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有两个毛病：便秘和失眠。打起仗来，这两个毛病都不治而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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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10月，蒋、冯、阎大战结束之后，蒋介石总算腾出手来，开始集中精力对付红军了。

他决定动用第6路军、第9路军、第19路军及航空队等，总计兵力约10万人，以鲁涤平为总司令，张辉瓒为前线总指挥，采用数路分进、南北合击的战法，企图把布防在赣中袁水两岸的红一方面军包围歼灭。

早在10月中旬，第9路军第18师师长张辉瓒即已奉命率部从南昌出发，沿赣江溯流而上，到达赣中重镇樟树；然后绕道南下，经崇仁、戴坊等地，摸到了红一军团的屁股后头，驻扎在宋代大学者欧阳修的故乡永丰县城，以配合蒋介石南北合击的战略意图。

张辉瓒这个前敌总指挥，比蒋介石还大两岁，和蒋介石同是日本士官学校的毕业生，后来又和蒋介石一起东征北战。论学历、资格和战功，蒋介石当总司令，他弄个某路军司令当当，也是绰绰有余的，如今却只在鲁胖子手下混了个师长之职，岂不冤哉枉哉？

不过，张辉瓒毕竟是张辉瓒，他的第18师号称“铁军”，在非嫡系部队中名声很响。全师有13000多人，全是新式武器，还有德国制造的枪炮；加上最近又在永丰修了飞机场，飞行大队长手下的那几架意大利达格佛斯飞机可不是吃素的。

12月中旬，第一次大“围剿”开始。蒋介石的10万大军兵分三路，采取“分进合击、长驱直入、外线作战、猛进猛打”的十六字方针，用来对付毛泽东“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方针。蒋介石不信他的10万正规军会斗不过毛泽东那三四万土著部队，他的十六字诀会玩不过毛泽东的十六字诀。对于毛泽东的那一套打法，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听人说那十六个字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心里咀嚼那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地都反了胃。他不给毛泽东和朱德以逃跑的时间和骚扰的机会，命令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进猛打、速战速决，正是为了不给“朱毛”留下施展游击战故伎的空子。

毛泽东有两个毛病：便秘和失眠。但是打起仗来，这两个毛病都不治自愈。战斗越打得大打得凶，他睡得越好。

在十万蒋军分头并进之时，毛泽东已经运筹帷幄，等蒋介石的千军万马在罗坊会合时，红军早已东渡赣江，不知去向。

第一个回合，蒋介石的“分进合击”成了瞎子点灯——白费蜡，而毛泽东的“敌进我退”却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12月下旬，蒋介石中原大战告捷后新收编的北方杂牌军公秉藩的28师，居然抢在总指挥张辉瓒18师的前面，于12月20日占领了靠红军最近的东固镇，受到蒋介石的通令嘉奖，获得蒋总司令所授宝鼎勋章一枚。

张辉瓒被人抢了头功，恼火异常，急急催军直进，恨不能立马赶到小布、黄陂一带，将红军一举全歼，立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功，压住那个北方佬。

第18师日夜兼程，于21日清晨赶到了东固山。时大雾弥漫，阴差阳错地与公秉藩的友军发生激战，双方打了足足4个小时，从清晨打到中午，直到雾散日出，才发现彼此的青天白日旗——自己人打了自己人！

张辉瓒和公秉藩面对面站在大树下，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恨不得一口将对方吞了，可又谁也吞不了谁。

蒋介石立即给张辉瓒拍报，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公秉藩趁机掉头撤到富田，以不受张的管辖和指挥。张辉瓒打落门牙往肚子里吞，将一股恶气转到红军身上，他还下令：东固已经赤化，40里内，凡10岁以上男女，格杀勿论；部队开拔之前，不论民房公房草房，一律烧光；凡可带之物，一律抢走带走。

火光、血光，无辜百姓被杀戮时的惨叫，以及那白狗子毫无人性的兽行，深深震撼着红军指战员的心。黄公略的红3军就潜伏在东固岭的丛林里，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烧毁民房的烈火在浓烟中狂舞乱窜，听见百姓们令人心碎的哭叫声与呼救声。战士们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出水，纷纷请求军长下令出击，为老百姓报仇！

