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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姨最初来我家的时候，我是很欢迎甚至很感激的。
自从公公去世后，婆婆整个人就陷入了抑郁状态，曾经几天水米不进，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公公的遗照，一言不发。
我和老公蔡成非常担心，再这样下去，婆婆也会垮掉。于是干脆地把她接来和我们一起住。
儿子桐桐活泼可爱，整日奶奶长奶奶短得抱着婆婆的腿撒娇。婆婆脸上总算勉强有了笑容，可还是时不时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
为此，我想尽办法，出去散心，报老年大学，跳广场舞……可婆婆都一一拒绝了。
有天蔡成建议全家一起出去旅旅游，结果婆婆一大嘴巴扇了过去，大骂：“你个不孝子，你爸尸骨未寒啊，你就想出去玩了！我饶不了你！”随手抓起身边的扫帚，追着儿子又打又骂，我抱着孩子连拉带劝，好容易才消停。
我们非常发愁，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有天，一位自称文姨的人忽然联系我，说要来看我婆婆。我问老公她是谁，怎么之前从来没见过？
老公说，这是他们家一位远房亲戚，来往不多，据说天天跑自己的生意，忙得不得了。
那她忽然上门来干什么？我嘀咕了一下，蔡成说，管她呢，只要能让婆婆开怀，怎样都行！
文姨如约而至，一照面，我就吓了一大跳，老太太好时髦啊，利落的短发，荧光粉的口红，耳朵上挂着大大的流苏耳环，身上居然还穿了一件玫粉色的连衣裙。
这身行头，我大概都不敢穿出门，可文姨却一脸坦然，咱是宁做老妖精，不当老废物。
这观念不错啊！我相当佩服！于是很是期望她能给婆婆下一剂猛药，让婆婆从阴霾中走出，哪怕也变成个老妖精，我们也愿意。
文姨笑吟吟地拉着婆婆，说姐，别天天在家闷着了，和我出去，我们公司有个活动，去玩玩。
我忙应和：“去吧去吧，家里有我。”
婆婆一脸不愿意，可文姨本事很大，舌灿莲花，加上我的助攻，终于把婆婆请动了。
我擦擦汗，在家祈祷，希望婆婆这次回来心情能好点。
一直到晚上九点，婆婆才回来，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我见状赶紧问：“妈，你和文姨都干什么了啊！”
婆婆笑笑，说也没什么，就是和别人聊聊天，说说话，我觉得心里挺舒坦的。
文姨真是厉害！我暗暗佩服，于是说：“妈，那你以后多和文姨玩啊！”
婆婆点点头。
晚上和我说起这件事，蔡成也相当开心，我问知不知道文姨公司是干什么的？
蔡成挠挠头说，不是很清楚，别想那么多，只要让妈心情愉快，就行！
2
之后文姨多次带婆婆出去，婆婆的心情眼瞅着是越来越好，我和蔡成打心底高兴。
这天，婆婆回来，带了一大堆东西。
我翻了翻，是“康利牌”骆驼初乳、深海鱼油、维生素之类的，于是惊讶地问：“妈，你买这些干什么？”
婆婆喜滋滋地摆弄着：“这是文姨公司的产品，说是对身体特别好。”
她把拿了一瓶维生素塞到我的手里，“拿着，这是妈给你买的，女人有孩子后容易缺维生素和微量元素，吃这个多补补。”
我拿着这瓶维生素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很粗糙，药品成分也含含糊糊的。
婆婆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说，那个公司有一台仪器，只要让仪器检测一下，就能查出身上所有的毛病。
哎呀，我一查，我的血糖、血管、胃都有问题，可把我吓坏了，不过你文姨说没事儿，只要用他们的产品，别说这些小毛病了，连癌症都能调理好！
然后她就开始淌眼抹泪，说要是早点买这个产品，你爸就不用在医院受罪了，也不会走得这么早！
哇，要真那么神奇，医院不全都失业了？
这不就是直销么！是大骗局啊！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妈，您别信这个，要是仪器一检查就能查出身上所有的病，那要医院干什么？再说，新闻多次报道了，这些保健品都在夸大疗效……”
我还没说完，婆婆生气了：“我不用你管！”然后宝贝似地抱着她的那堆保健品蹬蹬蹬回房间去了。
这脸翻的，我也顾不得惆怅，蔡成下班回来马上告诉他，要他去劝婆婆，及时止损。
蔡成去婆婆房间里呆了好半天，不一会儿就传出大声的争吵。结果，他被婆婆骂得灰溜溜地回屋了。
我问蔡成这件事怎么办？他叹气，先静观其变吧！
3
这些天，婆婆的生活越来越丰富，经常参加公司的各种活动，听课，郊游，酒会，慈善……
她的装束也迅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新烫了头发，浓浓的妆，还和文姨一样，买了玫粉色的连衣裙和大衣，招摇过市。
