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运动

■田东江

刚刚闭幕的北京冬奥会，创下了不少“之最”：产生金牌最多、女性运动员占比历届最高、跳台滑雪赛道最长、制冰技术最环保、造雪系统最节水等，当然最亮眼的还是我国冬奥代表团金牌总数、奖牌总数创下历史最高。虽然中国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只是42年前，但说到冰雪运动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则由来已久。

传统的体育项目，大抵多源自日常的生产生活，具有相应的实用功能。冬奥会集聚的冰雪运动，如滑冰、滑雪、雪橇等，都不难在典籍中找到“蓝本”，无不发生在北方就是。

《隋书·北狄列传》载，突厥室韦部落，冬季“地多积雪，惧陷坑阱，骑木而行”，这里就不难窥见滑雪的影子。《新唐书·东夷列传》亦载，流鬼部落“地蚤寒，多霜雪，以木广六寸、长七尺系其上，以践冰，逐走兽”。《回纥列传》说得更具体：拔野古部落“俗嗜猎射，少耕获，乘木逐鹿冰上”；又，“东至木马突厥三部落，曰都播、弥列、哥饿支，其酋长皆为颉斤。桦皮覆室，多善马，俗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势迅激”。在这里，前人滑雪的姿态已经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了。

沈括《梦溪笔谈》云：“信安、沧、景之间，多蚊虻。夏月牛马皆以泥涂之，不尔多为蚊虻所毙……冬月作小坐床，冰上拽之，谓之‘凌床’。”凌床，显又可窥雪橇之端倪，且宋朝已用作冬季交通工具。沈括说他按察河朔时，“见挽床者相属，问其所用，曰‘此运使凌床’‘此提刑凌床’也。闻者莫不掩口”。为何听到之后大家一起坏笑，不得而知，从沈括将此条列入“讥谑”类来推断，实其所答可能在谐音或者其他方面让人产生了另外的联想。

明清之时，凌床已然径呼为冰床。《帝京景物略》“水关”条云：“冬水坚冻，一人挽木小兜，驱如衢，曰冰床。雪后，集十余床，垆分尊合，月在雪，雪在冰。”水关，即水入北京城之关口，位于城西北德胜门以西。寒冬腊月，十余冰床聚在一起，结合前文来看，想是诗人们冰上豪饮，以期诗兴大发吧。《燕京岁时记》“拖床”条云：“冬至以后，水泽腹坚，则十刹海、护城河、二闸等处皆有冰床。一人拖之，其行甚速。长约五尺，宽约三尺，以木为之，脚有铁条，可坐三四人。雪晴日暖之际，如行玉壶中，亦快事也。”紧挨冰面的木板加上铁条，该是冰床的2.0版本了。少年时我在京郊生活，冬天小朋友们都按这个版本炮制，在村中冰冻了的水塘上嬉戏。

《帝京岁时纪胜》“冰床、滑擦”条亦云：“太液池之五龙亭前，中海之水云榭前，寒冬冰冻，以木作床，下镶钢条，一人在前引绳，可坐三四人，行冰如飞，名曰拖床。”且云有的“更将拖床结连一处，治酌陈肴于上，欢饮高歌，两三人牵引，便捷如飞，较之坐骥乘车，远胜多矣”，比在陆地上骑马坐车要惬意得多。至于“滑擦”，则与今天的滑冰无异了。“冰上滑擦者，所著之履皆有铁齿，流行冰上，如星驰电掣，争先夺标取胜，名曰溜冰。都人于各城外护城河下，群聚滑擦。”这种热闹景象像我这种在北方生活过多年的人，完全不难想见。

清朝的“冰嬉”即冰上运动，已成“国俗”。《日下旧闻考》云：“西苑太液池，源出玉泉山，从德胜门水关流入，汇为巨池，周广数里。”在这里，“冬月则陈冰嬉，习劳行赏，以简武事而修国俗”。从《养吉斋丛录》的相关文字看，冰嬉具有了冬运会的性质。“岁十二月，西苑三海层冰坚冱，于是择令辰，圣驾御冰床临观焉”，皇帝也到场。“参赛者”都穿冰鞋，“以一铁直条嵌鞋底中，作势一奔，迅如飞羽”。始而比“抢等”，先“去上御之冰床二三里外，树大纛，众兵咸列。驾既御冰床，鸣一炮，树纛处亦鸣一炮应之，于是众兵驰而至。御前侍卫立冰上，抢等者驰近御坐，则牵而止之。至有先后，分头等、二等，赏各有差”。继而比“抢球”，这时“兵分左右队，左衣红，右即衣黄。既成列，御前侍卫以一皮球猛踢之至中队，众兵争抢，得球者复掷，则复抢焉。有此已得球，而彼复夺之者；或坠冰上，复跃起数丈，又遥接之”。进而比“转龙射球”，这时“按八旗之色，以一人执小旗前导，二人执弓矢随于后，凡执旗者一二百人，执弓矢者倍之，盘旋曲折行冰上，远望之婉蜒如龙。将近御座处，设旌门，上悬一球，曰天球，下置一球，曰地球。转龙之队疾趋至，一射天球，一射地球，中者赏。复折而出，由原路盘曲而归其队”。帝王们看得高兴，往往要留下文字。乾隆有《冰嬉赋》；道光也有观冰嬉诗，“坚冰太液镜中边，翠辇行时竹爆宣”云云，表明“抢等”时的鸣炮已改成了鸣鞭炮。

《郎潜纪闻初笔》“打滑挞”条，云“禁中冬月，打滑挞。先汲水浇成冰山，高三四丈，莹滑无比。使勇健者着带毛猪皮履，其滑更甚，从顶上一直挺立而下，以到地不仆者为胜”。这也是冰嬉的一个项目吧。

“往来冰上走如风，鞋底钢条制造工。跌倒人前成一笑，头南脚北手西东。”《都门竹枝词》收录的《冰鞋》诗，讲的该是初学者。其实滑冰像骑自行车一样，一旦掌握好了平衡，完全可以闲庭信步。冰雪运动从来是北方的专利，科技的进步，如今在南方也正成为时尚。于前人而言，绝对是万万不会想到的。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