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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发展出版社/创造文化价值
非常粗略地清点了一下《汪曾祺全集》,提到“西南联大”有140余处,提到“昆明”有700余处。在一位作家250多万字的生平文字中,有这样的出现频率,其重要性绝非等闲。
云南作家彭鸽子是汪曾祺生前好友彭荆风的女儿。她曾经回忆1985年首次在沈从文家遇到汪曾祺时的场景:
他用昆明话问我到了北京“给刻那叠那(去过哪里)?”看他喜欢说昆明话,我便直接用昆明话和他对话,他在昆明生活多年,虽然听得懂昆明话,想说好方言就不大容易,语音也很难说准,说得怪里怪气的,逗得我哈哈笑。
见到我这个来自昆明的人,似乎勾起了他对那久远的美好记忆,津津有味地和我谈昆明的小吃,炒饵块、小锅米线、汽锅鸡……(《幸运的邂逅》)
汪曾祺的西南联大
汪曾祺对西南联大乃至昆明的情感,非他处可比。 他在《七载云烟》里对这所由北大、清华、南开联合组成的“临时大学”的赞美,也是无以复加的:
这是一座战时的,临时性的大学,但却是一个产生天才,影响深远,可以彪炳于世界大学之林,与牛津、剑桥、哈佛、耶鲁平列而无愧色的,窳陋而辉煌的,奇迹一样的,“空前绝后”的大学。喔,我的母校,我的西南联大!
自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西南联大渐渐成为一个教育史上的神话。有意思的是,对于普通人而言,对西南联大的印象,倒有至少一半是来自汪曾祺的散文。在这些回顾西南联大的散文中,汪曾祺并没有讨论西南联大的教学体制、思想学术、社团活动、学生运动,他在这些篇什里,继续实践他嚷嚷了一辈子的“氛围即人物”,用生活场景与细节的娓娓动人,书写他心目中的西南联大。
看过这些散文的人,谁不记得联大师生跑警报的从容与“皮实”?不记得联大学生泡茶馆的悠闲与随性?不记得翠湖边图书馆管理员的怪僻与自在?这些文章,单看一篇,可能就是好玩,有意思。但是将《跑警报》《泡茶馆》《翠湖心影》这些氛围化的描写,与比较正面描写人物的《七载云烟》《西南联大中文系》《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闻一多先生上课》《晚翠园曲会》,还有那些描写昆明街市、饮食、草木的闲散文字,合而观之,才能真正进入“汪曾祺的西南联大”。
在这个时刻提防着日机轰炸,骤然增加了许多外来人口的亚热带西南城市,那些全国“像蜜蜂寻找蜜源一样”涌来昆明的大学生,与民风淳厚土地丰美的当地社会氛围,碰撞、融入、交会的各种让人会心一笑的温暖,还有汪曾祺说自己来寻找的“潇洒”,让西南联大八年培养人才超过三校战前三十年的“自由”,这样一种浩荡又密实的氛围,只有在汪曾祺笔下,才展现得如此有趣、生动,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爱上了“汪曾祺的西南联大”。
其实,抗战时期大学的西迁,是中国现代教育史上一大关目,文化的散播,学术中心的迁移,战争中研究的推进,学者学生与本地文化的互动,对整个中国战后的社会潮流、地域文化的影响,无论如何估量,都不为过。这股潮流之中,不只有西南联大,像文化机构云集的重庆沙坪坝,燕京大学、齐鲁大学、金陵大学等成都华西坝五大学、中研院史语所、营造学社、同济大学所在的宜宾李庄,都是抗战时代的文化中心。甚至存在时间不长的西北联合大学、在遵义发展壮大的浙江大学,在这段教育史上都有一席之地。
然而,其他那些了不起的文化场域,缺少了一个汪曾祺,就少了一个对母校充满爱与感激的“书记官”。虽然汪曾祺甚至没能拿到西南联大的毕业证书,但依赖他的生花妙笔,西南联大不是以一个抽象的教育文化符号,而是以一个饱满生动、充塞天地的历史形象存在于半个世纪之后的读者心目中。在这个意义上,“汪曾祺的西南联大”是独一无二的。
西南联大的汪曾祺
反过来说,当十九岁的汪曾祺离开了故乡高邮,经上海、香港、河内,到达昆明,考上了他心仪的西南联大,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高邮地处南北之中,汪家份属绅商之间,汪曾祺生长的1920—1930年代,正在现代转型期的新旧之际。可以想象,如果汪曾祺没有走出高邮,没有考上西南联大,他的一生,或许会像高北溟、汪厚基、杨渔隐那样,成为一个小城的绅士,读过屠格涅夫的医生,懂新文艺的旧文人,参加文会,有诗集传世,声名闻于里巷而不见称于外。他会成为一个现代的归有光?
