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没有屈服，跳到我的脸上，攻击我。——普京
作者 | 风起地平线
来源 | 魏谷子
BBC高分纪录片《王朝》，讲述了一个猩球争霸的残酷故事。
黑猩王戴维凭着他的强悍、阴谋和决断力，统治着西非塞内加尔这片无政府状态的黑暗丛林。他东征西讨，睥睨群雄，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拥有最大的权力、最丰的财富和最多的妻儿。
但他一刻也不得安宁。他无法相信任何猩，身边环伺着赫鲁晓猩，等待着机会发动篡位攻击，甚至，逆猩可能是你根本意想不到的无名之猩。他必须恩威并施，团结盟友，保持距离，永远胜利下去。
终于，他在一场无妄内乱中被更年轻的宵小攻击，失去一只脚趾，身遭多处重创，被无情地抛弃在荒野等待死亡。吹口哨的卢瑟仅靠往混乱的猩群中丢几块石头，就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戴维的大好江山，肆意奸淫奴役前朝猩徽宗的妻儿。
虽然片中的戴维卧薪尝胆，上演一出英雄本色版的复仇好戏。但这简直是独一无二的孤例，无数攀上权力巅峰的英猩和枭猩，最后都不免被一代新猩篡权成功，落得个遗尸荒野的悲惨命运。
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组，相同率达到98%。黑猩猩是人类最无情的镜像。即便是雄王名猩，他也会老去，无法永远胜利，而身边最亲近的猩，往往是最危险的猩。
辉煌的欧洲史可能就是以身边人的谋杀开始。一如在中国汉代前，赵高逼迫自己最尊崇的主人胡亥自杀。
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在女儿的婚礼上，被近身护卫官帕萨尼亚斯刺死。一种观点认为，幕后主使者是腓力二世的弃妇奥林匹娅斯，以及他们俩的儿子亚历山大。与中国宫廷的皇帝-爱妃和幼子-太子之间的夺嫡逻辑如出一辙，腓力二世和新欢结婚后，亚历山大的继承权岌岌可危。
无论如何，从此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位亚历山大大帝和一个希腊化世界，而大帝本人掀起了野心和谋杀的生生不息的回环浪潮，他自己也成为受害者。他执着于部众们都不愿意追随的希腊东方罗马北非的统一体目标，现代研究倾向于他最后中毒身亡，施毒者有可能来自妻子和部将。
多年以后，凯撒大帝掷出骰子，跨过寒气逼人的卢比孔河，他后来被罗马元老院的反骨仔们杀死，领头者是布鲁图斯，深得凯撒偏爱，后者的临终遗言是：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我们还能看到，许多罗马皇帝都是被他们的禁卫军杀死。癫狂和横暴的第三位皇帝卡里古拉，则激发了多次谋刺行动，最后被近卫军大队长卡瑞亚刺杀身亡。继位的克劳狄一世是个唐高宗式的皇帝，他很可能是被妻子阿格里庇娜毒死的，随后就是史上最著名的暴君尼禄登场。
英国历史学家迈克尔·伯利 [Michael Burleigh] 著有《刺客日 [Day of the Assassins] ：政治暗杀史》一书，主旨是关于历代暗杀的研究。作者雄辩地指出，相比于选举或抽象的社会和经济发展，从凯撒大帝到后世领袖，政治领导人遇害或被囚，一直在更常见地改变历史。由此也可见司马迁在几千年前专门辟出《刺客列传》的慧眼。
暗杀引发过世界大战。1914年，塞族民族主义青年加夫里洛·普林西普，不幸地刺杀了奥地利大公弗朗茨·斐迪南。当然，反事实历史研究和好莱坞电影，也经常想象暗杀中止浩劫。比如，1939年11月和1944年7月，接近杀死元首的两枚炸弹中，任何一枚成功实现目标的话。甚至，暗杀会导致难以估量的结果，诚如列宁的英年早逝，为斯大林成为领袖铺平了道路。
近代以来，就像被命运抽打的陀螺一样，俄罗斯同样热衷上演这种残酷的宫廷游戏，仿若中国盛唐的父子相残，从李世民开始，直到唐德宗方才告一段落。
沙皇保罗一世就遭遇了腓力二世一样的不幸。他继叶卡捷琳娜二世即位，逐渐陷入自负和狂躁，对唯命是从的儿子亚历山大，吹毛求疵动辄斥骂。反复无常的外交决策，也疏远了周围忠诚的军人和文官。
面对日益古怪和孤立的沙皇，储君和逆党逐渐结盟，在1801年3月发动政变，将保罗一世勒死在圣米迦勒城堡的寝宫。是夜，亚历山大躲在一个套间里，当父亲被杀的消息传来时，他嚎啕大哭。政变者进来说：「别耍孩子气了，登基去吧。」
此后，他摇身一变成亚历山大一世，结束了父亲与拿破仑的联盟，领导反法同盟，将不可一世的法国皇帝掀翻，复兴了欧洲王室，各国贵族尊其为「欧洲救世主」，作为战后神圣同盟的领导者，又被奉为「神圣王」。堪称近代版亚历山大大帝。
伟大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斯大林同志，到他74岁高龄时，也危险地陷入戴维王式的宿命。生病和衰老让他痛苦错乱，折磨自己的医生，威胁亲信和同志。
