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的礼赞

作者：黎荔

今天在杭州街头，买到了新鲜的无花果，褐紫色外皮，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小颗的洋葱，小巧玲珑的，对半切开，红粉色的果实让人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咬下去那种绵甜的味道，犹如一个柔糯的吻，特殊的清香和甜味弥久不散。无花果的果实皮薄肉脆，极为鲜嫩，不易保存和运输，一般成熟的果实摘下来最多2天就会腐烂，多数是晒制果干，鲜食的机会比较少。所以，如果能在街头看到挑担子的人，卖刚刚摘下来的紫中带绿的无花果，一般我二话不说就买一篮子。记得以前住在交大附小旁边，楼下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翡翠欲滴的叶子，形如幼儿的小手，在和煦的晚风里，摇曳起舞，甘甜的无花果就长在绿叶的簇拥中，时隐时现，如不仔细寻找，很难一睹芳容。无花果树的主人，不光要防那些心怀叵测的路人，在树上挂了一个牌子“已喷洒农药”，还要防那些和我一样虎视眈眈的小麻雀们。要吃到美味的无花果，最大的竞争者是鸟儿，它们每天都能守着无花果的树，等待无花果悄无声息的成熟，是一份幸福在心里满满的酝酿。如果不防这些小吃货们，一颗也不会给主人留下。

有人吃无花果是拍打到软软乎乎的时候，再一口吞下。还有的人喜欢剥皮吃，剥皮的时候，从无花果蒂开始，像剥香蕉一样顺着纤维剥开，剥完后白白净净的像个小笼包子。如果熟得正好，皮厚薄合适会比较容易剥。其实，只要没有严重的强迫症，留有一点紫绿皮也没有关系。我喜欢从中间轻轻掰开食用。掰开后的无花果，果肉似乎玫瑰色、肉粉色或者深红色的，它的果肉一丝一丝、藕断丝连，密簇簇的小籽浸润在果汁红瓤中，充满诱惑。其实无花果也是有花的，只不过它的花很隐蔽，人们看不到而已。果子掰开以后，里面发红的这部分，全部都是无花果的隐花。所以我们吃的，主要也就是无花果授粉的花蕊部分。

无花果的美味之处，绝不是它的清甜和多汁，而是它甘香脱俗的独特果香味儿，还有甘甜软糯的口感。无花果除鲜食、药用外，还经常被烘焙达人们加到甜点配方中；或者加工成果干、果脯、果酱、果汁、果茶等。最早将无花果入菜的是广东人，通常是用直接买来无花果干，在煲汤时扔进去几颗，非常清甜，给汤增色不少，比如无花果炖猪肺，百合无花果汤。其实无花果可以做出的菜式五花八门，比如无花果红烧肉，不喜欢吃太甜的肉，可以在做红烧肉的时候拿无花果代替白砂糖，不仅减去了甜度，还有清爽的果香，增加肉的香气，多放几个都没关系，这两者本身就是跨界绝配。

无花果的原产地是西亚和中东地区，它是少数几个亲历了整个旧大陆农业文明的物种之一，人类栽培无花果树并食用无花果已经有超过11000年的历史。无花果容易栽培，产量又高，食医两用，在华夏各地都生根结果，深受人们欢迎。有人认为中原地区的无花果是张骞通西域带回来的，这个观点不全对。现在新疆产的无花果成熟时是黄色、扁球形，果实形状似包子，而内地和沿海地区的无花果多是紫红色、椭球型，显然属于不同的品种，后者应该是沿海路传入的。我吃过的新鲜无花果，都是紫红色的，或者是半紫半绿的，因为我还没有踏上过新疆这片流着奶与蜜的土地，见识过金黄如纯净阳光的无花果。

在地中海沿岸国家的古老传说中，无花果被称为“圣果”，一直被神圣光环包围着：古埃及人将无花果放置在他们的墓穴中，作为对神灵的供奉；希腊人则将无花果当作是司农业，婚姻女神Demeter的恩赐。古罗马时代有一株神圣的无花果树，因为它曾庇护过罗马创立者罗募路斯王子，躲过了凶残的妖婆和啄木鸟的追赶，这株无花果后来被命名为“守护之神”。《圣经》中说，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最初赤身裸体，偷吃“智慧之果”以后，眼睛明亮，顿觉羞耻，急忙抓下一些树叶蔽体遮羞，人类的第一片遮羞，就是无花果美丽宽大的叶片。这“智慧之果”过去常被误认为是苹果，但据有关考证，其实是无花果。原来最初的最初，男人和女人的距离，不过是一片无花果叶的距离。适合在中东栽培的果树并不多，所以《圣经》里到处都能看见无花果，它被用来作为丰饶、财富和绿洲的象征。“你们可以从无花果树学个比方：当树枝发嫩长叶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夏天近了。这样，你们看见这一切的事，也该知道人子近了，正在门口了。”

无花果和善恶树、生命树一样，是伊甸园里亘古既有的树木，是天堂里的第一水果，然而，这一有着最硬后台的神界植物，质朴无华，直接把开花融汇于果实当中，年复一年，在默然中茁壮绵延。饱满成熟的无花果，是这个秋日的余辉脉脉的礼赞。穿过时间的激流，看见一棵无花果树在无声地生长，托举着一树默默抵达存在的果实。

无花果，长久以来，我都相信你的生命

别有深意，你几乎完全省略了花期，

不动声色地催促你纯粹的神秘

藏入早早便成熟的果实。

犹如喷泉的弯管，你拱形的枝干驱动汁液

下降，又上升；几乎没有醒的过程，

它就从睡眠中迸射出来，注入最甜蜜的终结。

就像化身为天鹅的神。

……可是我们仍在流连，哎，

我们只在开花里看到荣耀；被季节抛下的我们

最后进入果实的内部时，感觉到的惟有欺骗。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第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