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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发现我是渣女后,却非要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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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网文,作者:知音,齿轮柚子,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春末傍晚,高档养生私房菜馆“鹿柴”门口,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孩正在等人,衣服头发处处细节尽显心思。

一辆越野车急速开过来,一个甩尾停下,车里传出劲爆的音乐和男男女女的说笑声。

郑拓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副驾驶跳下来,一边笑着骂了句什么,一边把手里的毛巾朝车里扔过去,甩上车门。

“郑哥!”

等人的女孩朝他喊,人矜持地站在原地没动,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欣喜。

郑拓抬头看过来,“嗨,姜昕。”他收起手机,大步走近,“抱歉啊,下午约了人去游泳,忘了时间。”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袖帽衫,花色运动短裤,头发上还闪着水光。笑如春风,轻松随意,帅气又风骚。

他走到她身前,低头笑道,“等很久了?没生气吧?”

郑拓这种人,就是传说中行走的人形发电机。那些勾人的眼神和笑容,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习惯,并不需要理由。

姜昕的脸飞快地红了,摇摇头抿起嘴角挽住他的手臂,朝店里走,“没有很久啦……我们进去吧,这家店味道特别好,清淡滋补……”

郑拓垂眸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胳膊上那双细白的手,微微地挑了挑眉。

姜昕是郑奶奶给孙子介绍的相亲对象,是交家的女儿,今天是两人约的第二顿饭。

郑拓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从来不违逆奶奶的心意。何况和女孩子相处,对他来说也从来不算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只是姜昕个性温柔乖巧,人也漂亮,他却始终不来电。

无所谓吧。他漫不经心地弯一弯嘴角。

花园里姹紫嫣红让人流连忘返,也不可能都搬进自己的花盆里。既然注定要做取舍,玫瑰还是茉莉又有什么区别。

姜昕带着郑拓,熟门熟路来到最里间的包厢门口。门虚掩着,门上挂着“顾客止步”的牌子。

“这间不能用吗?”姜昕皱眉看向服务员。

服务员歉意地笑,“抱歉姜小姐,这间包厢暂时被占用了,二位请这边……”

“我每次来都坐这间,这间窗口风景最好,你们鹿老板答应给我留着的……”姜昕有些懊恼,对这次约会期望太高,她对细节有些不依不饶。

郑拓靠在停用的包厢门口,脸上挂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微笑。

你瞧,你永远不明白女人在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纠结。所以尽情欣赏她们可爱的外表吧,永远不要试图去了解她们的内心。

身边虚掩的门被晚风慢慢吹开了,郑拓下意识扭头朝里面望一眼,与他视线平齐的,是踩在合金梯子上穿着浅蓝色牛仔裤的修长的腿。

他顺着那腿向上看,一个穿着黑色宽松款衬衫的纤瘦女孩坐在梯子顶上,聚精会神地修补着古旧的屏风。

女孩瞥到下面的人影,随口道:“劳驾,能帮我递一下地上的刷子么?最粗的那个。”

郑拓弯腰拾起刷子,抬头递给她。

女孩伸手,郑拓却不放手,于是她低头看过来。

她半长的黑发简单扎在脑后,干净服帖没有一丝碎发,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白皙的脸,浅淡的唇,右边耳骨上有两颗小小的耳钉。

暖黄的灯光从她头顶笼下来,和她略显清冷的眼睛形成奇异的反差,郑拓有一瞬间的恍神。

喜欢上一个人需要多久,一个人对视的时间够不够。

郑拓从对方略略困惑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眼中惊涛骇浪的倒影。

他松开刷子,笑了一声,“够粗么?这个。”

女孩凉凉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把他所有光鲜画皮都看透,握着刷子回头去继续工作。

郑拓喉结滚了滚,垂眸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平生第一次为自己带颜色的俏皮话感到尴尬。

他失态了。

他刚刚居然一瞬间大脑空白,失去平日游刃有余的反应能力。

男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这样,他再清楚不过。

姜昕还在和服务员抱怨,老板娘鹿呦招牌式的清脆笑声传过来,“……哎呀我们小昕昕又生气了!怪我怪我,预订时忘和你说啦。”

她人一转眼就到了眼前,亲热地挽住姜昕胳膊,“这屋里的屏风裂了好久了,花大价钱买的,轻易也不敢动。这不赶上一个懂行的姐们儿回国,我把人家请来帮我弄弄……”

“哎?你也认识吧?当年咱们一个高中的,方墨涵,艺术班的大美女,现在是新锐雕塑家……”

“她?不太认识……”姜昕听了,第一个反应竟是朝郑拓看过来,眼里有些慌乱和不安。

郑拓余光瞥到门里浅蓝色的牛仔裤一晃,门被轻轻踢合上了。

姜昕快步走过来,挽住郑拓的手朝大厅另一头走,“郑哥那我们去那边的包厢吧,那个也可以看到湖景的……”

郑拓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看着姜昕不停开合的嘴唇,含情脉脉的眼,他找不到话题,接不住梗。

和女孩子在一起,从未那么冷场过。

刚刚灯光下那个清冷又隐约妩媚的眼神,像一片羽毛,在他心头似有似无地撩拨。捕捉不到,又无法忽略。

这感受如此罕见,让他那么不安,又那么兴奋。

吃过饭郑拓婉拒了姜昕去看电影的提议,将她送回家。姜昕隐隐感觉到他态度的变化——原来便没有几分热情,如今则更是心不在焉。

到了姜家门口,郑拓沉吟了一下,“姜昕……”