官方显示斯大林因中风去世。但严肃的历史研究认为，掌握国家安全部 [克格勃前身] 的贝利亚决定孤注一掷，对最宠信他的领袖下毒，致其昏迷，并授意注射一针致命的肾上腺素。贝利亚本人曾自豪地向他的同志们吹嘘：「我把他干掉了！我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到1953年6月26日，贝利亚自以为大权在握，把排在继承人头位的马林科夫当作严家淦式的傀儡。然而赫鲁晓夫已经串谋好，对贝利亚俯首贴耳却心生恐惧的中央主席团诸元老，雷霆发动会议政变。
当这位鹰鸷枭雄被赫鲁晓夫当庭斥责时，措不及防的他，转头向马林科夫求救，但昔日好友别过头去，按下电铃，朱可夫带着几名士兵，冲进会议室逮捕了他。随后， 贝利亚落得肃顺一样的被处决命运 。
克里姆林宫冬去冬来十一载，遭遇亲信会议政变的， 换成70岁的始作俑者赫鲁晓夫 。他的富足新规划导致食品短缺问题蔓延到全国，官员丧失特权而且朝不保夕，本人已经陷入后世对他进行病理研究的「轻度狂躁」，在暴躁刚愎和诡秘抑郁中错乱切换。此番串谋人是他忠实的朋友和仆人勃列日涅夫。
赫鲁晓夫从黑海别墅被诱回到莫斯科开会，迎接他的是由他栽培的克格勃头子塞米恰斯特尼，以及秘密部队。熟悉戏码的赫鲁晓夫完全没有反抗，领着每月500卢布，余生以提心吊胆地写回忆录为命。
即便是伟大的列宁，也遭遇过外部的刺杀。1918年8月，列宁去到莫斯科河南岸的米赫里逊工厂，和无产阶级工人打成一片。乌克兰犹太裔女性芬妮·卡普兰，向他射出三枪拍案惊奇，随后引发一系列中风，直接导致这位伟大的布尔什维克残疾并最终去世。
此后，无论元首还是斯大林同志，基本上全天候被保护，封闭在某种安全气泡中，要想像接近列宁一样接近他们，可能性为零。
大多数俄罗斯统治者都是自然去世，或者官方的自然去世，即便遭遇身边人的政变。而鲍里斯·叶利钦更是在没有受到胁迫的情况下成功实现交易式退场，享受着漫天飞雪中炖着肉汤吟着诗的美好晚年。
老病让盖世枭雄黯然销魂，另一个致命因素就是失败。战斗民族的民族传统就是，不会原谅军事上的挫折。事实上，每一次重大失败，都会导致彻底的改变。
1853-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引发亚历山大二世的自上而下的自由革命。半个世纪前称霸欧洲的俄军遭此惨败，暴露出诸多严重问题，比如装备落后，后勤运输和供应能力低下，军事思想陈旧，指挥无方，等等。
战斗民族对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备受耻辱的他将皇位黯然传给长子亚历山大。随后，亚历山大二世于1861年下诏废除农奴制，主持多项政治改革，推动俄国的君主立宪，同时夺取中国15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不过，潘多拉魔盒打开后，就不容易收回来，1881年，亚历山大二世死于反沙皇的民粹派的刺杀。
1904-05年的日俄战争，带来了第一次俄国革命，这次自由主义革命虽然以失败告终，但点燃了火种。和清末的慈禧一样，无论真假权宜还是武力镇压，尼古拉二世已经拦不住自由主义和君主立宪的种子，他和王朝的灭亡开启了第一步。
紧接着就是1914-17的一战深渊。尼古拉二世不顾民怨下令参战，战况不利和粮食困难等原因，激起了人民的更大不满。先是爆发二月革命，面对镇压不下去的起义民众，尼古拉二世失去军部、官僚和资本家的支持，被迫退位。随后爆发十月革命，最终末代沙皇被布尔什维克的机关枪灭门。
再后来，阿富汗战争陷入泥潭，成为尔巴乔夫改革的关键因素。事实上，外强中干地从古巴退步，对两年后赫鲁晓夫的下台，起到了重大助推作用。
「魏谷子」对普京会开战的预测中 ，就提到战斗民族的一个心理逻辑，如果普京无功而返，观众成本太大，夜航船里恭敬的和尚可能会说，秀才你让一让，且让小僧伸伸脚。
即便普京算无遗策，且拥有可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全天候安保，他依然需要尽快体面地赢得或结束战争，维护俄罗斯人民尤其是军母们和他的关系，至少，需要确保亲信和盟友对他的忠诚。倘若局势沉沦，外部防御可以天衣无缝，但睡在身边的贝利亚、赫鲁晓夫、亚历山大一世，甚至施陶芬贝格，可真是防不胜防。
纵观俄罗斯历史，军队一般都远离政治；2016年，俄罗斯成立国民近卫军，指挥官维克托·佐洛托夫早年担任过普京保镖。倘若军母们不满，近卫军必须绝对忠诚，否则军方可能按兵不动，而朝秦暮楚的寡头们甚至会向抗议者捐款。
安全部门尤为重要。现任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秘书是帕特鲁舍夫，他和普京一样，是一名长期任职的克格勃官员；对外情报局局长是谢尔盖·纳雷什金，他曾因为是否支持俄控顿巴斯独立而被普京公开斥责；以及亚历山大·博尔特尼科夫，他领导着前身为克格勃的联邦安全局。
普京曾告诉记者，他在年轻时学到了关于权力的宝贵一课。当时他在自己长大的公寓楼里，把一只老鼠逼到墙角。这只老鼠没有屈服，而是跳到他的脸上，攻击他。
对普京而言，就像秦相李斯看到的一样，慎防一切老鼠，绝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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