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贵：人文儒学：儒学的本体形态

对于儒学而言，可以算着形态的，的确为数不少，比如，政治儒学、宗教儒学、哲学儒学、知识儒学、生活儒学等。然而，这些形态虽然可以成为儒学开展的一种方向，但它们并不能周全地回应某些关于儒学的质疑，并不能稳妥地解释当今儒学发展中所遭遇的问题，尤其不能创造性地为儒学的开展确立一种充满活力的根基。那么，有无一种形态可以满足这些要求呢？我们认为有，这就是“人文儒学”。换言之，儒学的本体形态应该是“人文儒学”。

人文儒学是儒家思想根本内容

儒学的本体形态之所以为人文儒学，其首要原因就在于儒学的特质是人文主义，儒学是由人文主义精神、人文主义思想和人文主义方法构成的学说。换言之，人文儒学之所以为儒学的本体形态，乃是因为人文主义是儒家思想体系中的根本内容。

1、人文主义思想界定。既然讨论的是儒家人文思想，那么就有必要对人文主义内涵做个规定。人文主义之名来自西方，既指自古希腊开始的人文主义传统，也指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思潮。学者根据西方人文主义历史，对人文主义内涵作过各自独到的解释。英国思想家阿伦·布洛克认为，西方思想是用三种不同模式看待人和宇宙的，其中第三种模式就是人文主义，这种模式的焦点就是人，以人的经验作为人对自己、对上帝、对自然了解的出发点。【1】唐君毅认为，“人文的思想，即指对于人性、人伦、人道、人格、人之文化及其历史之存在与其价值，愿意全幅加以肯定尊重，不有意加以忽略，更决不加以抹煞曲解，以免人同于人以外、人以下之自然物等的思想。”【2】而张岱年将人文主义定义为：“肯定现世人生的意义，要求享受人世的欢乐；提倡个性解放，要求个性自由；相信人力的伟大，称颂人性的完美和崇高；推重人的感性经验和理性思维，主张运用人的知识来造福人生。”【3】根据这些表述，人文主义内容大体可以归纳为：以“人”为中心或出发点，否定以神或自然为中心；高扬人的主体性，肯定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崇尚人格尊严，追求个性自由和解放；肯定人类的生活创造活动及其成果，鼓励对现世幸福的追求；反对封建专制，提倡民主；反对等级、奴役，主张平等；反对神秘主义，高扬理性；推崇人的创造力和科学知识。根据这样的内涵，我们又可大致地将人文主义分为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人文方法、人文成果四个层次。

2、儒家思想中的人文主义。那么，这种人文主义是否存在于儒家思想之中呢？儒家思想是不是肯定、高扬人的主体性？我想，孔子提出的“仁”足以说明之。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又说：“为仁由己，而由人哉？”（《论语·颜渊》）在孔子看来，“仁德”的落实完全是主体人自我主宰、自我把握之事，作为人而言，也应该自觉、积极地去实践“仁”。可见，在孔子这里，“仁”即意味着对人的主体性的肯定。儒家思想是不是以人为中心？这应该不是问题。儒家对鬼神没兴趣，对自然没兴趣，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剩下的只有对人发生兴趣了。孔子曾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论语·先进》）表明儒家拒绝讨论怪力乱神，而把人放在首要地位。如此看来，儒家思想的确是以人为中心的。儒家思想是不是肯定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孔子有“杀身成仁”之说，孟子有“舍生取义”之说，认为人活着并不仅仅是肉体生命的完满，更应有精神生命的超越，儒家号召人们立德、立功、立言，既然活着，就应活得有意义。这不是对人生意义与价值的肯定吗？儒家思想是不是鼓励人对现世生活的追求？《尚书》提出“正德、利用、厚生”。“利用”就是利于人民所用，即方便人民用其所用；“厚生”就是使人民生活丰厚，即以富裕人民生活为目的。孟子提出“制民之产”，认为好的君主应该以富足百姓生活为己任，让老百姓“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这些无疑是对追求幸福生活的肯定。儒家思想是不是崇尚人格尊严、追求个性自由和解放？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孟子说：“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孟子·告子上》）作为战士，可杀可戮，但气节不可无；作为人，活着固然重要，但如果受辱于人而活着，还不如去死。儒家将人格的受辱视为比死还让人讨厌的事件，这不是对“人格”的充分肯定吗？而且，个人自由也是儒家思想本有内涵。比如，“为仁由己”不是强调主体人的自由吗？再如，“尽性”不是强调人认识自我、发展自我、实现自我的本性吗？这当然也是对个性自由的肯定和追求。儒家思想是不是推崇科学和理性、反对神秘主义？儒家主张“道问学”，主张“格物致知”，对科学和理性基本上是肯定的，但对神秘的现象不感兴趣。如上叙述足以说明，人文主义毫无疑问是儒家思想中的内容，换言之，人文儒学的称谓是实至名归的。