原来他或许还能和姜昕有一搭没一搭地培养感觉,如今对另外一个女孩子动了心,他便决定迅速结束这一切。但姜昕对他的好感太明显,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忍心。

姜昕不看他,自顾自向前走,努力笑着,故作轻松地打断他的话,“郑哥!你刚刚……你刚刚见到那个方墨涵了吗?她当年在我们学校可是名人,美术班女神。”

“校草、状元甚至实习老师,全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学艺术的女生就是厉害啊,听别人说她从保送美院,到公派到国外留学,都是她的男朋友们的功劳呢……”

郑拓有点无奈,又有些遗憾,他停下了脚步,“姜昕。”

姜昕回过头,眼里竟隐隐有泪光,“你见到她了,对吗?你也被她迷住了?”

郑拓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由一怔,有些尴尬,“没这么严重吧……我只是突然明白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和我完全不是一类人,我不想耽误你。你是个好姑娘……”

姜昕眼神倔强,打断他的话,“同一类人就一定适合在一起吗?方墨涵是个有名的渣女,当年我们学校的那些男生全都被她伤透了心,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你也要去试试吗?”

郑拓挑眉看着她,片刻之后突然笑了,很愉快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自己见到那姑娘之后压抑不住的悸动从哪儿来。

他们是同类。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与兴奋,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抗拒的吸引。

他无心恋战,诚恳地道歉:

“姜昕,抱歉,也帮我向姜叔姜婶道个歉。我不是结婚的好人选,你就当及时止损,把我当个屁放了也行。别往心里去。还有,别为了任何男人把自己变得面目可憎,不值得。”

他点一点头,转身就走。

姜昕在他身后语气执拗,“你们就算在一起,也长不了。郑拓我等着你,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好。”

凌晨三点,方墨涵终于把屏风补得七七八八,和值班的服务员打个招呼,她走出鹿柴。

夜晚的北京城,庄严而静谧,有种别样的美。清凉的夜风吹来,令人沉醉。

方墨涵站在店门口,伸懒腰活动筋骨,一辆重型机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

几个小时没见,郑拓竟然换了套衣服,蓝色牛仔裤,黑色宽松针织衫,慵懒又随意,帅得十分居心叵测。

他拍拍后座,“这会儿打不到车,上来我送你啊。”

骑着哈雷兜长安街,郑少爷泡妞这一招儿还没落空过。

方墨涵摇摇头拿出手机,“大半夜飙车,扰民,缺德。”

郑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咬着牙笑。心里又有些雀跃,愿意搭腔就有门儿啊。

方墨涵扫了辆共享单车,顺着路边往住处骑。

郑拓慢悠悠地跟在她身边,自说自话,“这个点儿一漂亮姑娘自己骑车回家,太危险了,不行我得送你。你住哪儿啊?”

恰好红灯,方墨涵停下来看向他,眼神颇有些匪夷所思,“如果我没失忆的话,刚刚你是带着女朋友去吃饭吧?现在你在撩我?”

郑拓笑着摊手,“不是女朋友,相亲对象,三个小时前我和她说清楚了。所以现在我是单身,如假包换。”

方墨涵凉凉地哼一声,骑车向前,“见过渣的,但渣得像饺子馅儿一样的,今儿还真是头一次见。”

郑拓笑得眯起眼睛,长腿一划跟上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方墨涵住得不远,老小区四层小楼的一二层,一半住人一半做工作室。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掏门禁钥匙,浑身上下找遍了,一无所获。

一个人住,按门铃也没人应。凌晨四点,也没人路过。

郑拓坐在摩托车上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方墨涵没好气地瞥向他。

“你是站这儿傻等几个小时?还是跟我走?”郑拓眨眨眼,“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在微微泛青的朦胧天光中微笑,眼神充满危险的诱惑。

方墨涵望他片刻,慢悠悠走过去,抬腿跨上车后座,拿过头盔戴上。

郑拓戴上头盔,扶住车把,“坐稳了!”

机车轰鸣着窜出去,方墨涵被惯性甩得后仰,下意识一把箍住郑拓的腰,他得意地笑,胸腔微微震动。

郑拓带着方墨涵来到香山,也不知走的什么路,弯弯绕绕竟一路登顶。

天光渐亮,赶上半个日出。北京城就在脚下,一点点露出壮美轮廓。

方墨涵慢慢坐到草地上,目不转睛望着远处,呼吸都拉得绵长。她从不知道,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原来这么美。

郑拓在她身边坐下,安静地勾嘴角。

“带过多少个女孩子来这里啊?”方墨涵轻轻问,声音里有清浅笑意,“这一手很绝。”

郑拓向后仰,手撑在草地上,“没别人,就你一个。”

方墨涵呵了一声。

“你别不信,一直都是姑娘追我,”郑拓耸耸肩,“还真没为这事儿花过心思。”

又帅又坏又有钱的公子哥儿,倒也不是不可能,方墨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有人说咱俩很像。”郑拓凑过来。

“哪儿像?衣服配色吗?”方墨涵淡淡嘲讽。

“不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郑拓难得认真,扭头凝视着她,“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好像认识很久,就是那种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不排斥,也不太热情的感觉,特别像……”