婆婆在朋友圈也晒出了各种“高大上”的照片——豪华的大厅，精致的餐点，浓妆艳抹的女人抱着“康利”产品摆弄着各种姿势拍照片。
我们曾想尽各种办法让婆婆醒悟，比如让婆婆去正规医院体检看看那所谓的“仪器”到底准不准，比如托朋友买各种正规的保健品给她吃，比如找了很多医学资料给她看……
可一点儿用都没有，婆婆固执极了，她拒绝其他各条渠道的信息，只认准了“康利”。
我深深后悔那天不应该让文姨进门，简直是“引狼入室”嘛！
事态愈演愈烈，家里堆得“康利”产品越来越多，婆婆开始每天大碗大碗地服用保健品，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劝她，她反而劝起我来，加入他们的团队吧！一起努力！
这日子，越来越不像样子了。
有天夜里，桐桐忽然发起了高烧，蔡成正好出差，我叫起来婆婆，要带着孩子去医院，可她却拦住了我：
“小孩子发烧是常事，现在医院一去就给孩子上抗生素、抗病毒的，影响孩子生长发育。吃……吃这个，就好了。”
她跑回屋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舀出各种奇奇怪怪的粉末往碗里兑，调制出一碗奇怪的药糊来，拿着勺子就往桐桐嘴里喂，我见状赶紧把孩子抱开。
她愣了：“小薇你干什么啊！”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让孩子吃？”
婆婆开始一一介绍，什么高纤乐、肽藻粉、沙棘茶、芦荟王浆矿物粉……对人身体特别有好处。她还说，之前她就让桐桐吃过的。
什么？之前桐桐吃过？他才三岁！
“您怎么能给桐桐吃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宛如五雷轰顶，“不怕有问题么？”
婆婆生气地说：“我们产品这么好，怎么不能吃了？我们那好多人都给孩子吃呢，身体都好着呢！”
我顾不上和她理论，抱着孩子冲去了医院。
4
到了医院，经过医生检查，桐桐只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吃点药多休息注意观察就好了。
可我坚持要为孩子做一个全面检查。我不知道婆婆给他吃的那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影响。
孩子检查结果出来了，基本无大碍。我轻轻舒了一口气，抱着熟睡的孩子，陷入沉思。
孩子出院的时候，婆婆来了，虎着脸：“我能害了孩子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看着她道：“医生说孩子身体挺好的，妈费心了，给桐桐吃这么好的东西。”
婆婆愣了，大概是没想到我的态度有变，随之得意洋洋：“那当然了，自己孙子肯定要用心了，花了我五千多呢！”
“哎呦，这么贵啊！真是谢谢妈了！”
婆婆又叹口气：“咱还是买的贵了，要是能发展几个下线，不仅买东西实惠，还能挣钱呢！”
“那……”我迟疑了一下，“我哪天叫几个人一起去看看？”
婆婆喜笑颜开，说哎呀我这媳妇真懂事。
5
几天后，“康利”有个直销大会要举行，婆婆说是了解这个产品最好的机会，我欣然同意参加，还告诉婆婆，我有个闺蜜李华听我说起孩子吃“康利”产品效果不错，很有兴趣，也想过来。
婆婆兴奋地说，好啊好啊！说不定能发展个下线呢！
大会当天，婆婆带着我和李华一起来到现场。大会要门票，200元一张，婆婆正想拿钱，李华却直接买了三张。
婆婆满意极了，她悄悄和我说：“你这个朋友，有戏呢！”
整个会场很大，布置地规格很高，仿佛一个非常盛大的酒会，两侧摆满了各种冷餐和饮料，里面熙熙攘攘都是人。
我看到了文姨，她迎上来说：“哎呀，小薇你终于来了，我还说你妈要是说不动你，我就要再上门一趟了。”
我说：“哪能劳您大架呢！我也是觉得的确不错，才过来看看。”
文姨笑眯眯，你会不虚此行的。
上午九点，会议开始了。第一个节目就是全场跳集体舞，场中每个人都肆意扭动着，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大喊着“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场舞毕，主持人上台了，让大家坐下，随后就开始了热情洋溢地讲话，在阐述“康利”的品牌理念——我们不是卖产品，是在帮助别人，是传递爱心，加入了我们的团队，就是行善积德。
随后，几位品牌精英，纷纷上台讲诉他们与“康利”相见恨晚的经历——曾经的下岗工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为身价百万的富翁，曾经重病在身的朋友没有听从“康利调养”的计划而离开人世，而我们却因为坚持康利，收获事业和爱情上的成功。