3、人文主义在儒家思想中的地位。现在的问题是，这种人文主义在儒家思想中究竟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我的回答是“根本”地位。这是因为：第一，人文主义是儒家思想体系中价值部分。就是说，上述所列举的人文主义内容，处于儒家思想的根部，或者说是核心部位。我们知道，儒家思想是一庞大思想体系，举凡哲学、伦理学、宗教学、文学、史学、政治学、法学、管理学、教育学、经济学、社会学，乃至自然科学诸学科的思想应有尽有，不过，相对于人文主义思想而言，这些学科的思想属于表层，属于“用”的层面。也就是说，哲学思想也好，文学思想也好，政治思想也好，法律思想也好，经济思想也好，都只是人文主义思想的延伸和实践。比如，孟子提出的政治主张，置恒产、定赋税、轻刑罚、济穷人等，其根据都是人文主义精神和思想。正如孟子所讲“有不仁之心，斯有不仁之政。”（《孟子·公孙丑》）所以，孟子的政治主张，不过是人文主义思想的体现而已。第二，与先秦其他学派相比，只有儒家才把人文主义作为核心内容。根据唐君毅先生的研究，墨、道、法这三大与儒家思想并立的学派，将他们的思想特质与儒家思想比较，便可看出儒家思想的根本内容是人文主义。他说：“儒家明明反对法家之极权主义，如何会成极权主义？儒家明明以社会教化为本，以人民为本，如何会成为反民主？儒家明明尊重个人之人格，重视自得之自由，如何会成反自由？说儒家于民主自由之义，多所未备，诚然诚然。但人之有此误会，亦可由儒家精神在原则上，实较今狭义之个人自由主义或过度着重政治政府之思想更为广远，故人不易加以认识。”【4】换言之，儒学与道、墨、法的差别，就在于它的核心思想是人文主义。

人文儒学是儒家思想生长之源

人文儒学之为儒学的本体形态，还在于那处于儒家思想根部的人文主义，是儒家思想生长的源头。就是说，儒家思想的发芽、开花、结果，都以它的人文主义为种子，都以它的人文主义为源头。它的性质是人文主义的，它的成果是人文主义的，最终成长为一棵人文主义的儒学大树。那么，如何理解人文主义是儒家思想的生生之源呢？

1、“仁”是儒家人文主义思想生长的源头。在儒家思想体系中，“仁”是最具生命力、最具创造力，也是最具人文关怀的观念，儒家思想的生长无一不是从“仁”开始。《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易传·系辞下》）而“仁”是大自然创造生命之源泉，周敦颐说：“生，仁也。”（《通书·志学》，《周敦颐集》）朱熹说：“生底意思是仁。”（《性理三》，《朱子语类》卷六）可见，“仁”之为生生力量，对于儒家而言是内在的，而其所生者，正是人文主义思想。

孟子认为，夏、商、周三代丧失天下或得到天下都是因为“仁”。如果天子不具有“仁德”，四海难以得到保护；如果诸侯不具有“仁德”，国家难以得到保护；如果卿大夫不具有“仁德”，宗庙难以得到保护；如果士庶人不具有“仁德”，四体难以得到保护。为什么缺乏了“仁德”，干什么都不行了呢？因为拥有了“仁”，才能生出义、礼、智、信、诚、孝、慈、忠诸德，才能生发仁爱之心。换言之，就是因为“仁”的人文主义精神，才生出关怀生命、肯定人生的人文主义思想，正如孟子所说：“凡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孙丑上》）

二程指出，“仁”具有生物之性——“阳气所发，犹之情也。心犹种焉。其生之德，是为仁也。”（《河南程氏粹言》卷一，《二程集》第四册）朱熹继承了这一思想，认为如果没有“仁”，是不可能有生物之结果的。他说：“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谓心如谷种，仁则其生之性也。”（《孟子集注·告子章句上》，《四书章句集注》）所以，“仁”是天地生物之心，是众善的源头。朱熹说：“盖仁之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发而此体已具，情之既发而其用不穷，诚能体而存之，则众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仁说》，《朱文公文集》卷六七）既然“仁”是生生之源、生物之源、生德之源，那么，千行万善，无不出自“仁”。朱熹说：“百行万善，固是都合着力，然如何件件去理会得？百行万善总于五常，五常又总于仁。所以孔孟只教人求仁。”（《性理三》，《朱子语类》卷六）因此，求得“仁”，也就求得万善。

王阳明认为，“万化根源总在心”，而这个“心”即天理、即良知。所谓“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觉，所谓良知也。”（《文录二·书二·与舒国用》，《王阳明全集》卷五）而良知是有生生之能的，他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语录三·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这个“良知”可以发射到事事物物之中，而使之人文化、道德化，创生具有人文精神的世界。他说：“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身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语录二·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理”也是人文精神、道德品质的源头。他说：“理者，心之条理也。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一心也。”（《文录五·杂著·书诸阳卷》，《王阳明全集》卷八）由此可见，在王阳明这里，“仁”、“理”、“心”的人文精神，或表现于人文世界的建造，或表现于人类道德的实践。正如王阳明的一个比喻，“心”是根，“心”之所发对象是叶。他说：“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语录一·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

熊十力也认为，“仁”是人文思想生长之源。他说：“一曰仁以为体。天地万物之体原，谓之道，亦谓之仁。仁者，言其生生不息也。道者由义，言其为天地万物所由之而成也。圣人言治，必根于仁。易言之，即仁是治之体也。本仁以立治体，则宏天地万物一体之量，可以节物竞之私，游互助之宇，塞利害之门，建中和之极。行之一群而群固，行之一国而国治，行之天下而天下大同。……然则，化民以仁，使之反识自性，与其物我同体，自然恻怛不容已之几，而后有真治可言。人类前途之希望，实在乎是。”【5】就是说，无论教化社会，还是治理国家，抑或陶冶民情，都可由“仁”去完成。换言之，“仁”是儒家人文思想之根源。

2、儒家思想的丰富和发展概以人文主义为中心。儒家思想在不同历史时期都有它的丰富和发展，不同历史时期的儒家学者都程度不同地做出了贡献，而儒家思想的丰富和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人文思想的丰富和发展。

