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后，帕西诺终于再谈《教父》

作者：Dave Itzkoff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纽约时报》（2022年3月9日）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阿尔·帕西诺的《教父》会是什么样。

他在片中饰演迈克尔·柯里昂。尽管他的家人日渐沉沦在腐败中，但他成为了一名令人尊敬的教父。在电影的前一个小时中，阿尔·帕西诺几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他最后坚持己见，掌控住了柯里昂家族的命运。

《教父》

但是，如果没有《教父》，也不会有阿尔·帕西诺。

这位演员最初是纽约戏剧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出演《教父》之前，他的电影作品只有1971年的《毒海鸳鸯》。

《毒海鸳鸯》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不顾派拉蒙的反对，坚持让阿尔·帕西诺出演迈克尔·柯里昂。半个世纪以来，帕西诺出演了不少经典角色，当然也包括《教父2》和《教父3》中的教父形象。

《教父》于1972年3月15日在纽约首映，50年后，你可以想象帕西诺不想再谈论它的所有理由。也许他会感到尴尬或恼火。他的电影生涯已经和迈克·柯里昂这个角色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这个角色身上也许也包含了所有帕西诺想说的话。

《教父》

但在上个月的一次电话采访中，现年81岁的帕西诺甚至带有哲思、异想天开地讨论了《教父》。他仍然是这部电影狂热的崇拜者。他提到了科波拉和其他演员为支持他所付出的努力，他仍然对这部电影给他的职业生涯带来的荣誉心生敬畏。

「我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我演了《教父》。」阿尔·帕西诺在洛杉矶的家中说。「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能够出演这个角色就像中了彩票一样。总而言之，除了扮演这个角色 ，我和这部电影没有什么联系。 」

正如科波拉回忆的那样，帕西诺一直是他想找的那个人，是他认为可以出演这个凶狠角色的最佳人选，尽管阿尔·帕西诺之前从未扮演此类角色。

科波拉在另一次采访中说：「当我读到《教父》这本书时，我一直在脑中想象他的样子。我没有想过其他演员。对我来说，迈克·柯里昂这个角色就是阿尔·帕西诺。」

然而对阿尔·帕西诺来说，出演这个让他享誉终身的角色也为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在电影上映后的几年里，他逐渐体会到了这一点。

「很难用今天的逻辑来解释当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是谁，我又是如何邂逅这个角色的。」帕西诺说。「我感到倏然间，一些神秘的面纱被揭开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当然，这种情况也出现在了其他演员身上。不论如何《教父》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而我还有点不太适应。」

帕西诺在访谈中进一步谈到了自己是如何被选中的，《教父》的艺术价值以及为何之后再未扮演过这样的角色。以下是编辑整理过后的访谈节选。

问：当你再次接到我们的电话，请你来谈谈《教父》这部电影时，你会不会想「天哪，我又得说说这部电影？」多年来不断被问到这部电影是否会让你觉得单调？

阿尔·帕西诺：唔，没有。这是我意料之中的。我希望谈论哪些事情行得通，哪些事情不可行。我会感觉到有人要来批评我。而我的感受是，我只是尽我本分演了这个角色。但这很酷，与人分享心中的感受总比自言自语强。

问：你为何会出演迈克尔·柯里昂这个角色？

阿尔·帕西诺：拍《教父》的时候，我30多岁，我没有太多选择，刚好科波拉想让我来演迈克。在此之前，我只拍过一部电影，我对电影还没有产生很浓厚的兴趣。我的思维在别的地方。

拍《毒海鸳鸯》让我觉得有点格格不入。我记得我曾对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表演老师查尔斯·劳顿说，那些导演告诉我要保持真实，但我觉得角色的生活并不真实，演员的身上充满了束缚。

在片场，表演随时都会被打断、重来。当你演完一次，他们会说，好吧，再来一条。对于刚刚涉足电影的我来说，我觉得表演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假的。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毒海鸳鸯》

问：你和科波拉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阿尔·帕西诺：科波拉不仅是一位导演，还是一名电影制片人。他创办了西洋镜电影公司。

他 还和斯蒂文·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马丁·斯科塞斯以及布莱恩·德·帕尔玛等导演联系密切，是「新好莱坞电影的代表人物」，科波拉在百老汇看了我演的一部戏剧之后，邀请我去旧金山，在那里我还见过以上的几位导演。 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恐怕我又要重复一遍了。

问：我很愿意听你展开讲讲。

阿尔·帕西诺：1969年，科波拉来看了我在百老汇演的戏《老虎系不系领带？》。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时他刚写完《巴顿将军》的剧本，他给我寄了一个写的很精彩的爱情故事（但没有被拍出来）。

他想见见我，这意味着我必须从纽约飞到旧金山，我一点也不习惯，但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总不能让他来见我吧？所以我一咬牙，飞去了他那里，和他一起待了五天。这部爱情片的确很特别，但最后被我们否决了。

