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舒城：日出东山 晓天天晓 | 百年古镇溯源考

作者：束文杰

编者按 最近，趁着春节假期闲来无事，观看了电视系列片《亲亲杭埠河》——2001年7月，舒城县电视台摄制播出。其中第四集《晓天老街》引起笔者的兴趣和关注，全片融合视觉元素，声画组合，加以人物口述，展现老街厚重文化，追溯古镇前世今生。不过，关于晓天镇几项历史问题，笔者有些思考和想法，在这里准备谈一谈。

电视系列片《亲亲杭埠河》（来源 | 资料图片）

晓天，古称“蟒蛇沟”。何缘此名，更多因素在于其自然地形。山间流水冲积形成狭长河谷，而诸河会聚处，群山环绕，又形成了蛇首状的盆地，远远观之，莽莽苍苍，状若巨蟒。

“蟒蛇沟”鸟瞰（制作 | 库米先生）

万历《志》记载，唐懿宗（李漼）时期的宰相、河南偃师人毕諴（诚），“尝（曾）读书于此（主簿原）”。主簿原，在“（舒城）县西南一百六十里（又考一百八十里）”，今属岳西县。根据舒潜古道走向，本地学者曾撰文称，唐代“（晓天）或已有乡民聚居”，此说是具备可能性的。

万历《舒城县志》书影（来源 | 资料图片）

晓天镇西之三角山（今属晓天镇南岳村），又称“多智山”，早在《隋书·地理志》便有记载，北宋《太平寰宇记》称“其山出水，以润益生人，饮之聪明博敏”，故名。元祐三年（1088），距此十四里（旧称二十里）外的三石山麓（黄土岭），僧祖定建立寺院，名曰“三石寺”（今属山七镇三石村）。宗教建筑，兼具着艺术与文化交融的魅力，承载着传播信仰、团结信徒的功能，或在居民和聚落中诞生，又或者有力地推动后者的兴起。

三石寺旧影（来源 | 资料图片）

有资料显示，晓天老街始建于元代（后期）。也有学者称，明代正德年间，此地便有了历史记载。以上均未见史料，说法待考。民间相传，明太祖朱元璋曾宿此地，翌晨醒时天刚拂晓，遂以“晓天”为名。故事演绎自然少不了刘伯温的出现，揭示“天子降临”云云，如同江淮诸多“斩龙岗”，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口传“创作”罢了。

明太祖朱元璋正形像（作者 | 俞明）

明代称“晓阳”，属西乡。据康熙《志》，“濮太仆中玉于此筑晓阳（山）庄”。而光绪《志》则称“居晓阳，因号焉”，说明了其别号与地名的关系。后世考证，晓阳庄原称“濮家庄”，位于观音山（寨）南麓，今属晓天镇和岗村。

2021年，观音寨（摄影 | 江爱国）

濮中玉，字琢如，号晓阳。“生而颖异，读书目数行下”，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授浙江长兴知县（正七品），任上“两袖清风不改，一轮明月当空”。经都宪邹元标推荐，升南京吏部验封司（正五品），后转尚宝司卿（正五品）、南京太仆寺卿（从三品）。因不满魏忠贤专横跋扈，辞官归乡。居乡“笃桑梓，遇利病，言无隐”，如为“秦氏祖茔地案”申诉，捐修圣庙、洞元观，设堂讲学（晓阳讲堂）等。年九十卒。

《续修舒城县志》书影（来源 | 资料图片）

而在陈弘绪的小说《寒夜录》中，濮中玉却变得像另一个人。张献忠攻舒城时，他甘心附贼，先是恐惧被杀，“股栗无措”，接受礼部尚书的“伪职后又“舞蹈谢恩”，其贪生怕死、鲜廉寡耻的形象跃然纸上。正史无据，“变节”一事，或因何由，均不得而知。值得注意的是，《县志·烈女志》记录了濮中玉之女濮氏（生员曾脉昌妻）城陷后“义不受贼辱，俯首就刃”的节烈事迹。其女尚且如此，何况乡贤中玉？此外，其父濮师尧、外孙曾道矩均列传于《县志·人物志》。

《寒夜录》书影（来源 | 资料图片）

据其《濮姓氏渊源自叙》，明初洪武年间（1368—1398），始祖时懋由山东曲阜卜居舒邑。又据《濮氏宗谱》，崇祯十五年（1642）城破，先祖濮中瓘被执而死，张献忠下令追寻同党，族人恐惧，遂隐濮为王（然查清初仍有濮姓在册，改姓详情待考）。至今，县内仍有濮王氏后裔。

2016年，张献忠雕像（摄影 | 鑫梅红）

至于濮中玉究竟是世居还是迁隐晓阳？寥寥文字不足为凭，《濮氏宗谱》提到了“山清水秀，风美俗仁”，似有端倪，有待考证。在此之前，数里外三元观（今属晓天镇三元村）亦登上历史舞台。古道自三石寺而来，经三元观，沿黄杨河（又称黄洋河、黄秧河）向西，来到了东山脚下的河叉地区，这块位居晓阳庄对岸的平坦土地上，未来几百年将打破此刻宁静，人来舟往，熙熙攘攘。

