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上有一个女博主叫荞麦,经常会有女性私信她向她诉说自己的故事和烦恼。
荞麦因为把这些故事分享给大众而变得有名当然,是在征得对方同意的前提下,而关注荞麦的人则通过阅读这些故事收获了对生活更加鲜活、丰满的感知,尤其是那些与情事无关的故事。
荞麦并不会给这些故事取标题,不过我最近从她那里看到的一个故事倒很适合起这么一个标题:所谓"成人感",就是我终于不再那么愤怒。
自述者是个26岁的姑娘,她按照朴素的时间顺序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奋斗史。不过读下来你眼前会出现两条明暗相间的共行曲线。
一条是“事业”,起点不利、过程艰辛,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另一条是“婚姻”,人间有警句说"婚姻是女性的第二次投胎",而这个姑娘历经四次机会,都不肯草草投胎。
本文作者顾硬硬,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顾硬硬(id:bigbigstyle)。
年少的漂泊
“我15岁辍学,父母欠债不想再投资我,再加上周围环境女孩打工反哺家庭是普遍现象,失学是理所当然。”
“在工厂打工接近四年,工资卡给父母,每个月100块零用。所有的电脑、手机、平板 ,都是父母用我打工的钱买给我的。”
“(和妹妹一起)跑去韩国工厂打工,因为加班多、薪水高、想攒钱学技术....每天晚上七点半到早上十点,日复一日。”
“卖过一段时间的衣服,每个月月底都要自己买个几百块钱的衣服,帮别的店垫业绩,干了两三个月,辞职了。”
“后来又做服务员,一心想做大堂经理,觉得月薪五千就是人生巅峰。做了两个月,就升到经理了,管理、招聘、运营什么都做,但是老板鸡贼的不给涨薪水。”
“21岁时在一家字画销售公司做客服,月入一万+。后来又转行做了健身教练、一直做到培训师、运营过健身学院、做过工作室合伙人。”
“2019年在上海继续从事健身行业的工作,应酬很多让我备受打击,时常有一种自己不是工作人员,而是酒桌上的某种特色菜的感觉。”
“按照当时的情况,我应该做网红、挑一个不错的富二代谈恋爱、结婚,再出来做事情会更方便容易....但我选择继续进修自己的专业,跟我老师做项目。”
“后来项目失败,我又退回北方上课。”
姑娘的自强精神和学习能力令人钦佩,但字里行间的漂泊感也让人无法忽视。
如果说“读完大学便顺理成章加入社畜大军”的生活尚能给人一种单薄的安全感,那么初中学历的女性几乎无法幸免于漂泊、曲折和无依。
或许性格要强的人都会一刻不停谋求更好的机会,无关学历,但机会的天花板对人永远高低有别。很多时候的很多扇门,只会为拥有被学历加持的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人打开。
回到自述者,虽然父母不做人,“中学毕业前支持我的是姑姑和爷爷奶奶,如果要上高中,他们也可以继续帮我,但是我不想拖累他们了。”
可见姑姑、爷爷奶奶还是有底线和见识,她的原生家庭尚不能算全员恶人或全员愚人,这或许就是她人格中永远自我尊重和向上生长的源头之一吧。
敏锐与不甘
再看“婚姻”这条线。
“18岁的时候我爸爸有说过结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的前途如何,只知道不能结婚,结婚这辈子就完了。”
“18岁之前我不敢谈恋爱,觉得保留处女身,以后拼搏失败,就算年纪大了也可以嫁人做后路。”
“18岁的夏天,我跟网上认识的一个接近中年的男人上了床。我根本不喜欢这个人,也不是出于对性的好奇。我就是想背水一战,觉得不是处女了,不可能再有“回老家结婚”这条退路。”
或许是来自她对自身环境的敏锐,或许是出于不想重蹈自己原生环境中女性的人生覆辙,她的决绝令人惊叹;而拥有敏锐和不甘这两种天赋,又让人为她感到庆幸。
“做服务员时后厨的厨师长撮合我和他手下的厨师,对方是个好人,很喜欢我,我知道跟他奋斗几年能到小康水平。但我不喜欢没有实现自我的自己,我也知道跟这个人,我们所处的环境只会阻挠我。”
“后来餐厅老板的朋友喜欢我,他是一个高富帅。....曾经一度要跟我结婚。我问自己:还会有更好的机会吗?我觉得不会了....当时的我是没有能力改变自己的生活处境的,但我又必须脱离。”