“对每个开始都来者不拒,却又对所有结果都毫无期待。”方墨涵望着远方,淡淡说道。

郑拓怔住了,眼神一瞬间褪去一贯的漫不经心,显出几分真实的震动。

“怎么了?”方墨涵察觉他不说话,转头看过来。

郑拓迅速移开目光,旋即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为什么我原来觉得那么操蛋的属性,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好听呢?哎,要不我再列举几个缺点,你都给美化美化,我学会了也去唬唬别人……”

他拿手臂捅捅她,她挪挪身子躲开,他又犯坏挤过去,方墨涵终于绷不住笑了,笑靥如冰上雪莲,迎着春光浅浅绽放。

郑拓从旁瞧着,面上不动声色地微笑,心脏却悸动到轻颤。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天光大亮,彼此话都不多,却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默契,似乎一方不必把话说完,另一方便已心领神会。

一种奇异的和谐气场在彼此周围脉脉流动,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迷。

两人逆着上班高峰回到市区。相处了几个小时,郑拓倒沉默起来,一路稳稳开回去,不再使坏加速让女孩子搂自己的腰。

到了住处楼下,方墨涵跳下车,把头盔还回去,“的确是个好地方。谢了,拜拜。”

她朝单元门走,郑拓深呼吸,扬声道:“墨涵,我挺喜欢你的,追你行吗?给个机会呗?”他努力笑得轻松,假装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方墨涵回头看着他,想了想,“姜昕怎么和你说我的?”

“啊?”

方墨涵笑了笑,“她一定有和你说起我,怎么说的?”

简直是送命题,照实说太伤人,隐瞒又不够坦诚,怎么答都不对。

郑拓眨眨眼,慢吞吞道:“她说你是附中女神,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

方墨涵失笑,这个男人。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她转身要进门。

那一眼几分揶揄,几分妩媚,看得郑拓呼吸有点急,破天荒沉不住气,“哎,你还没回答我呢?”

方墨涵拉开门回过头,微微笑,“是不是要把‘喜欢你’三个字写在脸上,才算给机会?”

门关上了。郑拓靠着摩托车发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低低头笑了。

小区里热闹起来,熙熙攘攘,一片烟火气。

郑拓抬头朝楼上看,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方墨涵比想象中好追太多,甚至比他之前接触的很多姑娘都容易。郑拓明白这并不代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她,她只是不甚认真罢了。

以前和姑娘约会以后,他都有几分如释重负,只想来两局游戏放松一下。然而今天,他和方墨涵足足相处了四五个小时,刚刚分开几分钟,已经想要再次见到她。

这感觉新奇又危险。

方墨涵睡了一大觉,快到傍晚才下楼来工作室的厨房里找吃的。

助手一边给泥料喷水一边抬头看她,“你可算醒了,人家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方墨涵一愣,抬眼看过去。

郑拓坐在沙发上,望着她笑。

他其实有一点不安,这样密集的攻势,他很担心她会厌倦——她看起来就不像喜欢黏着彼此的那种女生。但他又实在管不住自己的脚。

方墨涵揉一揉头发,慢吞吞地走下楼梯,嘟囔一句,“你都不困的吗?”

他换了套衣服,还刮了胡子,一夜未睡,竟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

郑拓目光黏在她身上,“睡不着,心里不踏实,怕你睡醒了反悔。”

方墨涵坐到堆满工具的工作台边,打开台子上面的小蛋糕盒子,叉起一口放在嘴里,一脸无辜,“反悔什么?”

“嘿,”郑拓挑眉,危险地凑近,“真打算不认账啊……这蛋糕可是我买的,网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

方墨涵咬着叉子笑起来。傍晚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红色的糖浆蹭在粉嫩的唇边,无比诱人。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郑拓盯着她的唇,喉结滚了滚,也笑,“怎么样,这土味情话够味儿么?”

方墨涵笑着向后靠,“闭嘴,你再说下去蛋糕都不好吃了……”

两个人总是嘻嘻哈哈漫不经心的样子,彼此憋着一股劲儿,像是谁露出一点认真来,谁就输了。

自我,薄情,不负责任,他们了解对方,就像了解自己。但这场恋爱还是以彼此都无法抗拒的势头渐渐热烈起来。

爱情让方墨涵充满创作灵感,投入起来一整天都窝在工作室里不吃不喝。

郑拓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打游戏陪着她,偶尔抬头,石膏的粉末在光影里飞舞,女孩儿一脸素净,眼神专注,因为热爱,整个人都发着光。

直到方墨涵抬头看向他,他才回神,发现自己看了太久。

方墨涵跳下高椅子走过来,“闷了吧?抱歉让你陪我一天,晚上想干嘛?我陪你。”

郑拓将她一把拉坐到自己怀里,低低笑,“真的?想干嘛都陪我?”

方墨涵斜眼瞟他,郑拓笑着站起身来,“走吧,带你去发泄一下。”

方墨涵跟着郑拓走进黑乎乎的巨大室内赛车场,有些惊讶,“你说飙车,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那条偏僻的公路……”

“跑车轰鸣,路两边站满欢呼的观众,一个火辣女郎在中间摇旗子?”郑拓忍俊不禁,“拜托,犯法的好吧?在北京谁敢啊?”