孟子曾说，他的愿望就是继承、发展孔子的思想。那么，孟子继承、发展孔子思想有什么样的特点呢？孟子认为，人性本善，善是内在于人心的，行善与否完全由自己主宰，这当然是对人的道德自觉的肯定，也就是对人的主体性的肯定；孟子提出“路途之人皆可为尧舜”，尧舜自然是圣人，是道德的楷模，但尧舜也是权力和智慧的象征，就是说，孟子这个命题无疑包含着对人在道德、政治和文化方面的平等诉求。孟子提出“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提出“舍生取义”，这都是对人格的肯定和赞颂。孟子提出“仁政”，主张改善老百姓生活，提升他们的生活质量，这无疑是对人的生活和生命的肯定和关心。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虽然不能等同现代民主思想，但这无疑是以肯定普通人地位、尊重普通人价值为中心的民本思想。可见，孟子对于孔子思想的丰富和发展，其特点就是人文主义为中心。

《易传》对《易经》思想的发展，也是以人文主义为中心的。可以说，如果没有《易传》将《易经》中的人文精神、人文思想加以阐发与播扬，《易》在学术上就不会有今天的影响。《易传》提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所体现的就是一种人文主义精神，因为君子之所以应该自强不息、之所以应该厚德载物，在于大自然给他们做出了榜样；而自强不息所象征的是奋发向上、永不停息的精神，厚德载物所象征的是忍辱负重、积蓄德行的品质，这当然是一种人文主义精神。《易传》不仅有创造生命的思想，而且肯定生命的价值。所谓“天地之大德曰生。”（《易传·系辞下》）所谓“生生之谓易。”（《易传·系辞上》）《易》以生生为最高使命，乾坤相合而万物化生，从无机到有机，从动物到人，从人到社会制度，乃为《易》所生、所肯定、所关怀。《易传》对“观象制器”加以赞颂，提倡“开物成务”，认为工具、住宅、服饰、器械、制度等都是人类的伟大创造，对提升人类生活质量具有重大意义，并肯定从野处到宫室是一种进步：“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易传·系辞下》）《易传》既要“大业”，又要“盛德”，对物质人文与精神人文给予同样的期待和赞美。所谓“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易传·系辞上》）应该说，《易传》从生生思想到自强精神，从厚德意识到制器主张，无不充溢着人文主义精神。

张载提出“太虚即气则无‘无’”的命题，因为在他看来，佛家视世界为污浊，视“万有”为累赘，以人生为幻妄，就可能导致“人伦不察，庶物不明”，导致整个人文世界的否定。因而张载标举“气”实际上就是肯定人事，肯定人生，肯定“开物成务”，肯定人文世界的价值。张载担心人性沉没于污浊之中而不能自拔，提出“天地之性”说，告诉人们应该回到“天地之性”意义和回到“天地之性”的方法，这是肯定人应有超越的精神。张载认为，饮食男女都是人之天性，是不可灭的，这是肯定人的自然欲望。张载提出“民胞物与”的命题，就是要肯定人的地位和价值，就是要关怀天地万物，就是要博爱鳏寡孤独，就是要尊老爱幼，“视天下无一物非我”。无疑，张载对儒家思想的丰富和发展也是以人文主义为核心的。

王阳明肯定人的地位，肯定人的主体性。他说：“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则天地万物皆举之矣。”（《文录三·书三·答季明德》，《王阳明全集》卷六他提倡思想解放，提倡怀疑精神，反对学术专制主义。他说：“夫道，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语录二·传习录中》，《王阳明全集》卷二）他主张人人平等，认为“满街都是圣人”，鼓励人们向善；他提出“仁”的关怀，万物因“仁”为一体，宇宙间的所有物是生机的、生命的，万物是生命共同体，因而要相互关怀关爱。他说：“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岂唯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续编一·大学问》，《王阳明全集》卷二六）他提出“致良知”，是要恢复人的善性，去除邪恶；他提出“知行合一”，是要求人们关注动机的重要性，将邪念扼杀在未发作之前。王阳明的人文主义思想具有反专制性、道德关怀性等特点。可见，王阳明对儒家思想的丰富和发展也是以人文主义中心的。

人文儒学是儒家思想开掘之匙

严复曾经提出“自他之耀，回照故林”的主张，就是讲开采中国传统文化这座宝藏，需要借助西学。可是，西学方法丰富多彩，而中国传统文化也有自己的特性。这样，“自他之耀”指什么，就要根据被“回照”的对象而定了。我们说，“回照”儒家思想最好的“自他之耀”，就是人文主义。就百年来中国学者认知、理解、解释儒家思想的实践看，只有人文主义的解释是最相应的。

1、人文主义切近儒学本有特色。如前文所讨论的，儒家思想最大特点、最本质内涵，就是它的人文主义。而这也是近世以来中国绝大多数学者的共识。

熊十力认为，儒学的特质是反己向内而求得本体，是超越理智的，这与西方哲学那种把真理当着客观存在，进而通过理智或知识去认识并表现它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他说：“西学向外求体，故偏任理智与思辨。儒学在反己而实得本体，故有特殊修养工夫，卒以超越理智，而得证量。吾尝言，世之从事于哲学者，大抵曰：探求真理而已。儒学，则非仅事探求，而必归趣实现。易言之，即己身已超脱小我，而直与真理为一。若乃把真理当作客观存在的，而凭理智或知识，以推度构画，且组成一套理论以表出之。以此自鸣哲学，则非儒者之所谓学也。前引《大易》尽性至命之文，是其徵也。吾以儒学为哲学之极旨。”【6】既然儒学真理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公则”，而是实践意义上的体证，只有反身向内证得本体，那么，认知、理解和解释儒学的方法，自然不能是科学方法和逻辑方法，而应是证悟、体悟的方法。

