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品妃：殷海光夫人殷夏君璐

殷夏君璐 　　1928-2013.11.20 　　生于重庆

　　预计飞往堪萨斯大学研读哲学博士学程的前夕，1998年7月21日，纽约当地的老师与朋友，约我于一个中餐馆聚餐送行。美国中餐馆惯例于餐后送上账单时，一并附赠幸运签饼。值此人生又一转折，我特别好奇地将它打开，念出上头写着：“你即将到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众人听此签语，深感赞同。堪萨斯，平坦宽阔的美国地理之心，为自己喂养世界能力感到骄傲的农夫之州，有着灿烂的向日葵正等待着我……

　　2013年4月1日，加州硅谷的午后，阳光暖暖，我借着回到美国开会的顺道机会，再度来探望殷师母夏君璐（我们都叫她殷妈妈）一家。看到自己在师母与其女儿文丽（Abby）女婿李逸牧师家的初次访客留言本上记载着，于1999年1月11日拜访他们家，并且写下“他乡遇故知！”恍如一眨眼。

　　经过一学期异国异地新生活的各式适应与挑战，于冰天雪地孤寂的寒假喘息之际，钱永祥老师传来一封电邮。师言，“已故台大哲学系殷海光老师的太太，一位非常优雅的女士，目前是你的邻居”，并嘱我前往拜访师母。接信当时，所感受到的，实际上是一道意外的暖流。能够认识对于台湾社会民主化有关键性贡献的一家人，既光荣也惊喜，更从未料想的是认识她后的幸运。幸运的事情，不仅只殷妈妈常大展厨艺，与我分享她与Abby姐李牧师一家和乐的家庭生活，让彼时28岁的中西部留学生，一解乡愁；另外还有，生命值得热爱之印证。殷妈妈，我认识最可爱的一个老大人，她无怨无悔坦率真诚的言行，成为我生命的近身典范，终身鲜明，受用不尽。

　　我们之间这些年来的缘分，实在奇特。不管是我待在堪萨斯州罗伦斯城的5年，时有大快朵颐、教堂联谊，甚至她避冬加州湾区之会，接着后来我待在加州斯坦福大学与帕洛雅图撰写博士论文的3年，适时接应台湾公共电视制作台湾百年人物志殷海光先生所需大学图书馆调阅数据之需等，或是2006年完成学业回到台湾工作，其间除了不时通信与年节贺卡之外，我们总有机缘至少一两年左右便见上一面，每次跟殷妈妈相处，总能被她自在、大方、从容、优雅、喜乐与给人自由的生命态度所感染。

　　仗着年纪之大修德之深，她总能叫吾等小辈不时感到钦佩与讶异。2005年她住在洛杉矶，我们去找她。她领着我们去一家新开张的台湾小吃馆吃烤香肠喝珍珠奶茶。她谈起跟老朋友的聚会：大伙聊着聊着，都夸自己儿女们孝顺，儿女们恰巧也都给自己父母配备时下正流行的行动电话，以备老人家不时之需，对此各家父母甚感欣慰儿女贴心。而手机在当时是那么新奇的东西，设计得又那么精巧，每个人拿出自己手机夸耀之际，另也拿出了放大镜，认真研究着这新玩意儿如何操作。2007年10月27日，我们约了上台北阳明山玩。出发前我还担心，郊外环境与天气多变化，届时会不会出现对于老人家而言挑战性太大的状况，实则担待不起。然而，稍后证明，多此一忧。出游那天，风光特别明媚，超级风平浪静，我们直赞，这真是托殷妈妈的福，才有的天时眷顾。2009年8月19日，我们开车从台北把她接到一定要来的新竹家及清华大学游玩。在车上，她冷不防地出言道，这是她60年后重访新竹，朗朗上口清大校长梅贻琦云云。开心一把结束同乐之后，她则独自一个人搭乘高铁返回台北。