我那时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而他却是拍了《如今你已长大》和《雨族》的大导演。之后我回到了纽约，和他失去了联系。

《教父》

问：但你们最后还是在《教父》中合作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尔·帕西诺：当时《毒海鸳鸯》还没有上映。我接到了科波拉的电话——一个来自过去的名字，他说他要拍《教父》了。我想，可能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压力不小的事，派拉蒙怎么会让他来拍《教父》呢？

问：科波拉拍这部电影的过程中，你也怀疑过它能否被拍出来吗？

阿尔·帕西诺：我得告诉你，拍《教父》可不是一件小事，原著小说很宏大。如果你是一名演员，你通常不会把目光放在这些书上，它们有点过于宏大，很难想象怎么去演出其中的角色。你会觉得自己永远还不会准备好拍一部长篇巨制——至少现在还不会。科波拉和我说，除了他来导，他还希望我来演。

（笑）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笑出来的，但我现在依然觉得有点离谱。

科波拉已经放了我一次鸽子了，但我现在继续和他谈着合作的事。他想让我演迈克尔·柯里昂。我想好吧，我同意，答应了他。我说「当然！我愿意！」不过心里还是有点没谱，事实证明，这次他坚持到了最后。这就是我怎么得到这个角色的。

问：派拉蒙似乎极力反对你来演迈克尔·柯里昂。

阿尔·帕西诺：他们拒绝了科波拉选的所有演员！（笑）他们拒绝了马龙·白兰度、詹姆斯·肯恩还有罗伯特·杜瓦尔。当时科波拉和制片厂有很大的冲突。

问：我最近看了一些你的《教父》试镜片段，当你被要求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时，你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垂头丧气的表情。

阿尔·帕西诺：是的，试镜时我一直都是那样的表情。（笑）可能也是我的这副表情让我过了这些试镜。那些伟大的演员都会试镜。但关键是，科波拉想要我来演，我知道这一点，我也能感觉到。当一个导演看中并且确定想要一个演员的时候，那对演员真是一件快事。

问：那个时候你并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你已经得了托尼奖。

阿尔·帕西诺：是的，我在我的老家——曼哈顿岛上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我演了以色列·霍罗维茨的独幕剧《印第安人想要布朗克斯》。那时我真的年轻气盛，我先是得了奥比奖（译者注：评选外百老汇最佳戏剧的奖项），然后是托尼奖。然后，我还被一部戏给开除了。（笑）

问：哪部戏？

阿尔·帕西诺：可不止一部。他们让我离开剧组。让我这么说吧，我刚好是那部戏的主演，但他们却把我赶走了，可想而知，我在这场戏里的表演有多糟糕。我在某些剧组「很有名」。但我想说，我不想演一部普通的戏，我想演的是那种让我有长进的戏。

《教父》

问：你在拍《教父》时，与詹姆斯·肯恩、罗伯特·杜瓦尔以及你钦佩的马龙·白兰度这些具有更多拍摄经验的演员合作，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阿尔·帕西诺：我心里想的只有迈克尔这个角色。当时我很难表述清楚，但今天我可以说得更清楚些。我在想，如果他能给人一种「英雄不问出处」的感觉，会给观众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就是我对这个角色的期望。我自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可以这么想。当我读到剧本的时候，我觉得迈克尔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角色。

问：为什么这么说？

阿尔·帕西诺：他在第一部中露面不多。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为他所说的话做铺垫，他说他要去找那些人报仇（毒枭索洛佐和腐败的警察麦克卢斯基），而其他人都在嘲笑迈克。

问：也就是说，迈克尔这个角色被低估了，而你觉得这一点正是可以在表演上加以利用的优势？

阿尔·帕西诺：一点儿没错。我当时还很年轻，默默无闻，但我觉得其他这几位演员真的让我感到温暖。他们能理解我，尤其是白兰度。无论在生活中，还是表演上，他们对角色的研究颇深——将情感都外化了出来，和角色不分你我。

问：在拍《教父》的过程中，你有没有一刻意识到，这将会是一部伟大的杰作？

阿尔·帕西诺：你还记得马龙的葬礼，当他们把他的棺椁缓缓放下的场景吗？那正是日暮时分，一切都结束了。

拍完那场戏我觉得很开心，因为我可以回家喝几杯了。走在回露营车的路上，我想我今天的表现很好，没有台词，没有负担，没有台词的每一天都是美好的日子。

而科波拉坐在墓碑旁，像个婴儿一样哭个不停，我走到跟前对他说：「弗朗西斯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说：「他们不会再给我机会了。」也就是说，派拉蒙不会让他再拍这个故事了。我心中想，好吧，我们是在拍一部好电影，因为它的导演是如此热情，他成功做到了。

