响了大宝在后来为学生讲述创意立体裁剪的教学方式：“国内的制版师往往是用公式的思维刻板地做衣服，而不是在制版前先理解和感受人体结构与设计的关系。真正的立体裁剪应该是创意且有趣的。”这个小故事也引发了磁器对制版领域的另一层思考。

在上一篇制版师的稿件（）采访过程中，我们与多位资深从业者进行了一些比较深度的交流，对于中国时尚产业的未来他们也有一些思考和规划，这当中涉及诸多国内服装设计行业的弊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便是版型设计。今天讨论的话题可能相对有一些专业，但这是我们的一个尝试，在大家都期待用简单粗暴的内容获得更多潜在客群共鸣的时候，我们觉得还是要有一些声音，带领大家进行更深度的专业探讨。

本篇先和大家一起来了解立体裁剪及其对当下中国服装行业的意义，并从国内外相关教育思维差异的角度，为有志于进入时尚行业的年轻人提供另一种职业规划思路。

立体裁剪是什么？

图片来自THE MODELISTE ARCHIVE网站

立体裁剪的正规学名是服装立体结构设计，是服装设计里通用的制版技法之一，其操作是选用与面料特性相近的样布，直接披挂在真实人体或人台上进行剪裁设计，是一种类似雕塑的造型创作。

现代服装设计中的立体裁剪概念源于欧洲，传至日本后，日本的设计师和制版师结合当地人的身材特征和审美进一步本土化，发展出有别于西方体系的日式立体裁剪。立体裁剪在服装设计创作过程中参与度很高，设计师或制版师在设计图稿上再进一步补充创作，因此中间会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我们通常看到在工作中频繁使用立体裁剪的是高级定制领域，最明显的特点是一对一服务，设计师、制版师和工艺师等各个环节的人都需要根据客人的体形做一些特定的修正。

DIOR为艺人Anya Taylor-Joy量身定制礼服的幕后，图片来自ELLE官方网站

而现在制衣行业里的平面裁剪，是在平铺的纸张或衣料上，通过某些公式按比例计算，或在基本样板上根据规律进行推演的制版方式。当20世纪东方设计师席卷巴黎的时候，平面裁剪有了新的含义。有一些设计师也会把这种最后会呈现一个平面状态的制衣方法叫作平面裁剪。

不过，无论是立体裁剪还是平面裁剪，本质上都是一种服装制版、制作服装的技法，没有高低好坏之分。原北京服装学院服装艺术与工程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现北海艺术设计学院服装学院院长赵明老师这样解释：“平面裁剪和立体裁剪相当于一物的两面，平面裁剪实际上也是立体造型的平面展开，是在二维的空间上想象服装的立体造型；而立体裁剪就像在人体上做雕塑，可以在三维的角度实时把控设计的立体造型。如果是从服装造型设计的角度考虑，相比之下当然是后者更加便捷。”

BALENCIAGA经典晚礼服解构，截自V&A纪录片How was it made? Constructing Balenciaga's historically inspired evening dress

在赵明老师看来，即便是用平面裁剪制作出来的衣服，一旦穿在人身上，其实也还是回归到立体裁剪的维度。而在大工业化时代，尽可能将立体裁剪的结果平面化，会大大节省生产环节的人力成本。因此赵明老师认为如何结合两者的优点并灵活运用，才是当下服装设计行业和相关教学上应该重点探讨的。

在平面样板上用机器批量裁剪面料的厂工，图片来自Fashion Insiders网站

事实上，在商业制版中更多是采用平面裁剪为主、立体裁剪为辅的工作模式。商业经验丰富的大宝和高级女装设计师刘芳都提到了立体裁剪的诸多优点：比如说受制于空间想象的局限，很多造型上的细节创意单用平面裁剪会难以执行，这时候就需要立体裁剪的辅助。用立体裁剪在人台或真人身上进行创作，可以直接破坏常规的省道或接缝，在创作设计的同时更好地了解服装的结构、尺寸感和面料的物理效果，从而快速地在三维层面上得到设计效果的反馈，更能为不同体形的人塑造合适又具备美感的服装造型。

但也正因如此立体裁剪做工速度慢，且存在许多不可控的因素，增加了制作的成本。所以在追求高生产效率和低消耗的现代成衣制造业里，立体裁剪并不是主要的制版手段，而更稳定和快速高效地实现批量生产的平面裁剪才是首选。

Lemaire 2021SS秀场，图片来自VOGUE RUNWAY官方网站

在大工业化生产的体系中，立体裁剪更像是服装设计中创新的方式之一，当我们想要在成熟的款式上变化或者创新的时候，就必须通过立体裁剪来验证我们的设想。同时，绝对的平面裁剪则像一个伪命题，因为衣服最终都是要穿在人身上的，必须要跟人发生关系，即使使用平面方法裁剪的服装最终都要在人身上做校正。

设计师和制版师只有正确认识这两者的本质，才能从根本上提升服装版型设计的质量，做到用服装修正身材缺陷，为人体塑造更好的状态，而非只是简单的立体包裹。

立体裁剪在服装设计中的应用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 2020年在北京宝格丽酒店发布DIGEST UNI-O 2020系列，图片由由设计师DOOLING提供

