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狙击手》：返璞归真的张艺谋

春节档最简单的电影。

文 | 清晏

编辑 | 王卓娇

你给我一枪，那我必定要给你一枪；

你杀我一个人，那我必定要杀你一个人。

在这个以《狙击手》命名的、讲述狙击手故事的电影里，张艺谋做到了故事内容和故事技巧合二为一的境界。也就是说，这次张艺谋讲述故事的手法，和故事里的作战技巧高度融合——

简单、精准、直接、高效。

它不追求宏大叙事，也不渲染战争情绪，更没有张艺谋导演惯用的、标志性的视觉奇观。

它只是以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的“冷枪冷炮”做背景，讲清楚在这场历史可能并不铭记的小型狙击战里，中美双方的狙击手，如何斗智斗勇、比拼枪法、决一生死的故事。

把《狙击手》放在张艺谋导演的作品序列里，尤其是在他凭一己之力把中国电影带入国际大片行列的《英雄》面前，再没有比返璞归真更合适的字眼去评价它。

当然，在《狙击手》之前，张艺谋导演就已经表现出极强的返璞归真的倾向。比如《一秒钟》和《悬崖之上》，以及尚未公映的《坚如磐石》，它们的故事都不复杂，尤其在视觉层面，都洗脱了导演此前作品里视觉猎奇的成分。

只不过此前稍有变化的几部电影，它们的删繁就简，只是表现出强烈的倾向性，返璞归真的程度并不那么明显。

就像《悬崖之上》，导演还是把漫无边际的大雪，当成了叙事元素的一种。

在《悬崖之上》里，大雪是电影一个非常重要的隐喻和象征，它不禁暗示着春天即将到来的希望，更喻示着无处不在的寒冷、凄苦和危险。

但在《狙击手》这个同样发生在冰天雪地的故事里，张艺谋却没再选择连绵不断的大雪来渲染情绪，而就是把它们切切实实就还原成落在两军阵前的自然物，没有任何艺术形式和内涵的指向。

张艺谋导演的目的再明确不过：他要排除一切可能阻碍观众理解的障碍，让观众在96分钟里，看清楚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决定，扣动的每一次板机、射出的每一发子弹，都要给观众提供最有效的信息。

也就是说：只要看到，你就能懂。

这个返璞归真的特点，也让《狙击手》成了这个春节档里，最通俗易懂的电影。

以至于即便你对那段历史了解不多，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狙击手还被叫做神枪手，也没有专门的狙击枪的年代里，甚至不知道志愿军曾有过32天内以436发子弹毙敌214名的“上甘岭狙神”张桃芳，都不会耽误你对《狙击手》的理解。

因为它再简单不过：五班这个平均年龄在20岁左右的队伍，如何利用射程只有600米的步枪，干翻对面火力强大的美国狙击队？

为避免观众搞不清敌我双方排兵布阵、开枪射击、杀敌致胜的细节，张艺谋用了大量的全景俯瞰镜头，并让章宇扮演的班长以命令的形式，分析完对手的射击点，指挥志愿军战士左右移动20米或40米。

观众坐在电影院，拥有的是一览无遗的上帝视角。

但是，只有这些显然不够。

毕竟，这是一个命题作文。

可命题作文并不意味着会限制张艺谋的创造力，也不意味着他就会像类似题材的电影那样，毫无取舍地渲染意识形态和战争情绪。

张艺谋导演抓住的，反而是主流电影虽然会用，但往往不会深究的一个点，那就是——

青春！

章宇带领的五班，包括两军阵前被当作诱饵摆在地上等死的亮亮，平均年龄不过20岁。他们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用小米加步枪，对抗着武装到牙齿的美军。

与其说他们是为了某个信念作战，不如说他们是宁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保全身边的战友。也就是说，在本质上，《狙击手》是在写中国一群年轻人，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他们的青春和热血故事。

如果说张艺谋在这个简单直接的电影表层，想要表达出某种观念的话，那也是这群青春年华的战士，用自己青春的血肉之躯与热血，怎样以如此简陋的武器，来战胜敌人、保全战友。

这让它不同于同题材、同类型的主旋律电影去盛赞某种家国信念，它反而是对青春和英雄主义的礼赞，而不是单纯是一种国家主义的表达。

用编剧陈宇的话来说就是：“把一场战争还原到一些人的命运里，反映到一些人的情感上面，而不是这场战争最终是怎样，而是我们能呈现出这帮年轻人精神面貌，是整个影片最重要的东西。”

但这并不是要说，张艺谋就完全放弃了自己夹带私货的机会。

《狙击手》里有许多为了让故事通俗易懂而设置的并不合理的桥段。

比如阵地前的亮亮，美军为了让他完成做诱饵的任务，在他快死的间歇，让不谙世事的朝鲜小朋友给他注射了强心剂，亮亮转瞬就清醒过来；

而作为对比，当五班战友发现强心剂的药效快过，亮亮很可能马上死去的时候，章宇带着全班战士高唱《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一声声“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居然有着比强心剂更有效的作用。

这两处细节，不仅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更通顺而设计的不合理的细节，更在深层背后，裹挟着张艺谋对当下民众情绪的某种观察——

如果你能怀疑这种细节的不合理，那就有可能去反省它为什么会不合理。

类似这种处理，张艺谋并不打算重点展开，而是让它们像碎花一样，散落在电影的边边角角里。

比如作为最重要道具的望远镜，谁有资格佩戴它，谁就有资格享有指挥权。表面上，它意味着志愿军战士的精神传承，但在实际的战争环境里，它也意味着配谁戴望远镜，谁就能看清楚真实的对方和自己——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够完成猎杀。

还有这场小型战斗的结局，最后只活下来一个人，而且匆忙赶来的救援队伍，不过以一种并不适宜的口号，完成了五班的集合——一人艰难独存，他人代喊口号。

这个细节，既浓缩了抗美援朝的方方面面，也裹挟着张艺谋独特的历史和战争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