黄公略摇摇头说：“毛委员给我们的任务是诱敌深入，将张辉瓒牵到龙冈的布袋阵里吃掉。现在张辉瓒杀人放火，用的也是诱兵之计，他想把红军主力引到东固，好落入他们的网中，我们决不能上当。”略顿，他又说：“双方都在‘诱’，这就看谁在‘诱’字上下的功夫多，想的法子巧了。毛委员总是叫我们在‘认真’二字上下功夫，来，我们具体讨论一下，怎样才能使敌人上钩。”

此刻，毛泽东正站在龙冈圩东北面的一座高山上，举起双筒望远镜进一步察看地形。时值深秋，肃杀的北风吹得林涛阵阵。一片金黄色的林海顺着山势起伏翻滚。簇簇红枫在黑森森的松林间如燃似灼，像永不熄灭的篝火，随时可成燎原之势。

毛泽东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12军军长罗炳辉说：“诱惑敌人，你是内行，这回没让你去，而让黄公略去，没意见吧？”

“那的话，”罗炳辉打趣地用湖南湘潭口音学着毛泽东7月间写的诗句，“‘赣水那边红一角，偏师借重黄公略’嘛，黄军长足智多谋，理应担当此任。”湘潭话中“角”与“略”押韵，念起来既顺口又逗趣，大家忍不住笑起来。

毛泽东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其实，他这次所以特地派黄公略的红3军担此重任，自有他的想法。上月底和本月初发生的“富田事件”，使肃反委员会大抓“AB团”，黄公略的红3军因本地人多而首当其冲，许多人被无辜杀害了。就在张辉瓒进攻东固的前几天，黄公略还收到一封信，那是冒充毛泽东写给秘书古柏的“亲笔信”，信中说：在审讯“AB团”时，如果供出黄公略也是“AB团”，我们的事情就好办了；同时，附上“告同志和民众万言书”，第一句话就是：“党内大乱到了！黄公略叛变投敌！”黄公略及时识穿了伪造者的阴谋，指出这是敌人企图离间“朱毛彭黄”的诡计。毛泽东这次因而特派黄公略和红3军前往实行诱兵之计，体现出他对红3军官兵们的信任和器重，也表示了他对黄公略的信任和器重。

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战已经拉开序幕。毛泽东与蒋介石，都对胜利充满信心。他们到底谁赢谁输，历史已经作出结论。然而他们到底是怎么胜怎么败的？而决定胜败的关键因素又在哪里？这，最有发言权的，恐怕莫过于直接对阵的两个湖南人——黄公略与张辉瓒了。

一切布置就绪，毛泽东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对朱德说：“朱总，该我们睡觉的时候啦。”

毛泽东平常有两个毛病：便秘和失眠。但是打起仗来，这两个毛病都不治自愈。战斗越打得大打得凶，他睡得越好。

这几天来，朱德见毛泽东睡得安稳，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现在要等的，就是来自前线的捷报。两人的这种默契，就是在这种战争环境下形成的。在朱德的心中，毛泽东是整个红军的主心骨。毛泽东的战略眼光，已经将他们两人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张辉瓒尽管求功心切，但他毕竟不是空心绣花枕头。长期的作战经验和赣南特殊的地理环境，使他不敢贸然深入那阴森神秘的莽莽丛林。

的确，从个人气质上讲，张辉瓒并非勇夫莽汉。他向来以儒将自居，除了打仗，还写诗作画下棋；他不近女色，与妻子感情甚笃，在有名的色鬼鲁涤平手下当师长，居然落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美称，也实属罕见了。最突出的是他粗中有细，外刚内柔，凡事于急功近利之中不失冷静慎思，因此决不是那种轻易上当的角色。

当时的情形，离红军最近的是张辉瓒师和谭道源师。急先锋张辉瓒稍远，在东固暂时按兵不前，谭道源的50师就在源头，毛泽东决定先打谭道源，引张辉瓒来救援，再布下口袋阵打张辉瓒。

第二天拂晓，部队轻装向北，在小布与源头之间设下伏击圈，派兵去诱惑50师出战。但是谭道源这位蔡锷在湖南弁目学堂的得意门生老成持重，呈一线构筑工事，坚守不出，并电告鲁涤平与张辉瓒请求救援。