一位资深精英讲到兴奋处，在台上喊着：“我们的产品能够保持人体青春至少一百年”。台下掌声雷动，欢呼不断。
讲演完毕，各个小团体进行交流。
我们这个团体的上线是文姨，大家围坐在一个角落里，文姨先是洋洋洒洒演讲了一番，然后有一个新加入的成员开始阐述她的故事，之前是家庭主妇，自从做了康利，觉得终于自己有了一份事业，她要努力，希望老公能看得起。
文姨赞许地点点头，一定可以的，我们这里白手起家，做到千万富翁的都有，一定不要小看自己。
然后她就开始介绍康利的销售结构：拿出6888元就可以成为康利的初级代理，可以销售产品，自己使用也相当优惠，然后以此类推，每月销售额完成69888就会成为销售总代，网上还有更高级别……
当然，销售额完不成也可以自己来买，反正“康利”产品家里人是离不了的，当了销售总代以后就可以享受分红等等……
文姨正滔滔不绝介绍着，李华忽然打断了她：“我们必须从初级代理开始做么？”
文姨愣了愣，当然，如果一次拿出69888元，可以直接晋级销售总代的。
“哦，是这样。”李华笑了笑，“我考虑考虑。”
文姨两眼放光，随后抛下了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坐过去开始和李华聊天，聊着聊着两人直接往台后去了。
婆婆羡慕地看着，说你这个朋友果然可以啊，大手笔，她家是干什么的？
我淡淡一笑：“她啊，是富二代，在家呆着没事儿，又不想靠爹妈，想自己做出点儿事吧。”
6
李华很阔气，大手一挥，直接成了总代。婆婆直叹气，本来想你这个朋友能成为我的下线的，结果人家直接总代了。
我安慰地拍拍她，没事儿妈，以后还有机会呢！
蔡成出差回来，发现我居然也加入了保健品直销，吓得目瞪口呆。
他说：“老婆，你真一孕傻三年？我不是拜托你看着妈点，怎么你也陷进去了。”
我对着镜子擦口红：“我觉得挺好的，妈的心情好，身体也好，最多多花点钱，怎么，你心疼了？”
蔡成气得不知道说什么，满地转圈。
我化完妆，也换上了一件玫红的长裙，挽住婆婆，轻声道：“妈，你看蔡成，又扯咱们后腿。”
婆婆狠狠瞪了蔡成一眼：“不理她，咱娘俩出去。”
然后我们摇曳生姿地出了门，留下蔡成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天，按惯例，康利有活动，我开车带着婆婆来到了公司，却发现公司大门紧闭，窗玻璃被砸碎了，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康利大骗子”、“还我血汗钱”……外面还有很多人叫骂着“骗子！骗子！”
婆婆一脸惊恐，她跑上去到处问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又慌张地给文姨打电话。
我注视着这遍地狼藉，嘴角凝结出一个冷冷的笑意——
“终于……开始了么……”
7
是的，我至始至终没有相信过康利，这种欺骗老人的养老钱，还差点危害到我的孩子的骗子公司，我怎么会相信？
桐桐发烧那天，我就彻底明白了，这种直销公司洗脑功力实在太强了，我们单枪匹马，根本没用。唯一的办法，只能彻底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于是我想到了好友李华，她在公安机关工作，和她沟通后，得知现在国家也正在集中打击这一类直销保健品公司，对于在我市这个规模越来越大的“康利”，他们早就开始留意了，但苦于打不入内部，掌握不了更全的资料。
于是，我和李华一拍即合，借用我婆婆和文姨的路子，装成有兴趣加入直销集团的人，开始正式介入这个公司。
李华扮成一个急于做自己事业的富二代，很快打入了公司内部，掌握了全面的资料。
于是，很快的，这个盛极一时的“康利”，忽啦啦如大厦倾。
随后，质监部门、工商部门纷纷介入，最终调查结果，“康利”那些所谓的保健品，成分大都是淀粉糖分之类。
听到这个消息，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在没有什么有害的东西。无论婆婆，还是桐桐，至少我都放心了。
文姨，作为这个公司的高层，也被带走调查了。
婆婆呢，又傻了好几天，天天念叨着，这世道变了，怎么连自己的亲戚都骗。然后又心疼钱，前前后后花了小几万呢！
我拍着婆婆，笑着说，妈，钱都是小事，咱及时止损就好！
蔡成回来了，脸还是铁青着，进门就嚷：我就说他们都是骗子吧！现在新闻都曝光了，这些信我了吧！
我笑着拉着他，信信信！你是咱家最明智的。
然后蔡成说给妈报了个老年旅游团，让妈外出散散心，远离这些乱糟糟的事。这次婆婆没有再反对，欣然同意。
晚上，我哄着桐桐睡，蔡成从后面搂着住，轻声：“老婆，谢谢你。”
我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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