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让城市桥梁与艺术对话——桥梁专家共话城市桥梁美

编者按

什么样的城市桥梁是美的？不同城市的桥梁应该具有何种特征？如何提升桥梁设计者的美学素养？这些都是从业人员亟需解决的问题。

2021年10月15-17日，由广东省工程勘察设计行业协会、广东省市政行业协会、广东省土木建筑学会和《桥梁》杂志社联合主办的“2021首届国际城市桥梁建设技术与艺术创新论坛”，在广州市召开。多位桥梁专家、学者聚首广州，围绕城市桥梁结构设计新技术、景观艺术设计、智能建造、新材料、新设备等热点问题展开深入交流和探讨。

《桥梁》杂志记者对此次会议主题进行了美学专访，现将采访嘉宾的观点提炼、整理成文，谨供业内人士借鉴。

桥梁不只是交通运输上的构筑物，而是融合经济、实用与优美，体现社会文化与民俗风情的产物。不同的地域文化，塑造出了风格各异的桥梁。

相对于跨越江河的大跨桥梁，蜿蜒穿行的城市桥梁往往需要考虑更多的综合因素，例如交通功能、市政设施、周边建筑、历史民族文化、宗教信仰、自然环境、地形地貌地质、可实施性等，这些都是城市桥梁的特殊属性，也对城市桥梁建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城市桥梁的“美学密码”

城市的桥梁更讲究融合，必须要详细了解城市的历史与文化、宗教信仰等等，结合城市及周边环境，特别是景观桥需要量身定制的设计。

通常人们提起城市桥梁最先想到的就是美观，桥梁作为对城市环境有重大影响的城市基础设施，需要美，也应该是美的。但是作为人们的一个主观的感受，关于美的定义并没有一个清晰定论。

在采访中，多位专家向记者提到“美就是和谐”这一概念，而“和谐”又是 “协调”这一手段所达到的效果和目的。环境协调是指桥梁与建桥地点的自然环境、城镇环境、邻近建筑物及附近其他桥梁的相互协调关系，构成整体景观。它既影响着环境，又给人们生活带来变化，它要与城市的景观协调，与所在城市的调性和气质相一致。

桥梁作为环境的一部分，应根据不同地形地貌的地理环境选择不同的结构形态，以期与环境达到一种和谐，才能保护自然之美，也才能创造桥梁之美。桥梁技术发展到今天，人们已不再仅仅只从工程技术的观点出发来设计和评价桥梁，还必须考虑到技术中人的因素，也就是考虑桥梁美学与环境协调的关系。

Marc MIMRAM建筑工程设计公司中国业务负责人柳成荫在采访中提到，修建桥梁的主要目的是服务于人，而使用者是否满意，主要在于作为交通设施的桥梁是否足够安全、便利和舒适；人们在审视欣赏桥梁这个存在于现实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中的构筑物时，其外在的形象直接刺激人的视觉感官，引起神经系统的兴奋，然后经过调动、综合自己生活中积累的审美经验和联想，对审美对象——桥梁产生丰富的美感。城市景观桥不能脱离环境，或凌驾于环境之上。它需要与环境融合，成为环境的一部分，或消隐于环境之中，不使人感到突兀，才是一个上乘的设计。

落实到工程上，城市桥梁与跨越大江大河桥梁与生俱来的“宏伟”特征相比，作为服务于人的载体，如何让人们觉得舒适、愉悦成为了设计者考虑的重要因素。在设计不同城市的桥梁时，瀚阳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总工芮斯瑜在采访中提到，城市桥梁要融合于周边环境，减少视觉的冲击，为城市一方增添一份色彩，甚至成为代表的符号之一，来体现它恰如其分的美。作为桥梁工程师在考虑城市桥梁景观时，需要或多或少地对该城市的历史与文化有所了解，但重点是看这座桥梁所在位置当前或未来具有的环境因素，重在桥梁结构自身的物理呈现，若只是单一地强调桥梁自身的文化寓意，往往会适得其反。

设计的“伦理原则”

进入21世纪以来，由于对可持续发展、低碳经济和全寿命设计理念的重视，桥梁设计中应当遵循的“安全、适用、经济、美观、耐久和环保”六项原则已成为大家的共识。

经济性作为判定一个桥梁设计是否成功的基本标准，决定了我们必须将造价保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美观与经济，往往成为了“矛盾”的属性，当经济满足不了美观的需求，是否需要让度于美观。