方东美认为，在儒学中，宇宙就是生命的流行，是充满生机的。他说：“整个宇宙，无论它被分割成多少领域——自然界或超自然界，现实界或理想界，世俗界或神性界，在中国人文主义看来，都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这种大化流衍，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而人类承天地之中以立，身为万物之灵，所以在本质上便是充满生机，真力弥漫，足以驰骤扬厉，创进不已。换言之，中国的人文主义，乃是精巧而纯正的哲学系统，它明确宣称‘人’乃是宇宙间各种活动的创造者及参与者，其生命气象顶天立地，足以浩然与宇宙同流，进而参赞化育，止于至善。”【7】可见，儒学对宇宙的理解是人文主义的，儒学就是人文主义思想系统，是一套生命哲学。他说：“中国的哲学从春秋时代便集中在一个以生命为中心的哲学上，是一套生命哲学，这生命不仅是动植物和人类所有，甚至于在中国人的幻想中不曾承认有死的物质的机械秩序。所谓的原初存在，乃是生命的存在。如果用抽象法将生命中高级的宗教道德艺术精神化除的话，所余只是一个赤裸裸的物质存在而已。”【8】

唐君毅认为，儒家思想的根本特质就是人文主义。他说：“儒家骨髓，实唯是上所谓‘融宗教于人文，合天人之道而知其同为仁道，乃以人承天，而使人知人德可同于天德，人性即天命，而皆至善，于人之仁心与善性，见天心神性之所存，人至诚而皆可成圣如神如帝’之人文教也。”【9】就是说，儒家思想就是一种人文宗教，这种人文宗教是彻透人文精神的。

牟宗三认为，儒家的“仁”不是科学概念，不是知识概念，而是道德概念，是人文概念。他说：“可见仁不是个知识的概念，不是科学上的观念。这不是很深刻吗？这样一指点，你要了解仁这个观念，照孔子的方法，就要培养如何使我们的心不麻木，不要没有感觉。这和现代人不同，现在的学问多是使人对自己的生命没有感觉。从上面所讲的，我们可以知道虽然苏格拉底也和孔子一样重视德性，可是在不同的文化背景的开端下，即使是像苏格拉底这样的大哲学家，他拿知识的态度来讲仁，结果是不中肯。所以西方讲道德，就在这个地方差。希腊的贡献不在这方面，而是在哲学、在科学。”【10】

2、以人文主义方法开掘儒家思想的实践。既然儒家思想的特质是人文主义的，那么对于儒学的理解、解释和评论，当然需要用人文主义方法。巧合的是，许多学者都不约而同地进行了这种实践，使儒家人文主义思想逐步展示出来。

熊十力认为，儒家思想中有“平等”观念。他说：“平等者，非谓无尊卑上下也。天伦之地，亲尊而子卑，兄尊而弟卑。社会上有先觉先进与后觉后进之分，其尊卑亦秩然也。政界上有上级下级，其统属亦不容紊也。然则平等之义安在耶？曰：以法治言之，在法律上一切平等，国家不得以非法侵犯其人民之思想、言论等自由，而况其他乎？以性分言之，人类天性本无差别，故佛说一切众生皆得成佛，孔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此皆平等义也。而今人迷妄，不解平等真义，愿乃以灭理犯分为平等，人道于是乎大苦矣。”【11】“平等”不是讲没有等级，而是讲国家不得以非法侵犯人民之思想、言论等自由，而是讲人的天性是平等的，这就是儒家思想中的平等观念。

胡适认为，孔子、孟子思想中具有独立、自由、怀疑精神。他说：“对于真理的追求，使中国思想本身得以自由。孔子说：‘君子不忧不惧’，又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讲到他自己时，他又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在中国道德与理智力量仅次于孔子的孟子，也曾经更有力的表示过这个自由的精神。他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种人文的、合理的及自由的精神，就是古典时代对于理智生活留传下来的最大的遗产。”【12】

贺麟则对“仁”给予了人文主义的解释：“仁乃儒家思想的中心概念。固不仅是‘相人偶为仁’的文字学名词，如从诗教或艺术方面看来，仁即温柔敦厚的诗教，仁亦诗三百篇之宗旨，所谓‘思无邪’是也。‘思无邪’或‘无邪思’，即纯爱真情，乃诗教的泉源，亦即是仁。仁即天真纯朴之情，自然流露之情。……从宗教观点来看，则仁即是救世济物、民胞物与的宗教热诚。……儒家以仁为‘天德’，耶教以至仁或无上的爱为上帝的本性。足见仁之富于宗教意义，是可以从宗教方面大加发挥的。从哲学看来，仁乃仁体。仁为天地之心，仁为天地生生不已之生机，仁为自然万物的本性。仁为万物一体、生意一般的有机关系和神契境界。简言之，哲学上可以说是有仁的宇宙观，仁的本体论。离仁而言本体，离仁而言宇宙，非陷于死气沉沉的机械论，即流于漆黑一团的虚无论。”【13】在这里，贺麟将“仁”放在艺术（诗教）、宗教、哲学三个语境里面进行解释。艺术的“仁”是一种天真纯朴的情感，这种情感是自然的流露，所以它必然是自由的而不受任何拘束的。宗教的“仁”是救世济物的决心和意志，是一种天德。哲学的“仁”是一种本体，是天地之心，有了“仁”，天地才有生生不已之生机。换言之，“仁”是生命的、生意的、生机的，是纯朴的情感，是济物的意志，是道德的关怀。这当然是典型的人文主义的解释。