2021年，晓天中学（来源 | 舒城影视）

清代初期，青阳江家，董家，旌德汪家、吕家等相继迁居于此（以后还有程家、姚家、三河张家等），随之而来的还有江浙盐商、山东茶商等。大家族数辈的经营，商贾云集，络绎不绝，交通枢纽，日益突显。竹筏漂流往来，“晓阳街”呼之即出。小街商业，逐渐形成以山货、茶叶为特色，又有丝绸、纸伞、蒲扇、中药、桐油、茶馆酒肆等达数十家，知名商号如江源泰、董德泰、德生和、程济堂、姚隆顺、晓春园等。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2021年，老街商号（摄影 | 束健）

顺治三年（1646），因“县治（城）偏居东北，惟西南地稍寥阔”，故奉令裁去县丞一名。乾隆三十九年（1774），裁庐江冷水关巡检（今属庐江县万山镇），添设晓天巡检司，“以分理山僻之境”。如当代的“地名标准化”一般，更名“晓天”、建镇、置巡司几乎同时进行。同时期，书写了数百年的“南奖”亦改为“南港（镇）”，至今方言中仍读作“Jiang”音。所谓“晓天”，嘉庆《志》有言：“山高水聚，初晓不见日，惟见天光”，地形上又有“晓天冲”之称。

2016年，晓天晨雾（摄影 | 江爱国）

晓天镇巡司署（又称晓天巡检署）驻三元观，历任巡检（从九品）有张正、张学铭、周楷等。道光四年（1824），巡检周垲（楷）移驻中梅河镇。巡司署的设立，也让“晓天东大门”迅速繁荣起来，“三元观镇”见载于光绪《志》，至今三元老街保存较好。五里外的晓天街上，设有镇公馆、关帝庙、大王庙、东亭、李亨亭（义冢）、迎水庵、络藻山房等。众人皆知的江家祠堂（独梁厅），则是这一时期民居建筑的代表。同光年间（1861—1908），又相继设置了厘卡、茶课、学堂等。

1938年，晓天镇附近（制作 | 束文杰）

关帝庙，又名“旌德会馆”，晓天镇公馆旁（老汽车站处），由旌德人汪永泰、吕福来出资修建。上世纪四十年代，因修建工事遭拆毁。旌德人在舒邑，主营酱坊园，除晓天镇外，还在城关、三河等地设有会馆。

2020年，三河镇旌德会馆（摄影 | 我的晴空一鹤）

“晓天原名濮家庄，江董二家来填仓”。除了生意兴隆，两大家族还致力于地方建设，在山镇早期发展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乾隆年间（1736—1796），迎水庵、李亨亭（义冢）等，皆由州同董九裔倡族捐建，其侄德明、德珊（均九裛子）在庵旁筑络藻山房，“延明师”兴办私塾。董九裛又与江自凤（原晓三子），曾倡首建滋德堂，积谷济乡里。江自凤，修诸庙宇，捐田书院，倡捐巨资，平粜济民。两家甚多义举，排难解纷，凿路修桥，收埋白骨，秋捕灭蝗，等等。

1987年，江家大屋独梁厅（摄影 | 沈锡兵）

战乱的年代，晓天镇屡遭兵家和山匪的光顾。尤其是民国十八年（1929）寿县三觉寺权广义股匪洗劫事件，给这座小镇造成极大损失，“商业一落千丈，长久不能恢复繁荣”。民国二十年（1931），全县分设五区；二十四年（1935）九月并为三区，其中第三区（西南乡）区署驻晓天镇。

1943年，《舒城县全图》中的“晓天区”（来源 | 资料图片）

山镇亦衰亦兴，大量人群为躲避战火，携家带口来到这里。二十五年（1936），省建设厅公路局修建舒（城）岳（西）公路，包含了县内的舒晓公路（两年后，县政府为阻止日军入侵，下令毁路）。二十六年（1937）出版的《中国经济志》称，晓天镇盛产山货，又以布业、杂货业为较大，“商场地位居全县第五”，有（大）油坊一家，资本二千元。

1987年，舒晓公路旧路基（摄影 | 张凌云）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一说1941年春），安徽省立第七临时中学（简称“七临中”）在晓天镇创立，带来了难得的文化和青春气息。江家祠堂征作学校的生活区和大礼堂，迎水庵和河滩则是教学区，著名作家张恨水长子张小水（又作张晓水）、侄女张静君曾在这里就读。

1966年，张恨水与全家合影（来源 | 资料图片）

1947年9月，人民解放军经过几日战斗，攻下平田、山七里河、三石寺，突破环镇十四座碉堡，并于15日拂晓穿闸门入街，宣告晓天解放。自此，百年古镇迎来了全新的开始。时至今日，具有三百多年历史的晓天老街，保存较为完整，实属珍贵难得。徽派建筑，青砖灰瓦，屋檐高挑，雕梁画栋；卵石街面，车辙深凹，自然古朴，清净优雅。

晓天老街（摄影 | 陶明）

• 作者：束文杰
• 参考：《隋书》、《太平寰宇记》、《明史》、《庐州府志》、《舒城县志》、《寒夜录》、《续修庐州府志》、《续修舒城县志》、《长兴县志》、《中国经济志》、《安徽省志·教育志》、《舒城县粮食志》、《舒城县交通志》、《舒城县邮电志》、《舒城县教育志》、《舒城文史资料》、《舒城革命史》、《舒城胜览》、《舒城战事》、《亲亲杭埠河》、《濮氏宗谱》、“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安徽省图书馆、舒城人文地理、食草人、悦野者越野、地图资料、往期文章等（部分资料由舒城县委史志室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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