他熟门熟路拿出一只卡丁车头盔扣在方墨涵脑袋上,“这个才好玩,你试试。”

那晚方墨涵玩得比谁都疯,一圈一圈不断刷新自己的纪录,一直没有从车上下来的意思。

郑拓没办法,塞钱请店家将打烊的时间向后推了两小时。

两人从场馆里出来,已经是夜半时分。方墨涵坐在摩托车后座,环住郑拓的腰,懒懒地贴在他背上。

郑拓开得不快,腾出一只手摸住她手臂,“累了吧?开心么?”

方墨涵闭着眼睛,“开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郑拓笑,又问:“喜欢我么?”

方墨涵停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喜欢。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两个人沉默下来,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微笑。

郑拓陷入前所未有的热烈恋情,却从未想过原来恋爱也能带来麻烦。

姜昕一直没能从对郑拓的痴迷中走出来,在家里茶饭不思,以泪洗面。

姜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姜母对郑拓极为恼怒,遂在姜父面前吹风,将每年签给郑家的厂房租赁合同收了回来。

郑家虽然有钱,但人丁单薄,只有郑拓和奶奶两个人。

郑拓父母早年去俄罗斯倒卖药材,被人谋财害死在异国他乡。郑奶奶拿着儿子儿媳用命换来的钱,在市郊买了好几栋小产权的楼房。

老太太胆量和眼光都过人,搭上第一批炒房顺风车,到郑拓大学毕业那年,市郊工业区的一半地皮和厂房都是郑氏的。

但因为没有实业,郑氏对于房产出租业务的依赖性非常高。

姜家的纺织工厂一直是郑氏的大主顾,厂房加上工人的宿舍,基本占了郑氏三分之一的出租房产,现在姜父收回了合同,工业区很多工厂又都迁往河北,郑氏一时很难找到新的下家。

郑奶奶七十多岁了,虽然精神矍铄,但到底年纪大了,遇到难事总放在心里头,几天下来也熬得心力交瘁。

直到奶奶晕倒住院,郑拓才后知后觉地得知了这件事。

好在病情不严重,老太太很快就转进了普通病房,郑拓守着她,自责万分。

“行啦,不怪你,”郑奶奶拍拍孙子的手,“怪我,原想着也就签签合同收收房租,没太多事,你又不喜欢,就一直没让你掺和。”

“奶奶,我早就该把担子接过来的,让你这么大年纪还操劳……”

“嗐,小时候啊,心疼你没爹没娘,难免娇惯了一点儿。长大了呢,又觉得家里不愁吃不愁穿,何苦逼着你干那些不喜欢的事儿,就你这么一棵独苗儿,怎么高兴就怎么活呗……”

奶奶慈爱地看着郑拓,“你放心,那地姓姜的爱租不租,奶奶不会逼你娶他闺女。姜昕她妈说你移情别恋,来给奶奶看看,你恋上哪个姑娘啦?”

郑拓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方墨涵戴着黑框眼镜,仰着头聚精会神修石膏人像的眼睛,整个人透着浓浓的艺术气息。

郑奶奶端详半天,笑了,“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看着就不像是过日子的人啊。”

郑拓笑,“那不正好,你孙子也不是。”

郑奶奶嗔怪地拍他一下,叹口气。

“行吧,你爸妈走的那年,我就想,这人,那么掐尖儿要强干嘛呢,什么钱啊,名头啊,都是虚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不比什么都强。只要你喜欢,找哪个姑娘奶奶都同意。”

郑拓哄着奶奶睡下,自己走出来,在走廊里沉默地站了许久。

方墨涵打来电话,郑拓才想起来今晚答应了陪她去画展。

郑拓赶到的时候,方墨涵已经进去了,正和人轻声地聊天。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小礼服,化了淡妆,气质清冷,人却鲜艳,充满矛盾的魅力。

郑拓走过去,方墨涵挽住他胳膊,对对面的男人道:“这是我男朋友,郑拓。”又对郑拓道:“这位是何骏廷,我的大学同学,青年画家,刚刚回国。”

两个男人寒暄两句,三人一起漫步看展。

美术与雕刻本就不分家,方墨涵和何骏廷经常交流意见,但也没冷落郑拓,时时与他微笑。

郑拓自问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也不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吃醋。然而看到前面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也会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多读一点书,至少也要知道莫奈是抽象派鼻祖。

看完展离开时,方墨涵去洗手间,何骏廷搭话,“郑先生做哪一行?”

郑拓笑了笑,“不做哪一行。”

何骏廷挑挑眉,不置可否,看向洗手间方向,“和墨涵谈恋爱,其实我很佩服郑先生的勇气,看你刚刚似乎对艺术一无所知,我很好奇你们平时都聊些什么?”

郑拓微笑,“我们的确聊得不多,因为你知道……对于情侣来说,好不容易有在一起的时间,有太多比交谈更美妙的事情要做。”

两个男人对视,脸上云淡风轻,眼里剑拔弩张。

方墨涵从走廊一头走过来,“在聊什么?”

郑拓揽住她的腰,“没什么,何先生很羡慕我们的相处方式。”

方墨涵不知想到了什么,横了郑拓一眼,脸上飞红,难得娇嗔。

道过别,两人往车边走,何骏廷又扬声道:“墨涵,我刚刚的提议,你考虑一下,很难得的机会。”

两人上了车,郑拓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随意问:“他刚刚说什么机会?”

