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韭飘香

　　周菡莛

　　初春韭菜香。韭菜，别名草钟乳、起阳草、懒人菜，是覆盖农户最多的蔬菜种植，一茬茬青绿割而复长，是春秋夏三季饭桌上的常客。

　　“嫩割周颙韭。”韭菜一陇整齐水嫩，像葱茏的五言绝句般栽种在池塘旁。遥想，在春草葳蕤的郊野，有位穿着青白芍药曲裾的女子独立池塘畔。她望着池里透明而丰腴的桃花鱼相伴嬉戏绿藻间，清扬婉兮，不见心爱之人，只有翡翠似的韭菜在荒野之中招摇。一滴泪从香腮滑落，原来可以变成唐诗里春韭上的露水。

　　若家燕是春日的信差，衔泥踏枝而来，在屋檐下筑了一巢沸腾的春天，那么韭菜一定是支蘸满青绿墨的毛笔，勾勒下田野里的碧玉妆成、万物生长，绿野里于是就有了春日的盎然。从诗经时代作为上等蔬菜敬献神明，到《汉书》“种冬生葱韭菜茹”的普遍种植，直至如今，韭菜作为春日第一蔬，成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鲜美菜肴。它是一条浸润在乡村农事里的绳子，和六千年以来所有的春天一样嫩绿。历史结绳以记事，一茬茬细叶淡绿的韭菜，竟记载了文明发展的历程。

　　想起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春雨像淡绿的玉髓珠帘，被惊蛰的雷声扯断，竹笋生，香椿冒芽，草长莺飞，虫声新透绿窗纱，万物清明。春风拨动明晃晃的琴弦，欢喜似古琴的徵声，散落在初生的韭菜上。田垄间是嫩嫩的浅青。韭菜苗于春日的农田，宛若盛开的腊梅花枝上有黄鹂依偎。那般纤细灵秀的身子在泥土上摇曳生姿，如春睡方醒的少女，鬓间还插了两朵鹅黄的水仙花。一畦春韭绿，韭菜苗翠得令人怀想晴雯葱管般的玉指，勾人惹动春愁遐思。我愿做戴月荷锄归的农民，耕种着圃韭畦蔬，等春日收获鲜嫩而辛香的诗意。

　　六朝有名士周颙，清贫素食，南齐文惠太子问之：“菜食何者为佳？”对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叶似翡翠、根如白玉的韭菜味道确实无比鲜美。用镰刀顺着韭菜根一划，择去泥土与败叶，韭菜叶在母亲的菜篮里碧玉簪子一般好看，嫩得都能掐出水来，韭香弥散在烟熏火燎的厨房之中，人间烟火味就浓了。“满园春韭随意剪”，我与苏东坡先生一样爱吃韭菜。韭菜咸鲜，辛香扑鼻，有种比鱼与肉都浓烈的荤腥味。身处江南，韭菜炒螺蛳是清明前最招牌的美食。太湖捕捞的田螺肉爆炒后，淋上酱汁与剁椒，再煸炒新割的韭菜直至断生，装盘出锅。用牙签挑起肥嫩鲜甜的螺肉，搛起一筷绿如蒜苗的韭菜，唇齿留香。我仿佛撑着一叶扁舟，在太湖上就着下酒菜小酌。或者将韭菜剁碎，和嫩嫩的鸡蛋拌成馄饨馅料，煮熟以后馄饨皮薄而透明，里面菜蔬的鲜香与滑爽的蛋粒相得益彰，谓之春日一口鲜。“饼粥悭鱐脯，醯盐劣韭葱。”有着一盘清炒韭菜，再清贫的生活也能有滋有味了。

　　在那些草盛苗稀的日子，饥肠辘辘地行走在晨雾弥漫的街上，我仍爱买上两只路边摊上的韭菜合子。袅袅油烟升腾，它们被炸得酥脆膨胀，咬一口，满嘴馥郁的韭菜香。我相信生命也将会如同一棵郁郁葱葱的韭菜，挺拔起剑梢一般狭长翠绿的叶子，活泼而坚韧地生活在这美好而多磨难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