张岱年认为，儒家思想中具有肯定生命价值的观念。他举出《孟子》一段话：“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孟子·告子上》）继而分析说：“所谓‘呼尔而与之’、‘蹴尔而与之’，即是不尊重对方的人格，不把人当人看待。所谓‘所恶有甚于死者’，即是人格的屈辱。而所谓‘所欲有甚于生者’，即是人格的尊严。这比生命更高的价值，孟子称之为‘义’（道德）。所谓义即人与人相互尊重，既坚持自己的独立人格，也承认别人的独立人格。”【14】不仅如此，张岱年还认为儒家具有无神的思想。他说：“宋代理学家张载著《西铭》，其中最重要的四句是：‘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意谓应有广大的胸怀，既爱民，亦爱物；在生存之时应努力有所作为，而以死为安息。’既已衰老，则愿安然死去，无所留恋。这是宋明理学对于生死问题的基本观点。儒家重视现实生活，不肯定灵魂的不灭，否认所谓来世幸福的宗教信仰，确实表现了人文主义的精神。”【15】

可见，近世以来的中国学者，不仅认为儒家思想的特质是人文主义的，而且展开了以人文主义方法认知、理解、解释儒家思想的实践。儒家思想中肯定人的独立意志、肯定人格尊严、肯定人的理性、肯定人生价值、重视现实生活、否定灵魂不灭等人文主义思想因素，都被发掘和整理出来。因此，人文主义方法是最适合儒家思想的。正如方东美所说：“实在说来，人文主义便形成哲学思想中唯一可以积健为雄的途径，至少对中国思想家来说，它至今仍是不折不扣的‘哲学’，诚如美国哲学家罗易士（Royce）所说，‘哲学乃是一种向往，促使日渐严重的人生问题走向合理价值，当你对现世切实反省时，便已在从事哲学思考，当然，你的工作，第一步是求生存，然而生命另外还包括了激情、信仰、怀疑与勇气等等，极其复杂诡谲。所谓哲学，就是对所有这些事体的意义与应用，从事批判性的探讨。’”【16】既然只有人文主义解释最符合儒家思想内容和特性，那么儒学的本体形态自然是人文儒学。

人文儒学是儒家思想学科化之果

人文儒学之所以应该是现代儒学的本体形态，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学科发展使然。在历史上，儒家经典内含有丰富的知识与思想，俨然一部百科全书。不过，随着知识分类越来越细，新的学科不断衍生，儒学的地位与功能也随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就儒学自身而言，就是从百科全书式儒学走向人文儒学。

我们先对近代以来大学课程设置之变化过程略加展示。1902年，在清政府《奏定高等学堂章程》中，规定高等学堂学科分三类。第一类为经学科、法学科、文学科、商学科；第二类为格致科、工科、农科；第三类为医科。而大学堂分八科：经学科大学、政治科大学、文学科大学、医科大学、格致科大学、农科大学、工科大学、商科大学。【17】教育宗旨是“均以忠孝为本，以中国经史之学为基，俾学生心术壹归于纯正，而后以西学沦其智识，练其艺能，务期他日成才，各适实用，以仰副国家造就通才、慎防流弊之意。”（《奏议六十一·厘定学堂章程折》，《张之洞全集》卷六一）在三类学科中，第一类的经学科、文学科包含了儒家经典、先秦诸子、经学等课程，而教育宗旨是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等。可见，这时的大学课程与儒学的关系还是相当密切的。

1913年的《教育部公布大学规程》中，大学“学科”分文、理、法、商、医、农、工七科，其中文科科目分哲学、文学、历史学、地理学四门。在哲学门有中国哲学类，包括：1、中国哲学（《周礼》、《毛诗》、《仪礼》、《礼记》、《春秋·公、谷传》、《论语》、《孟子》、《周秦诸子》、《宋明理学》），2、中国哲学史，3、宗教学，4、心理学，5、伦理学，6、论理学，7、认识论，8、社会学，9、西洋哲学概论，10、印度哲学概论，11、教育学，12、美学及美学史，13、生物学，14、人类及人种学，15、精神病学，16、言语学概论。【18】在16门课程中，有两门——“中国哲学”和“中国哲学史”涉及儒学。其中的“中国哲学”，包括了较多的儒学内容；在文学门和历史学门中，仍有中国史（《尚书》、《春秋左氏传》）、中国哲学概论、说文解字、尔雅学、词章学等课程，与儒学有较大关系。而教育的宗旨于1912年改为：“大学以教授高深学术、养成硕学宏材，应国家需要为宗旨。”【19】这个教育宗旨显示了新的方向。

1934年，当时的教育部所规定的大学课程科目有国文科，包括中国文学史、伦理学等；历史科，包括本国史、外国史、政治史、经济史、思想史、文化史等；数学科，包括普通数学、立体几何等；生物科，包括植物学、动物学等；生理科，包括生理学、病理学等；化学科，包括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理论化学等；物理科，包括力学、光学、电学、热学等。在这些课程中，只有中国文学史、伦理学、思想史、文化史等与儒学有程度不同的关联。

1977年，高考制度恢复，大学重新招生。大学学科门类分理、工、农、医和文科两大类，文科分哲学、中国语言文学、历史学、经济学、法学、外国语言文学等，有条件的还有政治学、教育学、心理学等。其中哲学、中文、历史与儒学有关联，而其他学科与儒学基本上没有关联。哲学系的课程有哲学原理、马克思主义哲学史、马列原著选读、列宁笔记、西方哲学史、现代西方哲学、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原著选读、中国现代哲学、形式逻辑、心理学、美学概论、社会学概论、法学概论、生物学、高等数学等。其中只有中国哲学史、中国哲学原著、中国现代哲学等课程与儒学有关联。

2000年，大学文科分得更细，约有文学、哲学、史学、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管理学、商学、行政学、社会学、心理学、新闻学、外国语言文学等。在这种学科体系中，只有哲学、史学、中文三系有涉及儒学的课程，而专门研究儒学的课程只有在哲学系找得到，不过，儒学在哲学系也只是中国哲学这个二级学科中的一个研究方向而已，即三级学科。