“我在工厂、餐厅认识的女孩子,都是打了两年工,回去相亲结婚生子。我觉得这种生活太恐怖了。”
对相当多的女性来说,嫁人约等于嫁给了一个男人能够给她提供的生活方式、视野乃至人生天花板,这绝不仅仅是15岁被迫辍学的底层女性必须面临的命运,对很多条件远优于她的女性也是如此。
这或许就是她对这两次结婚“机会”都感到恐惧和排斥原因,因为两种“未来”都是那种她能看到清晰轮廓却并不向往的未来。
她可能预见到成为他们的妻子将意味着“缩进”婚姻这个狭小的空间,“实现自己”的可能性必然变小。
不能让我们“实现自己”的人、事、物,对我们来说都是“阻挠”。很多女性至今依然看不懂这一点,而对男性来说这早就是刻在他们脑中的金科玉律了。
所有权的归属
“我庆幸自己离开了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自己的人生从父母手里转移到一个男人的手里,而是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后来又谈过两段恋爱,都要跟我结婚然后移民国外,都被我拒绝了,我觉得结婚对我来说是一种很大的侮辱。他们不见得多爱我,更多的是跟我父母想的一样:从我父母手里或从我手里拿走“我的所有权”。”
“他们都会按照他们的阶层和认知委婉的教育我。”
我想这个“所有权”是指可以决定她命运走向的权力,比如当初决定让她辍学反哺家庭(尤其是弟弟)的父母,又比如比她拥有多得多资源的这几个结婚对象。
以她的性情和心境,必定非常敏感于乃至排斥被他人握有“我的所有权”,毕竟15岁时她父母的那个决定,直接导致了她之后整整十一年的漂泊和疲累。
“我对他(指餐厅老板的朋友)当然是世俗化的喜欢,但更多的是我喜欢他喜欢我。他的喜欢是我少有的"有价值"的时刻。”
“前几年收入好的时候总有种穷人乍富的无所依从和恐慌,并不明白为什么是我?害怕好运最终结束,工作也也愿意拼命。但是忙碌带来的仍然是空虚和不解,经常毫无原因的痛哭失声。”
“哭的时候就会安慰自己:已经很好了,至少我不用像工厂里的女工姐妹去39元自助餐厅庆祝结婚纪念日.....”
“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是因为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里,所以把收获归因为“好运气”并时时恐怖于好运不再来,正如当初她因为一个男人喜欢她才感到自己"有价值"。
用同类出身的女性群体普遍的命运作为参照物来试图获得自我慰藉,却并不能因为“自己和她们相比已经很好了”而感到开心。
而“经常痛哭失声”并非毫无原因,而是内心淤积了太厚的委屈和不甘。
虽然必须对外界足够坚硬才能自保,才能捍卫自己谋求更好生活的权利,但人心最讲平衡,她内心需要一份与这“坚硬”等量对应的“脆弱”。
“在我短暂的26年人生里,不是我拖累讨好别人,就是照顾弟弟妹妹,或者在社会上奔波求生。”
“终于长大了,有所积累,也有人爱过我,我也爱过别人。我确实很笨,但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包括我想做的自己。”
“我信心十足的耐心的培育了自己,我做了本来应该是我的父母为我做的事。今年让我有了一种“成人感”,不再那么愤怒。”
她愤怒于父母对她受教育机会的剥夺、愤怒于他们把供养弟弟的重担过早地放在了她的身上。现在她感到自己“不再那么愤怒”,一方面是她通过艰苦奋斗各方面都有了积累,经济负担和精神压力都有所缓解。
更重要的是,走过这段“我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的人生过程中,她拥有一些“和过去和解”的心力。
而作为有幸读到这篇自述的人,我学到两件事。第一件是确认了所谓“生命力”的核心意义是主观能动性;第二件是明白了所谓的“成人感”是与自己和解。
本文作者顾硬硬,插图来自来自韩裔女设计师Ashlynn Park,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顾硬硬(id:bigbigstyle),物质和精神,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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