方墨涵把手机收起来,眼神难得有些兴奋,“对了,正要和你说,何骏廷说他认识青年新锐艺术馆的负责人,可以帮我联系在馆里办展,宣传什么的都由对方全权负责,不用我出钱……”

郑拓看她一眼,“你想办展?为什么不早说,钱我这儿有啊……”

“不是钱的问题,我们这行讲究‘圈子’,没有人脉引路,多少钱都白扔……”方墨涵低头去回微信,随口回答。

她一向说话直接,纵然是因为她相信郑拓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男人,更因为她不习惯为了任何人而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

郑拓不再说话,沉默地笑了笑,把车开得飞快。

车子到了工作室门口,两人腻歪了一会儿,方墨涵刷卡进去,片刻又惊讶地跑出来。

果然,男人还靠在门边低着头抽烟。

“怎么了?你不是说今晚要回……唔……”

郑拓沉默地吻住她,将她整个人托起来直接抱进屋里。

他们的性一直都是酣畅淋漓的。

方墨涵在床上有着与清冷外表截然不同的热情与坦荡,她不是性感火辣的类型,却自有种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让郑拓深深痴迷。

而郑拓在取悦伴侣这件事上更是炉火纯青,带给方墨涵从未体验过的热烈与沉醉。

今晚郑拓显出一种异样的冲动,沉默而激烈,强势又脆弱。

当郑拓终于喘息着伏到方墨涵颈间,她下意识抚了抚他头发,随即一怔——这种类似于心疼对方的感觉,她似乎从来没有过。

“姜昕父母因为我和她分手,给我家的生意下了不少绊子。”

“工业园那块地是小产权,除了姜家,其他人都不敢租。”

“我奶奶表面上不当回事,其实不吃安眠药,每天都睡不着觉。”

郑拓的声音沉沉的,没有起伏。

方墨涵的手僵住,放下,心脏一点点重新武装起来,语气比想象中冷静,“所以呢?”

“所以……”郑拓停顿许久,“我们结婚好不好?”

“什么?”方墨涵不知为什么,竟一下子笑出来。

她的笑将郑拓从那些真实的情绪中惊醒,抬起头看她,眼里也恢复了一贯的散漫笑意,“我说结婚,你敢不敢?”

方墨涵似笑非笑勾住他脖子,“怎么不敢?你敢我就敢。”

她眼神明明是愉悦的,笑容却还是有所保留。

郑拓望她片刻,低头再次狠狠吻住她,动作甚至带了几分怒气。

对于他们,有些话只敢在意乱情迷时说。

但这种时候说的话,又怎么当得了真。

郑奶奶出了院,郑拓开始跟在奶奶身边一点点学着把家里的房地产生意打理起来,不能再整天一门心思谈恋爱。

方墨涵也忙得团团转——何骏廷说话算话,果真联系了艺术馆将她的雕塑展筹划起来。

两人虽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见面,感情却还是炙热的,忙里偷闲约一顿午饭,或深夜驱车只为一个短短的拥抱。

对于他们这样自我的人来说,这样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坏处,然而遗憾的是,无论你多么珍惜,你都没办法把你的爱情,保护在真空里。

经常有心直口快的朋友打电话给郑拓,打趣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郑拓被撬墙角了么——在某某场合看到方墨涵和何骏廷形影不离,举止亲密。

郑拓总笑着骂回去,放下电话却总是沉默。

何骏廷对方墨涵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却不能把方墨涵藏在口袋里,也不能每时每刻守在她身边。

他的无力感那么明显。

工业园那块地的产权还是迟迟办不下来。姜昕来找过他一次,对她父亲的行为很抱歉,还提议郑拓可以假装和自己交往,让她父亲收手,先把产权拿到再说。

她是真的想要帮他的,郑拓看得出来。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开玩笑,干这种事,他还是男人么。

过了几天是方墨涵的生日,郑拓想了很久,决定把两个人的关系正式向前推进一步。

鲜花,戒指,音乐,见证人……郑拓在朋友们的疯狂嘲笑中一本正经地演练了无数次,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紧张而搞砸。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当天傍晚他才给方墨涵打电话。方墨涵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以为是普通约会,抱歉地说晚上要参加一个业界大师的宴会,晚点才能见面。

朋友们陪着郑拓守着一地鲜花和烛光,从夜色朦胧等到天光微熹。

再等下去,就只剩尴尬。

朋友们拍拍郑拓肩膀,沉默地散了。

天亮时下了一场暴雨,冲走一切费尽心思的痕迹。

方墨涵上午才匆匆回来,看到郑拓沉默地坐在楼下的石阶上,脸色有些疲惫。

她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和愧疚,这种沉重感让她感觉有些糟糕。

她走过去,语气轻松,“别告诉我你等了我一晚上。”

郑拓望着她笑了笑,“没有。”

方墨涵开门进屋,换衣服,喝水,一边道:“昨天韩老师邀请我们去他家看他收藏的古希腊雕塑资料,谁想去了才知道还有两个意大利人……”

“外国人太能喝酒了,我还好,何骏廷喝多了,我手机又没电,韩老师家别墅比较偏,我们就只好都在他家对付了一晚……还好他家房子大,房间足够多……”

她其实是在试图解释的。

但她并不习惯向别人解释行踪,何况她问心无愧。

所以她的语气就有种欲盖弥彰的轻描淡写。

“韩老师给了我们不少建议,还说我办展时他可以出席。他是国内雕塑界数一数二的大师,有他的推荐我们就可以更好地宣传了……”

方墨涵握着杯子靠在桌边,眼睛闪闪亮,和郑拓分享喜悦。

郑拓凝视着她,许久才微笑,有些无奈,有些自嘲,“你刚刚一共说了四个‘我们’,没有一个是指你和我。”

“什么?”方墨涵困惑地眯了眯眼。

郑拓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听见了。

方墨涵把杯子放下,抬头,眼神清冷,“郑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想说什么?”