如上即是近世以来中国高等学堂课程设置的大致变迁，它非常客观地向传递了也许是我们不太愿意接受的信息：一个世纪以来，儒学内容在大学课程体系中比重越来越少，地盘逐渐缩小，边缘化已是不可逆转的命运。那么，它给我们以怎样的启示呢？

1、从百科全书儒学到人文儒学。以“六经”、“四书”为经典依据的儒学，毫无疑问可以认为是百科全书，因为在“六经”、“四书”中，按照现代学科知识来划分，什么内容都具备，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再到人文科学，一应俱全。即是说，传统儒学所涉及的学科内容，遍及今天绝大部分学科。然而，随着人类生产劳动的深化，知识分工越来越细，不同领域的知识被组成新的学科。在这样的背景下，原来“存活”在儒学这个大家族中不同领域的思想内容，都在新的小家（分支学科）诱惑下，纷纷走出儒学这个大家族，自立门户。那些属于自然科学的知识和思想，分别被组入天文学、物理学、数学、光学、力学、化学等学科中（主要在相关史学科中，如科学史）；那些属于社会科学的知识和思想，分别被组入政治学、法学、社会学、教育学、心理学、经济学等学科中（主要也在相关史学科中，如政治思想史）；那些属于人文科学内容的知识和思想，分别被组入哲学、文学、史学、伦理学、宗教学、美学等学科中去。这样，百科全书的儒学不复存在，但人文儒学因此而凸显。因为，那些被分化出去的知识和思想，被视为与儒学有密切关联的，只有人文学科部分。因此，儒学从百科全书分化为各具体专业学科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儒学人文知识与思想凸显的过程。

2、人文儒学是被分化出来儒学学科体系之核心。从儒学大家族中分化出来的分支学科，并不意味着它们完全与儒学分离开来，甚至与儒学对立，相反，在从百科全书儒学分化出的学科体系中，人文儒学是它们的核心。因为第一，那些从儒学中分离出去的学科，毕竟是由儒学娘胎里孵化出来，它们有共同的基因，因此，那些学科都有人文儒学精神的投射，人文儒学在学科体系中仍然是本体地位。第二，既然分化出去的学科只不过自立门户、独力经营而已，因而它们仍然分担着自己的责任，这个责任就是将它那个部分做好，也就是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与价值，为儒学“分忧解愁”。这种关系的具体情形就是：政治儒学就是要从政治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哲学儒学就是要从哲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宗教儒学就是要从宗教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伦理儒学就是要从伦理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经济儒学就是要从经济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管理儒学就是要从管理学领域体现儒学的人文精神和思想，等等。可见，人文主义思想是儒学其他学科的维系，其他学科都是人文儒学精神的具体表现或者延伸，人文儒学必然是那些从百科全书儒学中分离出的学科的中心。

3、被边缘化中显示人文儒学的本体地位。诚如上述，儒学在百年来中国最高学府课程设置中的变迁，非常清晰地向我们展示了儒学作为大学课程内容，是如何的从多到少、从重视到轻视、从中心到边缘的过程。儒学包医百病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半部《论语》治天下”成了永远的故事。尽管如此，我们并不认为这个过程对儒学而言是完全消极的，因为在一定意义上讲，儒学这种边缘化过程，正是逐渐使儒学归位的过程，正是儒学真正身份的确立过程。就是说，在这种被边缘化的过程中，从身份上看，儒学从百科全书的身份转变为人文学科的身份，儒学获得它的“真身”；从内容上看，儒学从多学科的思想精简为人文主义思想，儒学确立其“真精神”；从价值和功能上看，儒学从多样性价值与功能转换为比较单一的人文价值与功能，儒学终于觉悟其“真功夫”；因此，儒学边缘化过程正是儒学人文精神、人文思想凸显的过程。换言之，儒学边缘化过程，实际上就是儒学现代形态的呈现过程，而被呈现的儒学现代形态就是人文儒学。因此说，在现代学科分化过程中，在儒学被边缘化过程中，我们所把握到的儒学形态，正是人文儒学。

人文儒学是儒家思想应对挑战之法

人文儒学之为儒学的本体形态，还在于它能够回应某些重大挑战。人所共知，近世以来，儒学可谓四面楚歌，面对着各种严峻的挑战。其中有些挑战并非来自儒学自身，儒学可以不加理会。对于那些与儒学自身密切相关的挑战，我们试着由人文儒学的角度予以解释和回应。

1、儒学功能诉求过多所形成的挑战。传统儒学在功能方面即有非常宽泛的诉求，它的百科全书性质决定了它是人间秩序的全面设计者，对于个人的生老病死，对于社会的人伦秩序，对于国家的运作程序，儒学都是直接参与者和决定者。但是，随着社会制度的变迁，随着学术思想的发达，随着各种专业学科的兴起，专业化解决问题的方式越来越成为必然。就个人而言，其人生规划并不一定需要儒学来安排；就社会而言，其人伦秩序并不一定需要儒学来协调；就国家而言，其运作程序并不一定需要儒学来设计……儒学突然间“失业”了。儒学虽然很委屈、很受伤，但这对儒学而言的确是一次很大的挑战，因为这无异于被抛弃。