在最近20年里，我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国产成衣产品将高级时装的制版技巧应用在大众成衣的设计生产中，既丰富了成衣的款式又赋予时装元素更多的场合性。推动这一切的幕后设计师和制版师功不可没，比如独立设计师品牌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的设计师DOOLING。

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往季作品，图片由由设计师DOOLING提供

DOOLING研究制版的参考资料“服装裁剪系统说明图示”，摘自设计师Rickard Lindqvist以“重力、平衡、运动”探索新制版系统的博士论文，作为顾问Rickard Lindqvist为包括Vivienne Westwood和Nudie Jeans在内的客户提供制版服务，图片由设计师DOOLING提供

在DOOLING看来，如果将服装设计比喻成建筑设计的话，制版的逻辑就相当于搭建框架前的地基，如果从一开始逻辑不对，后面的程序必然也会随之受到影响。在国内服装设计行业工作多年后，DOOLING发现国内许多制版师对立体裁剪存在很大的误解，他们只是学习了一些非常基本的，甚至在观念上是错误的立裁技术，导致无法从三维的人体结构和空间营造角度去认识立体与平面的关系。

她认为现代服装设计的核心在于如何恰当地运用，即以已经成系统的平面制版理论为框架，辅以正确的立体裁剪手法，配合服装设计师的思考，最后达到服装版型的持续优化和晋升，甚至是生成新的平面裁剪系统，诞生新的基础版型纸样。这也应该是现代服装设计的核心。此外，这套方法并非只适用于设计研究，在商业上品牌们也应按此方式执行，因为这是让服装设计行业良性发展的唯一方案。

DOOLING在英国学习期间的研究课题“人、身体、空间、材料、剪裁的性别融合”，图示为几何版型混合日常服版型的设计手稿和剪裁试样，图片由由设计师DOOLING提供

在与每一位新加入团队的制版师展开工作之前，DOOLING会与他们梳理并建立平面和立体的一体化认知，并告知服装制版的本质是服装结构设计，强调消化设计Digest Design版型的核心DNA是：正确认识立体和结构、在变化中寻找平衡点和放置均匀的松量。她认为这些原则是一个合格的服装结构设计师必须重视的。

●正确认识立体结构

DOOLING认为要做到这一步，首先要对“建造”有概念。衣服与人体并不是紧贴着的，两者之间有一个随着人体运动时刻在变化的空间。除了要熟悉人体的结构、平面制版等逻辑，更重要的是能够理解不同类别的服装裁剪的思路。裁剪的每一个判断和动作都应该是有用的，而非仅考虑造型装饰。立体裁剪从技术层面来说并不复杂，但如果只是机械地以技术步骤来制作服装，仅能获得一件空有样式，但缺乏律动美感的平庸的衣服。

●在变化中寻找平衡点

服装设计归根结底是不断从结构上处理内部空间在运动下的平衡的设计。服装会随人体的运动时刻变动，平衡的版型具有合理的结构感和空间感，而非只为完成某种外在的轮廓造型而做。尤其在处理肩膀、领子和袖子之间的平衡关系的时候，用A思维设计出的肩来搭配B思维设计的袖子必然会导致服装版型“失衡”。

●放置均匀的松量

能制作一件有美感且合体的衣服，是制版师进入高阶裁剪的前提。因为合体的核心环节是清晰并均等地将松量放置在衣服和人体间的各个部位，换言之，就是衣服与身体的关系是极致和谐的，不能出现肩部紧贴、胸部空荡、腰部要爆炸的糟糕状态。若要完成更高阶的制版裁剪，制版师除了要熟练地掌握和实现平面与立体的转换之外，结构合理的专业人台和经纬纱平直的坯布等专业工具的协助也不可或缺。

DOOLING在版型设计上的这些观点，可以作为一种参照，同时我们也希望有更多有经验的品牌企业和设计师和磁器分享你们的经验。中国的时尚市场在经历了快销品牌的冲击后，已经进入了自我提升的阶段了，需要更多钻研制版的品牌来改变现状。

版型设计上的问题，除了因为消费者升级和品牌发展不同阶段的选择被集中暴露出来之外，究其根本，国内服装设计教育体系里的一些弊端也逐渐浮出水面。

立体裁剪在中国

DIOR高级定制礼服裙的制作幕后，图片来自VOGUE UK

我们之前吉光片羽地展现了国内制版领域的行业生态，了解到当下中国的制版行业里存在着某种割裂，很少有设计师或制版师能同时从艺术与制版技法的角度把控好版型的设计，这当然不是服装设计里应有的常态。一些同时有中国和国外学习经验的设计师也指出，两边在教学理念上存在的差异恐怕要为这种割裂承担一定的责任。