郑拓平心静气,尽力温和地沟通,“墨涵,你知道何骏廷喜欢你,他在追你……”

“所以呢?”方墨涵冷笑了一下,“这是我的错?我从第一天就把你介绍给他认识,我每天都和他提起你,我……”

我甚至为了早点见到你,自己清晨在郊区无人的公路上走了几站地。

可她不想说,这太卑微。这不像自己。

郑拓揉揉额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和女友沟通的经验。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知道他对你有意思,你是不是应该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减少不必要的接触,避免给他希望……”

否则我会不安,我会嫉妒。可这话他怎么说出口。

呵,果然又是这样。

方墨涵凉凉地笑了笑。和从前那些男人一样,他们试图控制你,想要独占你,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在意。

她淡淡地说:“郑拓,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异性,不喜欢我的占少数。如果都保持距离,我什么事都不必做。”她带点挑衅地抬眼,“你不也是一样么?”

郑拓无言以对,艰难地吞咽一下,做最后的努力,“如果你不能理解,可以反过来想一下,如果我以做什么事情为理由,和爱慕我的女生每天接触,你会是什么感觉……”

这何尝不是方墨涵经常胡思乱想的呢,她何尝不对郑拓曾经的风流韵事耿耿于怀。

嫉妒和不安瞬间击败理智,她有些尖厉地笑了一声,“哦?你也有什么正经事需要和红颜知己一起完成吗?如果有,我成全你。”

你也有什么“正经事”……郑拓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最近的孤独、挫败和烦乱涌上来,他失去说话的动力。

方墨涵则被自己的尖刻吓到,又拉不下脸马上出言弥补,便不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一站一坐,任由那沉默慢慢将他们凝固起来,如同房间里陈列的人像。

片刻后郑拓起身离开,轻轻道一句:“生日快乐。”

此后的一周,两人各自忙碌,未曾联系。

方墨涵的个人作品展终于顺利举行,这一段时间何骏廷的积极牵线卓有成效,当天来了好几位名人大师为她站台,媒体也宣传她为才华和魅力并重的年轻女雕塑艺术家,吸引诸多目光。

个人展一共持续了五天。方墨涵等了五天。

郑拓没有来。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最后一天闭幕典礼和庆功宴都结束,方墨涵拒绝了何骏廷送自己回家的提议,穿着礼服裙踩着高跟鞋独自慢慢走回来。

她从小没见过父亲,母亲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思想前卫。

她跟着外婆长大,母亲在她四岁时随一个美国人出国,每年寄来大笔金钱,给女儿的信却总是寥寥数语。

而方墨涵只记住一句话:女人永远要记住四个字——我最重要。

我的快乐、自由、尊严、价值,凌驾于一切之上。

方墨涵对母亲没有认同感,但她的确按照她的信条成长起来。

只要觉得相处开心,就可以和异性开始一段关系,一点点不快又足够让她放弃。

只要对自己有利的事,她就可以去争取,哪怕利用了谁,哪怕别人风言风语,她都无所谓。

郑拓已经让她做了很多例外,她为他难过、哭泣,为了他甚至想过要去委屈自己。

该告一段落了。

她慢悠悠走到小区门口的门卫室,门口地上铺了一大片报纸,晾着满满的褐色玫瑰花瓣。

门卫大爷的老伴正在一边挑拣一边往袋子里收,见她看过来,以为挡了她的路,赶紧把报纸往里扯。

方墨涵笑了笑,随口道:“晒这么多花啊。”

“嗐,可不!”这个姑娘来来去去一直沉默寡言,突然搭话老太太有点受宠若惊。

“这都是剩下的了,我都收了有这两倍还多。前阵子一个小伙子扔我老头子这儿的,估计足有一车!我想着烂了可惜,晒干了泡个水什么的……”

“前阵子,哪天啊……”方墨涵若有所思,喃喃问。

“哪天……不记得了,好像是下大雨那天,大半夜直接扔门口,说一声就走了。估计又是在小区里表白求婚啥的……还有好多气球蜡烛,我都卖掉了……”

大妈眉开眼笑,方墨涵也笑,泪眼模糊。

每次当你要放弃一个人,就会有事情提醒你你有多爱他。

方墨涵转身走出去,叫辆出租径直向郑拓家去。

郑奶奶不习惯楼房,始终住以前的老四合院。

方墨涵以前陪郑拓回来拿东西,曾在门口短暂停留。

大门开着,她犹豫一下,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有点乱,放着一张还没有拆包装的高级家用护理床。

正房里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双目微阖的老太太瘫在轮椅上,郑拓蹲在她身前,端着一碗糊状物一点点喂着,眼神专注而温柔。

一个家政阿姨样的人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碗片,另一个护工从厢房匆忙端着水过来,擦拭老太太沾上糊糊的脚。