那么，儒学如何应对这个挑战？我们需要理性的态度和认真的分析。比如，人拒绝儒学表现在哪方面？社会拒绝儒学表现在哪方面？国家拒绝儒学又表现哪方面？过去，人之生老病死，都有儒学相关的礼制关照，社会的人伦秩序，都有儒学相关的礼制约束，国家运作程序，都有儒学相关的礼制规定。也就是说，儒学被拒绝的，主要是那些制度化的、不再适合变化了的关系的内容与功能。而这种被拒绝在很大程度上是任何学说、宗教都会遭遇到的。因此，这种被拒绝并不是对儒学的全盘否定，而是对儒学提出的调整意见。在我们看来，如果从儒学自身角度看，人文儒学可以对这种挑战作出积极性回应。首先，人文儒学将儒学的作用范围做了大幅度的缩小，即将儒学从百科全书范围缩小到人文范围。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事情一概不去直接管理，这样，因为功能诉求过多形成的挑战即被化解。其次，人文儒学发生作用的方式，是人文的方式，即它对个人、社会、国家的作用，主要表现在精神层面和价值层面，而不是技术层面和制度层面。人文儒学可以其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人文方法为个人、社会乃至国家提供精神的支援。比如，唤醒人的意识，肯定人的价值，高扬人的生命等。这种回应可能被认为这是消极的，但却是有效的。

2、儒学开出“新外王”所形成的挑战。从儒学中开出科学与民主即所谓“新外王”，是现代新儒家集体性诉求。比如牟宗三认为，现代新儒学的主要任务就是开出“新外王”，而讲“外王”必须含有近代化国家政治法律和自然科学，这是儒学第三期发展的使命。【20】然而，在“能否开出民主与科学”问题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牟宗三那样坚信和乐观。林毓生就认为，儒学根本就开不出科学与民主。【21】如果承认儒学能开出民主与科学，就得回答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开出科学与民主的迹象？如果否认儒学开出民主与科学，就得回答儒学第三期发展的任务是什么？这样，能否开出科学与民主对儒学而言就变成一种挑战。

我们认为这种挑战也可从人文儒学的立场给予解释和回应。首先，从儒学的现代发展和儒学的内在关怀而言，儒学应该将对科学与民主的追求置于自身思想体系中。但从学科分化的角度看，科学与民主都跟随政治学、法学、自然科学从百科全书的儒学中分离出去，因此，从儒学中开出科学与民主的诉求，并不符合现代学科分化的趋势，更多的是显示儒学发展过程对自我使命的设计和期待。其次，儒学对于自然科学与民主政治的期盼，并不一定要从自身开出来，因为人文儒学即含有对人的生命与价值的肯定，对人的权利与自由的肯定，对理性、独立、怀疑等精神的肯定，这都是民主政治和自然科学的种子。因此，不直接开出自然科学与民主政治，并不等于儒学漠视科学与民主，并不等于儒学毫无作为。第三，如上所言，人文儒学与由儒学分化出来的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各学科关系是体用关系，人文儒学的精神和思想完全可以透过那些具体学科表现出来。具体说来，人文儒学完全可以透过政治学、法学等学科表现其对民主政治的追求，人文儒学也可以透过自然科学各学科落实其对自然科学追求。其四，根据人文儒学的立场，对科学理性的肯定，对人的权利的尊重，对人的自由的保护，是人类的普遍价值。因此我们看到，那些没有儒学的国家或民族，他们照样发展了自然科学，照样建设了民主政治。这也就是说，民主政治和自然科学并不必然地要从儒学中开出来。或者说，不是从儒学中开出的民主政治就不是我们想要的民主政治？不是从儒学中开出的自然科学就不是我们想要的自然科学？因此，对于开出民主和科学与开不出民主和科学两种相反的主张而言，以人文儒学的角度都是可以解释的。对人文儒学而言，开出科学与民主，是内在的诉求；开不出科学与民主，也是它的特性所规定。

3、儒学价值遭受质疑所形成的挑战。百余年来，从“五四”运动到“文化大革命”，从假马克思主义到自由主义，批判儒学的声音不绝于耳。概括起来，主要有这么几点：第一，儒学就是封建礼教，与自由、民主、平等、科学等的价值是相背的。第二，儒学是落后的、封建意识形态，因此不能让儒学成为主流思想，而应进行整顿和围剿。第三，儒学就是“三纲五常”，儒学礼制系统是扼杀人性的，儒家的伦理道德是培养奴性的。根据这几点的批评，儒学就无需存活于现代社会，就无需丰富和发展，就无需研究和宣传，一句话，儒学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对儒学而言自然是非常严重的挑战，因为它涉及到儒学是否应该生存下去的问题。对于这种挑战，我们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我们还是以人文儒学的立场来回应。首先，儒学的价值是不是与自由、民主、平等、科学等价值相悖？根据我的理解，儒家思想的核心是“生生”，即创造生命、养育生命、保护生命、成就生命是儒家思想中心内容。既然以创造生命、养育生命、保护生命、成就生命为追求，那么它就应该肯定人的权利和自由，维护人的平等和尊严，弘扬理性与科学。事实上，在儒家思想体系中，既有孔子的“批评以俑人殉葬不人道”的尊重生命之思想，也有孟子的“路途之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平等观念，既有孔子“为仁由己”的自由思想，也有《大学》的“格物致知”的科学思想。可见，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人文主义思想，因而我们不仅不能说儒家思想与自由、民主、平等、科学等价值是相悖的，而应该说是相顺、相适的。其次，儒学绝不可等同于封建的、落后的意识形态。的确，儒家思想体系基本上是在封建社会形成的，是不是因为此就判定儒家思想是落后的呢？是阻碍社会进步的呢？这种观点显然是太肤浅。事实上，在儒家思想中，“生生”的观念，“仁”的思想，“诚”的品质，“制天命”的精神，都是充满着人文主义精神的，都不仅不是落后的，反而是先进的、积极向上的、反封建的，怎么可以将儒学简单地等同于封建意识形态而限制它的发展呢？只有假马克思主义者和肤浅的自由主义者才会有这种粗陋的识见。第三，至于那些认为儒学是毒品，“三纲五常”是杀人的工具，儒家伦理是培养奴性的观点，虽然充分暴露了持论者的无知，我们还是要晓之以理。孔子讲“仁者爱人”，而“仁者爱人”的表现就是让人民有“恒产”，让人民上下有所养，让人民读得起书，让人民安居乐业，怎么会成为杀人的工具？儒学激励人们“自强不息”，教导人们“厚德载物”，告诫人们要“诚实无欺”，又怎么会是培养奴性的工具？显然，那些盲目否定儒家思想价值的观点，根本就没有静下心来理解儒家人文思想的精神所在。