CHANEL高级定制制作幕后，图片来自AnOther Magazine官方网站

曾留学法国巴黎ESMOD的服装设计师项耀东为我们对比了国外相关的教学模式：“在国外，重视产品化的教育体系会要求学设计的学生也要高度掌握制版能力；重视视觉和创意表达的学院会追求制版与设计结合突破的精神。在设计课上会有立体裁剪结合平面裁剪的技巧训练，在制版课中也会要求学习每个经典产品时要有新的尝试。”从整体来说，国外的制版教育强调创造，遵循通过版型完善和优化产品的综合思维。国内制版教育则是将工业化生产标准作为目的，秉承专业精分机械效率的思路，这种思路显然不利于设计专业学生创造力的开发。

DIOR高级定制缩小版礼服，图片来自Fashionweek Daily网站

刘芳从本科时期就留学英国，她的制版技巧主要是在英国的教学逻辑里打下的基础。虽然平面裁剪并非当地教学的重点，但她告诉我们，整体的制版教学都是以平面裁剪为基础来结合立体裁剪进行的，学生们在学习过程中都要了解并掌握这两种技法，在往后的职业生涯里再通过实践积累选择自己擅长并偏好的方向。如果是在大型工业化的成衣领域发展，会更多偏重运用平面裁剪技术，但在定制类或小众类设计深造的话会更倾向立体裁剪。

文化服装学院教授中道友子是在日本推崇创意立体裁剪的制版师之一，她著作的PATTERN MAGIC（《魔法立体裁剪三部曲》）在国际上引起很大反响，至今仍是备受制版爱好者欢迎的立体裁剪教材之一，图片来自amazon JAPAN

立体裁剪在中国的发展历史不长。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西方的立体裁剪曾被介绍到国内，但在行业里没起多大波澜。直到1994年，日本服装教育专家佐佐木住江来中国交流并推广立体裁剪，才真正在国内的服装行业里引起广泛的影响和关注，因此中国的立体裁剪严格来说更多是学习了日式的立体裁剪。赵明老师是佐佐木住江在中国教授日式立体裁剪时最早的中国学生之一，后续担任了佐佐木住江的助教。

西班牙定制礼服品牌From Lista With Love工作室，图片来自VOGUE ES官方网站

赵明老师经历了日式教学的严谨训练，因而打下扎实的制版功底，跟随佐佐木住江教授和企业专家佐藤典子的学习也明确了她对立体裁剪和平面制版领域的钻研方向。“一名真正合格的服装设计师理应同时掌握好平面设计与立体制版。衣服做得漂亮的同时，也要好做、好穿、好卖、好打理。因服装设计这件事做砸了也不会对大家的生活产生实时的不良影响，所以也就导致大环境对这种状态的宽容度比较高。”

图片来自Cornell Chronicle网站

久而久之，这种“高宽容度”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一方面品牌企业里有很多制版技术精湛的制版师，却碍于学历的限制难以进入设计专业院校进修提升专业水平，尤其是在对立体裁剪的美学意识培养方面，很多经验老到的制版师受限于公式化的制版思维故步自封；另一方面，专业院校的学生虽然有优质的教学资源和比较国际化的审美视野，却时常因专业外的干扰不能集中精力钻研制版，缺少立体裁剪的实践经验。

图片来自新西兰婚纱品牌Rue de Seine官方网站

赵明老师对于国内大部分专业院校的学生甚至老师在版型研究上欠缺钻研的耐心感到很痛心。“制版不仅仅是一项技术，学好制版除了要有懂数据的理性思维之外，还要培养艺术美学的感性，是需要时间沉淀和经验积累的。但很多人在初入行的时候没有在短期内收到回报，还有因为国内大环境对制版师这份职业的不够重视，让他们难以在工作上获得成就感，就容易中途放弃。”

而国内高校“重理论学历，轻经验实践”的体制，也是制版教育的问题日渐凸显的症结。很多在制版教学前线的院校教师即便有很漂亮的学历背景，但是在制版方面的专业知识储备依然很薄弱。因为他们的成长过程中缺乏商业制版的实操经验，因此在制版教学上无法做出符合市场规律的调整，设计院校的学生在校期间学到的知识也无法达到商业品牌的实际制版标准，进入企业后往往会很不适应。

这样造成最直观的后果就是，普通的消费者会觉得国产的服装设计总是差点意思，却说不出差在哪里，其实问题就是出在版型上。当下服装行业流行的“扒版”仅能解决形似的美观，虽然“扒版”是一种好的学习方法，但依然需要立体裁剪的思维才能做到形神兼备，而国内的服装设计要想发生变革性的进步，仅用“扒版”是远不可能实现的。

随着国内时尚消费者的不断进步，千篇一律的同质化产品必然会面临市场的淘汰，也必将迫使国内的服装品牌不得不走出安全区，从制版设计上提升产品的市场竞争力。

虽然国内的服装设计行业在发生实质性改变之前，仍需要一段过程，“但有变化总比没有强吧，就像我们开始去做普及立体裁剪的事情，至少能帮助学生去发现服装和人体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问题不是出在学生或制版师身上，而是他们想学立体裁剪却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和途径。”赵明老师认为，在不久的将来，如果能打通富有实战经历的商业制版师与设计专业院校的信息互动和经验交流，融汇平面裁剪和立体裁剪的思维，相信能极大地提升国内制版行业的专业水平。

*封面物料来自VOGUE UK官方网站

*头图物料来自Design Mahashankh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