姜昕弯腰站在老太太身边,一边帮她揉捏着右侧肩臂,一边关切地望着郑拓。

方墨涵站在门口,一时不知所措。

姜昕抬头看见她,眼神复杂,郑拓也意识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

“你来了。”他站起身,神情有些尴尬,落在方墨涵眼中变成生分。

方墨涵还穿着一身礼服,与这一地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郑拓突然不想让她在这里,停了停又道:“要不……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去找你。”

方墨涵没说话,望他片刻,又望了望老太太,转身离去。

郑拓端着碗站着,他已经两天没有洗澡,没有睡觉,身上还沾着碰翻的糊糊。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靠外表来吸引女人,但他无法忍受在方墨涵面前如此狼狈。

姜昕去拿他手里的碗,“郑哥,我来喂吧。”

郑拓让开她的手,笑了笑,“不用,你回去吧,谢谢今天来探望。”

“我,我帮你照顾奶奶好不好?你一个人……”

郑拓重新蹲下来,“自己的奶奶,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我可以,慢慢熟练就好了。你回去吧,给姜叔姜婶带个好。”

晚上奶奶睡下,郑拓交代清楚护工,收拾了自己,开车去方墨涵的住处。

进了门,两人都有片刻沉默,郑拓道:“奶奶前几天连着急救了两次,昨天才出院。抱歉,没能去参加你的展。”

方墨涵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亲人的命比起来一个展算什么呢。

可他这样轻描淡写,她也只能摇摇头,“奶奶没事就好。”

郑拓沉默一会儿又道:“你今天去找我……”

话没说完,方墨涵电话响起来,她接起来,含混地说了两句:“……嗯,我签证还在期限内……身份证号以前发给过你……”

她挂了电话,看向郑拓。

郑拓望着她,“你先说吧。”

方墨涵有些烦躁,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看向窗外,又回过头。

“欧洲有个很有名的艺术长廊,通过何骏廷联系我,说想和我长期合作办展。这个机会特别难得,很多搞雕塑的人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

郑拓微笑,点点头,“那就去吧。”

方墨涵定定望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夜里那些辗转反侧的为难和不舍是个笑话。她自嘲地点点头,“好。”

郑拓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眼里的黯然让他心疼,“我奶奶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吃喝拉撒全都离不开人。”

方墨涵抬起眼,两人沉默地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郑拓走过来,轻轻拥抱她,声音温柔,“墨涵,我知道真心热爱一件事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多么难得。我希望你能一直心中有梦,眼里有光。”

方墨涵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许久,郑拓放开她,转身要离开,方墨涵拉住他的手,眼神急切而慌乱,像是下意识地不肯放开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

“郑拓,我从来没有给过何骏廷任何回应,我们只是朋友和工作搭档,我对他完全没有感觉……”

郑拓笑了,摸摸她头发,“我知道,你从来不屑说谎。”

他朝门口走,刚拉开门,方墨涵跑过来,“啪”地把门关上。

她拉着他衣襟攀着他,踮起脚毫无章法地吻他,撕他的衬衫,扯他的皮带。

郑拓从纵容到回应,再到爆发。

两人不顾一切地纠缠,沉默地,激烈地,不知餍足,毫无保留。从冲撞到厮磨,从粗暴到温柔,直到精疲力竭。似乎希望爱意能与汗水一起,从身体里蒸腾掉。

当最后一次巨大的欢愉与痛楚一起袭来,方墨涵仰起身体,朝郑拓肩头用尽全力咬下去。

“伤口没好全之前……不许找别的姑娘。”

她声音颤抖,带着泪意。

“……好。”郑拓笑了笑,哑声回答。

一周以后,方墨涵与何骏廷一起飞去法国,开始筹备在欧洲的个人作品巡回展。

郑拓将地产事宜统通放在一边,和护工一起照顾奶奶,无微不至,亲力亲为。

然而郑奶奶要强了一辈子,突然瘫在床上,觉得自己成了孙子的累赘,精神完全垮掉,没出半年便离世了。

方墨涵的展只在里昂办了一场,反响平平。后无意中得知所谓艺术长廊看好她的作品都是假的,是何骏廷动用人脉财力安排的一切。

方墨涵深受打击,心灰意冷,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指责何骏廷。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只是热爱雕塑,想有机会让更多的人看到她的作品,与虚荣无关。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有多么讨厌欺骗。

她离开法国,从北欧到南非,一路旅行采风。

郑拓慢慢从悲伤中缓过来,似乎又变成过去吊儿郎当的样子,每天都呼朋引伴,夜夜笙歌。

他从不独处,却又不与任何女孩交往。

那个一场传染性肺部疾病肆虐后的春天,北京情况稍稍好转。有天鹿柴的老板娘看到郑拓,特意来搭话,问他知不知道方墨涵的近况,毕竟西非条件比较差,她又不用国内的号码。

“什么西非,她不是在法国么?”郑拓怔怔的。

鹿呦也只有方墨涵的微博,推给了他。

他翻了一晚,看她在沙漠里骑着骆驼穿行,和非洲小孩子微笑着拍照,看她拍自己粗陋的食物和恶劣的居住条件。

最后一条发于一个月前,她说有点发烧,没有药,在喝当地的一种草煮水。

最后的定位,在某个非洲小国。

那晚郑拓一晚没睡。

第二天他去找朋友中最有能量的那个,问能不能给他搞一张到西非的机票,随便哪里都可以。

好兄弟乔晟宇得知,匆匆跑过来骂他,“现在根本没有直飞航班,等你坐着汽车七拐八绕找过去,人都不一定又去哪儿了!你们一共在一起多久?三个月?至于你现在为她命都不要?”