重庆交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院长曾强在采访中提到，在国内桥梁的建造实践中，有一些误区，最典型的莫过于以复制而无创新传统装饰手段“美化”桥梁的设计思想。一些桥梁以设计元素的堆砌、不必要的装饰来追求桥梁的美学价值，以桥梁造型的繁复、与整体环境中的比例失调的方式来体现桥梁的创新设计。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不仅是对桥梁美的误读，甚至会对桥梁的结构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也会耗损社会财富，造成不必要的经济浪费。

美是主观的，但却极具价值。人们不会选择只穿最便宜的衣服，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看起来更优雅，最起码也应适宜。毫无疑问，为了追求美，我们随时都在有意无意间付出一定的代价。然而，为了追求美，我们不一定必须付出昂贵的代价。有时，我们只需在细节问题上给予更多的重视，就能够通过结构物的比例尺度，让外形大为改观而产生美感。

“桥梁美观应当以力学本质之美为基础，违反力学合理规律的桥梁结构，自然就不美了，也不可能经济合理，若是需要增设人工外加装饰的景观，当然也要增加费用。建造桥梁的全部费用都要在当下经济水平而决定的工程投资可接受程度之下来控制，这当然也包含了桥梁景观所必要的支出。”芮斯瑜在采访中说道。

所以在设计桥梁时我们要避免为了造型而造型、过度修饰等问题。就像北京市市政工程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的专业副总工程师惠斌在采访中说的一样，美观性和经济性其实并不矛盾。一些可以起到画龙点睛作用的装饰，特别是小跨径景观桥也是需要的。线形简洁流畅，抽象赋有节奏韵律，外观舒展，受力合理。没有过度的装饰，其实并不增加费用。

林同棪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大湾区总部常务副总经理周涛认为，美观与经济是可以相互调和的，需要找到平衡点。在桥梁行业里存在许多没有意义、不简洁的装饰。但是作为工程师、设计师要有自己的主见，去引导建设方选择自然协调设计，而不是一味追求没有内涵的繁华装饰，桥梁的美并不由所耗费的经济来决定它的价值。

技术与艺术的“水乳交融”

建筑必须是一个技术与艺术的综合体，而并非是技术加艺术。那么作为桥梁工程师该如何做到相融而不是相加呢？城市桥梁是造桥技术与艺术的融合，不同时期，城市的建筑、规划、设计理论及技术等发展阶段不同，人们对城市桥梁审美及技术创新的追求也不同，技术成就桥梁结构，也改变着桥梁艺术及其审美理念。

各历史时期桥梁技术、设计理念、艺术思潮，形成一系列不同时代风格明显的城市桥梁，每一座桥梁都着其所属时代典型的特征。可以说，城市桥梁发展史就是造桥材料和造桥技术的发展史，也是工程师对桥梁艺术的孜孜探求史。

在采访中柳成荫谈到马克·米姆拉姆先生的作品，极为注重建筑学与工程学的紧密结合，以形成体现工程美学、融合地域文化的结构精美的建筑作品。他坚信建筑美学没有独立存在的价值。对于一个建设项目来说，工程的实施与设计方案同样重要。因此，做项目的过程依靠的是各专业的协同作业，这是一个汇聚各类元素、信息和技术，并将其转变、演化为建筑语汇的繁复过程。

设计并不只是完成一项任务，而是要全面了解项目的状况，深入理解场地的条件和景观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人们对它使用的要求。将外界所有的要求融合到设计中，一同实现。工程与建筑并不对立，但是现实中，无论是中国还是法国，工程师和建筑师都是站在各自的角度上看问题，如果能够实现二者的融合是最理想的。

柳成荫介绍到马克先生现在同时在两个学校担任教职，一个是路桥学院的结构工程教授，另一个是建筑学院的建筑学教授。他会特意安排这两个学院的学生一同上课，一起做课题，最终提交的设计成果中既包含设计作品的展示，也包括结构计算书。就是说，从一开始就让不同专业背景的人一同做项目，渐渐地，他们的视野就打开了，能够理解合作伙伴的创作基点和思维方式，进入实际工作阶段后，与相关专业的协作就顺畅了。

近年来,我国桥梁的建造技术、科技创新、养护等方面获得了突飞猛进的进步，我国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桥梁大国。桥梁界已经意识到了力学及美学的融合创新这一问题,而不应仅仅停留在桥梁结构的合理、功能的适用这一层面。

曾强院长提到，桥梁工程与艺术结合的正确方向应该是“用艺术沟通结构，用结构创造美学”。而包豪斯体系作为现代主义设计的巅峰，其所倡导的形式美的法则和功能主义，正好可以把美的问题与功能的问题统一起来。