问：你最近有重看《教父》吗？

阿尔·帕西诺：没有。两三年前我看过一次。《教父》是那种一旦你开始看，就会沉浸其中的电影。

问：你看自己演的电影会难为情吗？

阿尔·帕西诺：不会。我喜欢看我演过的电影。有时我会和朋友说说：「嘿！这是我演的！快来看呀！」我觉得不管怎样，《教父》多年来一直都在上演。但当你意识到还有很多人从未看过它时，你会感到惊讶。

问：你的意思说，你遇到过很多知道《教父》是一种文化现象、但实际上并没有看过它的人？

阿尔·帕西诺：他们听说过这件事。然后只是说「噢，我听说过这部电影，你在里面吗？那就是一部电影，对吗？」我估计我说我演过《公民凯恩》他们都信。

问：你现在会觉得自己在《教父》中的表演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阿尔·帕西诺：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就像我在20岁出头的时候曾经弄丢了钱包一样，我身无分文，有的只是那个钱包。我对自己说，阿尔，你必须忘掉这件事，忘记它好吗？如果一直惦记这点事，我会被束缚住的。表演就是这样。所以多年来我想的只有表演本身。

问：你觉得《教父》中谁的贡献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阿尔·帕西诺：约翰·凯泽尔。

总的来说，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演员之一——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们合作了几部戏剧还有三部电影。凯泽尔是个很能鼓励人的演员，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切获得任何荣誉。他一共拍了五部电影，都获得了奥斯卡的提名。他在《教父2》中的表演也很棒，我觉得他没有得到人们普遍的认可，反而被忽视了。

《教父2》

问：你在《教父》中扮演迈克尔的方式有一种强烈的宁静感，我再也没有在你的其他电影表演中看到过，即使是你后来再次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了，还是角色的本性召唤了它？

阿尔·帕西诺：我觉得是这个角色的本性使然。我想不出我演过的其他角色还能与迈克尔相提并论。出演《教父》时我还年轻，但演《教父3》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年轻了。这不是我的错。（笑）

问：但其他你被观众熟知的角色，例如《疤面煞星》中的托尼也没有可比性吗？

阿尔·帕西诺：托尼这个角色是这个角色是奥利弗·斯通写的，由布莱恩·德·帕尔玛导演——导演和编剧都想让托尼这个角色更写实。布莱恩想拍的，是一部多声调的「歌剧」，而我只想模仿保罗·穆尼。

《疤面煞星》

（笑）但是即便我把《热天午后》和《教父》或《冲突》这几部电影放在一起，我也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你会认为迈克尔是一个更内省的角色吗？这就是我要说的。我也不知道我演过其他角色身上是否有自省感。但如果我和你坐下来看看我演过的所有电影，我们一定会有所发现。

问：你凭借《教父》第一次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的提名，但你却没有参加那年的颁奖典礼。你是在抗议自己仅仅是被提名最佳男配，却没有入围最佳男主角奖吗？

阿尔·帕西诺：没有这回事。在我人生的那个阶段，我或多或少有些叛逆。我不认为罗伯特·德尼罗愿意去领奖，我也不觉得乔治·C·斯科特（译者注：《巴顿将军》的主演）愿意这么做，他们不得不叫醒他去领奖。（笑）马龙·白兰度甚至退回了自己的奥斯卡奖。他们都在反抗所谓的好莱坞传统。当时的社会氛围中弥漫着这种风气。

问：那么，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助长你当时对自己声名鹊起的感觉吗？

阿尔·帕西诺：身处名利场，这让我感觉有点不适应。当时我正在波士顿忙着演戏剧《理查三世》，但这好像只是一个借口，我只是不敢去领奖罢了。我太年轻了，一切对我来说也都太新鲜了，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问：当你凭借《闻香识女人》中的史法兰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时，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奖的最佳归宿还是迈克尔·柯里昂？

阿尔·帕西诺：没有。如果现在回想起来，我会说，「当然，这是我应该赢的！我会拿到三座奥斯卡奖！我会变成一个大人物！。」（笑）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被人授予某项荣誉是一件严肃的事情。

《闻香识女人》

问：所以多年来，你都对因出演《教父》得到的荣誉感到自豪？

阿尔·帕西诺：当然，我对此深感荣幸。我真的是这是一项我非常幸运的工作。但我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接受了这一点，并且继续努力。我演的又不是超人。

问：你有没有什么标准可以用来给自己的电影打分？

阿尔·帕西诺：我猜没有多少人看过我自己导演和编剧的那些影片，比如《寻找理查德》以及和杰西卡·查斯坦合作的《莎乐美》——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应该更多谈谈《教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自己吹毛求疵，也许是因为我不认识太多人。（笑）你知道么，有人曾打电话给我说，你肯定是自己独立去拍了这些电影，我说不，还有我的自尊和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