郑拓叼着烟出神,良久才道:“大乔,你知道我经常想,如果真有个老天爷或者上帝什么的,在你遇到那个对的人的时候,暗示你一下就好了。那样你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她走了。”

他垂下眼睛,“你知道我一想到她可能自己可怜巴巴躺在那个小茅草屋里,水都不一定有得喝,我就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郑拓到底弄到了去西非某国的机票,乔晟宇劝不住,气得团团转。

两天后郑拓到达异国机场,包了辆私人车辆去往方墨涵所在的小国。

他接到电话,是何骏廷。

“那个帮你弄机票的朋友找的是我家里人,托你的福,我才知道她的下落。我已经请当地大使馆的朋友,联系到了墨涵。”

郑拓望着窗外的原野,松一口气,她没事就好。

“我可以想办法把她弄回来,前提是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不见她,也不联系。”

郑拓笑了一声,“你帮你喜欢的女人,和我讲条件?”

何骏廷也笑了,“没办法,谁让我喜欢的女人,一心想着你呢。我不能白忙一场。”

郑拓沉默,很快道:“好。”

郑拓横穿几国终于到达目的地那天,方墨涵被人带进给驻非使馆补给防疫物资回程的专机,回了中国。

接着非洲疫情迅速恶化,各国不断提升管控封锁,郑拓被困在那里。

方墨涵落地后度过隔离期,北京已经基本解封,甚至还和朋友们吃了顿接风宴。

圈子都是重合的,她却没见过郑拓,连条问候的信息都没有。

果然已经是旧人了吧。她笑,心里一片荒凉。

何骏廷的叔父因为违规带她回国惹了不小的麻烦,方墨涵心中感到愧疚,又对郑拓没了幻想,灰心脆弱间,终于接受了他的追求。

然而当何骏廷按捺不住日久渴望,想要一亲芳泽的时候,方墨涵却发现自己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

身体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何骏廷越是激动,方墨涵就越是尴尬,她闭着眼睛,试图把他想象成自己喜欢的人。

当郑拓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味道……

原来都清新如昨日。

身体的感觉终于汹涌而至,方墨涵的眼泪也汩汩而出。她一瞬间那么绝望。

何骏廷感觉到她的眼泪,停下来伏在她身上,良久才低低问:“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方墨涵哽咽难言,“对不起。”

两人穿戴整齐,何骏廷坐在沙发上,许久才苦笑,“抱歉墨涵,我不和喜欢却又没可能的人做朋友,所以以后不再联系了。”

方墨涵无言以对,又好像松一口气,起身要离开,只听他又道:“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郑拓可能还在西非……”

方墨涵瞪大了眼睛。何骏廷沉吟一下,把当时的经过全盘告知。

方墨涵没有听完,转身跑出去,眼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路。

朋友们正在商量怎么给郑拓弄点物资寄过去,只见方墨涵慌不择路地跑进来。

看得出来她在努力地镇定自己,却还是语无伦次,“请问,怎么才能弄到一张回来的机票?我去做注射疫苗的志愿者可以么?”

“或者,或者我家有一张清代的画,是真的,拿出来,能换一张机票么?拜托你们……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她的话很可笑,她看起来很狼狈,泪痕满脸却全然不顾。

原本态度冷淡的众人,表情却都慢慢缓和下来。

乔晟宇说:“我们都会尽力的,没那么严重,别担心。”

“还有,”他想了想,去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盒子,“这是上次他婚没求成在我这儿喝酒,匆匆忙忙赶去医院落下的,我想还是你保管吧。”

郑拓在中国援非医疗队做了四个月志愿者,又两次把回国的机会让给了更需要的人,半年后才回到中国。

在隔离点隔离了十四天,又回去居家隔离。

为避免影响邻居,郑拓回了市郊的二层小楼。

第二天一早,楼下就传来口哨声和呼唤声。

郑拓从二楼阳台出去,看见一大群朋友围在楼下,朝他又笑又叫。

郑拓也笑,不忘戴上口罩。

大家正闹腾,远处走过来一个姑娘,红裙黑发,气质清冷,眼神却热烈。

大家都安静下来。

郑拓定定望了人家半天,憋出一句废话,“红裙子……没见你穿过。”

方墨涵笑了笑,“好看么?”

郑拓点头,“好看。”

朋友们直翻白眼。

“你没有以前帅了,”方墨涵望着他,没什么表情,“又黑又瘦。”

郑拓尴尬地笑,抹抹脸。

两人沉默下来,急得围观群众恨不得去把俩人的嘴撬开。

方墨涵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郑拓急忙叫住她,“哎!”

方墨涵回头。

“墨涵,我……你走了以后我再没找过别的姑娘,我吃胖点养白了就又能帅回去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原来打好的唯美腹稿全都没用上,郑拓紧张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还以为这句话你不打算说了,”方墨涵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摘手套,“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已经收拾了东西,过两天直接搬过来……”

她抬起头举起右手,眼里水光闪烁,“喏,戒指我都戴上了。”

笑声喝彩声口哨声四起。

两人遥遥相望,隔着泪光微笑,用眼神拥抱。

爱有时让人觉得沉重。

但如果余生的每个瞬间都有你在身边,我竟然愿意去想象永远。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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