包豪斯倡导的形式上的非装饰性的理性化几何造型；结构上简化体系与精简构建；没有多余的装饰；崇尚新材料、新技术的运用，从而顺应社会的工程化和现代化等。这些设计思想和设计手法，都能够助力实现桥梁力学和美学的融合创新。

技术是桥梁决定性的基础，脱离了技术去讲艺术，桥梁就变得华而不实，甚至是带来安全风险；若只强调技术不考虑艺术，桥梁工程就会容易变得刻板单调，犹如堆砌的没有生命力的人工产物。所以桥梁工程师要夯实专业技术能力，在技术上做深、做精，这样才能游刃有余地融合艺术表现手法将桥梁艺术景观提升。同时务实创新，合理采用新技术来提高桥梁艺术效果。

提升美学素养 释放美学效应

现代桥梁工程设计应包含桥梁结构设计和桥梁艺术设计，由于目前桥梁工程设计中缺少专业的桥梁艺术设计师，因而作为桥梁工程设计师，在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时，也需要注重提升自身的美学素养和审美能力。

现代桥梁设计应该做到结构功能与艺术美的和谐统一，使得每一座桥梁的建设都能成为自然环境和谐的一部分。桥梁的美学更应该注意和结构体系相符合的魅力，而不是做出更多浮夸、诡异的造型。

作为桥梁工程师，自身的审美水平影响着设计的品质，所以如何提升美学素养成为了亟待解决的问题。惠斌认为，审美教育的发展必不可少，同时树立正确的观念更重要，应该尊重艺术、建筑师的方案，鼓励工程师提高建设艺术修养。鼓励桥梁设计师去做概念设计、方案设计，从政策、管理、宣传上明确让“建筑师、概念设计师、方案主创师从幕后走向前台。从小就应该加强对审美的培养，设计师要明确设计本身就应该包括艺术设计，设计的主体就是艺术造型，线条要简洁流畅、外观舒展、抽象赋有节奏韵律。

周涛认为，作为桥梁工程师，要靠自身的努力和积累，不断通过学习来提高自身的美学素养，靠对自己不断地训练慢慢成长。同时也提到了美育的重要性，即美感教育。通过培养人们认识美、体验美、感受美、欣赏美和创造美的能力，从而使我们具有美的理想、美的情操、美的品格和美的素养。在西方国家随着美学学科体系的建立，美育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归属。

但与之相比，纵观目前国内土建类交通工程领域的人才培养，偏重的是工程科技知识的传授，在艺术审美、设计创新上存在严重不足。这直接导致了行业发展中高层次、复合型工程人才的不足，并最终造成了“文化”“艺术”“设计创意”等在桥梁工程实践中，未能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那么，艺术设计学科与交通工程学科的交叉融合，具有时代的必然性。

曾强教授提到在重庆交通大学这个传统的交通类院校中，已经有了工科中的艺术学科，越来越重视培养交通行业中的艺术人才。对于土木工程学科而言，这意味着开放和兼收并蓄。

当桥梁工程与艺术的结合成为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艺术性、审美性与工程技能兼备的“桥梁工程+艺术”复合跨界设计人才的培养就极为迫切。

在经由包豪斯把艺术与技术融为一体，促使现代设计教育体系质的变革后，国外的设计人才培养一直贯彻着工程与艺术的融合之路。如英国AA建筑学院中走出的扎哈·哈迪德，正是跨界设计的典范，其所倡导的形式美和功能主义，在产品设计、建筑设计、桥梁设计中得到了贯彻实施。当将桥梁工程拘囿于土木工程学科的一个分支的传统观念落后于行业发展时，突破学科、专业的壁垒，可以为桥梁工程人才素质的全面提升、为桥梁工程艺术创意设计的提升带来新的局面。

梁启超曾论及“美术的功用”，“是把那渐渐坏掉了的爱美胃口，替他复原，令他常常吸收趣味的营养，以维持增进自己的生活康健。”随着经济社会深度发展，美育渐渐成为当下的“必修课程”。人们已经看到了症结所在，不论是桥梁工程师还是建筑师，对艺术多一份了解和学习，在满足结构要求和功能要求时，也当努力在桥梁建筑造型上体现出时代特征，这样才能创造出真正美的城市桥梁。

采访对象：

柳成荫

芮斯瑜

曾强

惠斌

周涛

本文刊载 / 《桥梁》杂志

2021年 第6期 总第104期

本刊记者 / 李诗韵

美编 / 赵雯

责编 / 陈晨

审校 / 李天颖 裴小吟 廖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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