然而他在西南联大呆了五年,在云南一共呆了七年。74岁时,汪曾祺写道:“我生活得最久,接受影响最深,使我成为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作家,——不是另一种作家的地方,是西南联大,新校舍。”西南联大对汪曾祺成长的影响,是无可比拟、无可替代的。
考试前,汪曾祺“听说这三座大学,尤其是北大的学风是很自由的,学生上课、考试,都很随便,可以吊儿郎当”,这也不算错,但他当时一定没搞清楚,西南联大成立之初,教育部对北大、南开的拨款已经停发,三校的运转,主要靠经费不受战争影响的清华提供,在昆明主事的,也是清华校长梅贻琦。汪曾祺进入西南联大中文系,会迅速发现,西南联大虽然确实在极力抗拒重庆教育部的训令与规范,但清华与北大的校风,仍然不完全一样,即使北大教授内部,对于文学新旧、教育宽严,也有不同的主张。汪曾祺最热爱的老师沈从文,在西南联大其实也是相对边缘的教师。
这种情形下,十九廿岁的青年汪曾祺,出人意料地表现出了倔强的坚持。他在昆明七年,饿过肚子,失过恋,没有被子睡在一张破桌上(感谢亚热带气候),演过话剧,当过中学教师。从物质条件来说,昆明时代可能是汪曾祺一生中的最低谷之一。但是汪曾祺几乎没有背离自己的初心,他没有参与政治活动,也没有为了好一点的未来放弃理想。在战争的阴影下,在艰苦的环境中,他颓废,他彷徨,他虚无……他经历了一个战争中的青年可能经历的一切灰暗情绪。但是,他挺了过来。不仅如此,汪曾祺还将曾经的苦难,化为写作的无尽资源。
当然,这种升华并非唾手可得。这本集子里,汪曾祺最早的作品应当是发表于1947年的《蔡德惠》,这篇小文没有采取后来小说《日规》那样的全知视角,只是淡淡地回忆了作者与蔡德惠不同的几次交往,结尾道:
我离开昆明较晚,走之前曾到联大看过几次。那间研究室锁着锁,外面藤萝密密缠满木窗,小花圃已经零落,犹有几枝残花在寂静中开放,草长得非常非常高。那个日规还好好的在,雪白,竹丁影子斜斜的落在右边。
哀而不伤,是带着儒家味道的感慨。这样的句子,在汪曾祺昆明的作品里,尤其是联大时期,几乎是见不到的,这种淡淡的文字况味,这种对“残花零落”的惋惜,还有日规作为隐喻一代人共同运命的象征,共同构成了青年汪曾祺初臻成熟的文学风格。从此时起,汪曾祺走出了“谁也看不懂”的模仿现代派时期,开始经营汪氏独有的叙事融合古今中外、思想“实近儒家”悲天悯人的笔调。
1980年代开始的追忆文字,连《蔡德惠》末尾那样成段的抒情文字,也很少了,但正如他喜欢的一句话“菌子已经没有了,但是菌子的气味留在空气里”,这种哀而不伤的气息一直回响在汪曾祺的文字里。
老友巫宁坤要汪曾祺画一幅“有昆明的特点的画”,于是汪曾祺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又在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汪曾祺自己说是“写实”,巫宁坤却觉得这也是“为久经倒悬之苦而犹能存活开花的一代人的写照”(《往事回思如细雨》)。汪曾祺的昆明,汪曾祺的西南联大,就像这样的一片开着金黄花的仙人掌,“味道最为隽永深长”的青头菌,“味极鲜腴”但吃多了人会昏倒的牛肝菌。这几样东西,汪曾祺给联大校友如李政道、王浩,都画过。
可以说,西南联大成就了汪曾祺,而反过来说,汪曾祺为这个只短暂存在了八年的母校,奉献了他的记忆,他的文字,他作为一位“幸存者”能够说出的一切。一所大学和一位作家,看上去不能相提并论,但它和他共同构成的那种氛围与影响,缺少了谁都不行。
中
秋
佳
节
内容介绍:
《在西南联大》记录了汪曾祺在西南联大的生活,以及与同学、师长之间的故事。汪曾祺是沈从文先生的学生,在西南联大读过书,也在昆明教过书,除家乡高邮和北京外,这是他一生待得长的地方。这七年,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曾说:“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作家。” 在此后的人生中,他时常深情回望在西南联大的时光——翠湖、晚翠园、凤翥街、观音寺、白马庙,泡茶馆、跑警报、逛书摊,沈从文、闻一多、朱自清、金岳霖、吴雨僧、唐立厂,种种人事,在他笔下娓娓道来,饱含深情,蕴藉弥远,如云如水,水流云在。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他1939年就读于西南联合大学,师从于沈从文先生。从1940年开始发表作品,他创作有小说、散文、戏剧、文论、新旧体诗等,并都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堪称文体家。其代表性作品有短篇小说《受戒》《大淖纪事》《故里三陈》《鸡鸭名家》《羊舍一夕》《异秉》,散文《蒲桥集》《矮纸集》,京剧剧本《沙家浜》(主创)、《大劈棺》等。出版有中文版小说散文集《汪曾祺自选集》(六卷)、《中国当代才子书·汪曾祺卷》,英文版、法文版、中英对照版《汪曾祺作品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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