　　我想着，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依然这么富有幽默感、好奇心、自立自强、给人自由的独立作风，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听她讲起她的人生阅历，仿佛走入具体真实但却易被忽略的中国近现代史。一般人耳熟能详教科书里的五四运动，大概也知殷海光与其渊源，但殷妈妈提及的新鲜事则是，她姐姐当初响应五四运动，是一位中国现代化初期的高学历妇女，不婚献身教育界担任中学校长。Abby姐正在整理的殷妈妈回忆录则写着，小时夏家一度住在福建，母亲曾参选议员。我想，相对于其母姐，殷妈妈走的路子一样具有代表性，然不堕入今人易有的刻板印象。

　　殷妈妈这一段从中国内忧外患的战争时期开始的女性生命，框架她人生运命的是经历幼时日本教养，少年大陆成长，成年避难台湾结婚生子，中年携女远走美国。在我看来，这样既不寻常又寻常的生命历程里，她寻觅想望的其实简单，只是一个人理当应该享有的、不受政治与国家机器不当干扰的平静生活。然而，大时代的际遇，确实一点都不轻许她这简单要求。她讲她出嫁前后家中经历的事情，在美国度过的半生，一州辗转一州，数不清次数的搬家，我心里暗自不舍她承受的苦难。不过，这些苦说到底毕竟无法伤扰她。很清楚地，她后来唯一念念不忘的其实是殷老师的平反，包括温州街故居纪念馆成立之美梦成真。这件“任务”似乎成为她的“有常”，用来面对人生的无常与不该。尽管我并不真的知道，面对种种强权压迫与不如意的生命前提与事件，她如何还能强韧地坚持自在、大方、从容、优雅、喜乐与给人自由的生命态度，由衷敬佩之余猜想，除了有着坚毅和善的个性之外，她的生命内容想是由她对于殷老师终生不渝的爱填满充实，再经由基督徒的价值信仰、家庭生活、殷老师执着的学生们、亲朋好友，以及同道同盟者，像天使般提供源源不绝的各式帮忙所支持。

　　2011年5月24日，我同自娱80多岁挤入作家行列的殷妈妈（2011年出版殷海光全集第18册《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坐在台北永康街咖啡馆外，享受着午后闲散的阳光气氛。她不喝咖啡，喝茶。说起流传之小道消息，殷老师阅卷评分方式乃借电扇吹之助一事。师母强调，“但是，我们家没电扇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当此之际，一位女士，路过步经我们面前，回转头来问道，“请问您是殷海光先生的遗孀吗？”她刚读到近日报载，认出师母。由于感念殷先生为民主进展的付出，她特别要借此巧遇，向师母表达尊敬与感谢之意。我见证平易感人的一刻，分享了重情义的师母兑现半世余生责任之喜悦，私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2013年11月20日，殷妈妈去天堂了。两年前的来信，她即着手排解我对她身体欠佳的忧虑，“在世很好，到天家去更好，死，只是改变，到天家开始永恒的生活。”Abby姐希望我能为我和殷妈妈之间的情谊写下一些纪念，鼓励我说，我在她人生最软弱的时候，带给她年轻人的快乐和气息，谢谢我和她维系一个很特殊的情谊，我代表了许多：从台大哲学系、父亲学生的学生到在堪萨斯的际会、与母亲成为忘年之交。这些对于殷妈妈而言意义重大的事情，我很荣幸代表。但让我汗颜的是，相较于她所给我的，自己做得不够好，没能多有好消息分享，让她挂心。

　　往事历历在目，情绪难以平复。她常给我关爱，也为我受的挫折祷告，给我力量坚强，我谢谢她。她对于爱有无比的信心，无怨无悔的表达，这些年能跟这位善良又可爱的人有这么多亲近的机会，全是我幸。我满心珍惜，充满阳光的堪萨斯与加州恩赐给我一段与殷妈妈美好的忘年友谊。文/陆品妃

　　（2013年，作者系台湾学者，本文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