4、儒学价值难于落实所形成的挑战。随着社会的变迁，儒学意义的落实似乎也碰到了一些难题。这些难题是：儒学不能像过去一样，普遍地为人们接受，儒学的接受群体越来越少；经由西方文化的洗礼，经由商业浪潮的冲刷，经由现代生活方式的编码，儒学的接受心理被改变；在专业化要求极高的今天，儒学不能像过去那样，直接地影响政治策略、经济措施，直接地影响人民的生活。这些难题综合起来，就是儒学在接受范围、接受基础、影响方式上遭遇到挑战。解释并回应此挑战，我们仍然以人文儒学方式。

为什么儒学的接受群体会减少？就儒学自身来讲，可能是没有将自身的本质内容真正呈现出来，或者没有以更恰当的方式呈现儒学。人们习惯于将儒学视为古老的学说、封建的意识形态、腐朽的思想、过时的理论等，或者视为艰涩的哲学、沉闷的史学、枯燥的经学、发黄的古籍等，就是说，人们对儒学的认识是混乱的、错误的，对儒学缺乏准确的认识和定位。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让儒学完全以人文学科身份出现。具体言之，将儒学中的人文思想融于现代通识教育、素质教育系统，不仅让它成为教育制度体系中的教材内容，而且将其编成普及性、通俗性读物，让人们知道，儒学是由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人文方法、人文知识构成的思想体系或学说，使人们接受人文知识的同时，接受人文价值。这样，人文儒学形态的确定，不但不会减少儒学的接受群体，而且会扩增儒学的接受群体。也就是说，人文儒学可以解释并化解接受群体减少所带来的挑战。至于接受心理的变化，也可以通过人文儒学的形式加以应对。就是说，儒学应该充分体现它的人文关怀意识，将儒学体系中那些最具人性味的，且有普世性的理念、思想（如创造生命、爱护生命、肯定人的价值、尊重人的权利、保护人的自由等）加以凸显。虽然生活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人们可能有这样那样的差别，但对于人类的普遍性价值的接受与消费应该是共同的。所以，儒学如以人文儒学的形式呈现，就可能化解那种不利于儒学传播的心理，使儒学的传播顺利展开。因为，不管他们的心理如何，没有人拒绝人文关怀，没有人拒绝充满着人性、人情、人道的儒学。居今观之，儒学的确不能像在传统社会那样对政治、经济乃至人的生活发生直接的影响，这是不是意味着儒学的价值就无法落实了呢？肯定不是这样。儒学价值的落实仍然可以通过人文儒学形式来完成。首先，儒学可以通过它的人文作品，即将儒学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人文方法等写成作品，进行推广，普及大众，使大众在潜移默化中受其熏陶；其次，儒学可以通过儒者（可以是历史上的大儒，也可以是现代大儒）的身体力行，使其人文精神、人文思想以生动活泼的形式呈现出来，以感染大众。其三，儒学也可将其人文精神、人文关怀诉诸笔端，通过文章、评论批判现实或建构理想，来表现儒学的价值追求。所以，儒学传统的价值实现方式虽然风光不再，但我们完全可以人文儒学的方式让儒学的价值得到充分的实现。

概言之，儒学虽然是一庞大的思想体系，但它的核心是人文主义；儒家思想随着社会的演进和主体的持续性诠释而得到丰富和发展，但丰富和发展的核心内容是人文主义；儒家思想的诠释方法多种多样，而最适应的方法只有人文主义方法；儒家思想在现代学科化过程中，虽然遭受着被边缘化的命运，但人文儒学的特质却益加凸显；进入现代社会，儒家思想面对各种各样的挑战，而人文儒学对于某些挑战的解释和回应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因此可以说，只有人文儒学才能担当起儒学的现代使命，人文儒学是儒学当之无愧的本体形态。

注释

【1】（英）阿伦·布洛克：《西方人文主义传统》，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998年版，第12页。

【2】唐君毅：《唐君毅集》，群言出版社1993年版，第401页。

【3】张岱年：《中国文化与文化论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238页。

【4】唐君毅：《人文精神之重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53页。

【5】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581页。

【6】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三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752-753页。

【7】方东美：《中国人生哲学》，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版，第141页。

【8】方东美：《原始儒家道家哲学》，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版，第208页。

【9】唐君毅：《中国文化之精神价值》，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39页。

【10】牟宗三：《中国哲学十九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47页。

【11】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四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67页。

【12】胡适：《中国思想史纲要》，《胡适学术文集》，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517页。

【13】贺麟：《儒家思想的新开展》，《贺麟选集》，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34-135页。

【14】张岱年：《张岱年全集》（第六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549页。

【15】张岱年：《张岱年全集》（第六卷），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553页。

【16】方东美：《中国人生哲学》，黎明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6年版，第140-141页。

【17】王炳照等编：《简明中国教育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323页。

【18】舒新城：《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中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653-654页。

【19】舒新城：《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中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647页。

【20】牟宗三：《道德的理想主义》，台湾学生书局2000年版，第155-156页。

【21】林毓生：《新儒家在中国推展民主与科学的理论面临的困境》，《中国时报》，1988年9月7日。

本文原载于《学术月刊》2009年第12期，如有转引，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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