张辉瓒接到谭道源的电报，更加坚信了毛泽东急于突围的推测。 下令部队起程，从东固往龙冈开进，要与谭道源一起合围红军。

山路崎岖，云遮雾障。羊肠小路在重重叠叠的山岭间绕来绕去，部队只能排成单线，拉得老长老长，在浓雾中草蛇灰线般断断续续，若隐若现，谁也看不清前后左右十步以外的情况。

队伍走走停停，挨挨挤挤，走了一整天，才走了20几里路，第二天又跑了一整天，直到29日上午，才好不容易赶到龙冈。

龙冈是个小盆地，四面高山，林深苔滑，一条小河绕着山脚，将龙冈圩温柔地环抱着。龙冈圩原是个千家村，有几百家店铺，如今却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斜风细雨，秋寒雾重，士兵们全身透湿，冷得瑟瑟发抖。他们一到驻地，便劈门板、砸柜台，燃起火堆烤衣服，边烤边忍着饥饿朝天骂娘。

这一天，红军总部由黄陂迂到了君埠万寿宫， 君埠和龙冈靠得很近。第二天(12月30日)清晨，毛泽东、朱德和将领们以及参谋们吃过早餐，便从容登上了君埠西面的黄竹岭，将总指挥部安在黄竹岭山腰上的几间砖屋茅房里。

一切刚就绪，山下龙冈方向便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不时有流弹呼啸而至，打在指挥部周围的红土地上。

“好个黄公略，总算把敌人的鼻子牵住，拖进龙冈来了。”毛泽东习惯地两手叉腰，迎风挺立在黄竹岭的巅峰之上。

近水先得月，深山日上迟。龙冈之晨，是一片乳白色的粘粘连连的雾海。座座峰峦浮在雾海之上，如同仙山琼屿；海市蜃楼的蓬莱胜景，却覆盖着一个惨烈悲壮的广阔战场！机关枪和追击炮的怒吼令群山震荡，战火和硝烟掩隐在弥天雾阵之中。

忽然，他的脑海里猛地冒出了一句诗：“雾满龙冈千嶂暗……”

龙冈之役，战斗尽管打得相当艰苦，但是红3军的战士们却越打越顽强。因为黄公略使指战员们都理解了这第一场决战的意义：只要拖住了敌人，就为兄弟部队的迂回运动赢得了时间；拖得越久，敌人就陷得越深。终于，上午10时许，罗炳辉的红12军赶到了。罗炳辉按照毛泽东的吩咐，直扑制高点万功山。等到张辉瓒醒悟过来时，万功山已被红军占领。

但是张辉瓒并不怎么慌张。他已电令公秉藩28师和他的朱耀华54旅火速赶到龙冈会剿黄公略的红3军。有趣的是，张辉瓒的思路和黄公略惊人地相似。而双方，又都忠实地分别体现了蒋介石和毛泽东的意图，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但是战争不仅是智力上的对抗，更是道义上的竞争。因此，张辉瓒的失败，决不能仅仅归咎于未能抢占万功山的失误，尽管这的确是他个人戎马史上的一处败笔。

林彪的红4军正奉命往龙岗以北的上固方向急进，以参加围歼战。行军途中得侦察员报告，红3军黄竹岭吃紧，若守不住将会影响全局。

毛泽东命令又到，命林彪全速前进，直扑龙岗黄竹岭。

林彪立即决定改变行军路线，冲向黄竹岭。逐级传达命令已来不及，林彪手书：“上固无敌，敌在龙岗，望全军将士奋起精神歼灭之。”并命参谋人员把命令抄在数扇大门板上，竖在必经路口，以便每个指挥员一望便知。

中午，林彪率红4军赶到龙岗。彭德怀红3军也赶来，很快形成口袋，把张辉瓒部团团围住。

张辉瓒绝望了，穿上一套下级军官的服装，带着警卫排钻进深山密林，沿着一条小溪边的山路，匆匆逃命。

红四军战士先是发现张辉瓒的狐皮大衣，然后在一个山洞前发现有人影。战士鸣枪警告，张辉瓒从洞口草丛中钻了出来，大叫：“不要开枪，我是前敌总指挥张辉瓒，我找你们黄公略军长……”张辉瓒还不知道跟他作战的红军到底有什么部队。

战士说：“我们军长是林彪……”

张辉瓒再次大叫：“我不见林彪，我要见毛润之先生……”

后来张辉瓒供认，他不见林彪的原因是怕林彪太年轻易冲动把他枪毙。

这一仗，“张辉瓒的主力两个旅和一个师部，连师长在内9000人全部俘获，不漏一人一马。”(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多么漂亮的伏击战啊！难怪战事结束后不久，毛泽东回味起这一场战斗，还兴致盎然，写下了他的豪迈词篇《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

万木霜天红烂漫，

天兵怒气冲霄汉。

雾满龙冈千嶂暗，

齐声唤，

前头捉了张辉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