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的女性

作者：黎荔

这是一个物化和污名化女人的时代，性别歧视无所不在，甚至相对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都是巨大的倒退。动不动就对女性以各类“婊”字或对年长者以“黑木耳”称呼，好像人类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不需要感恩母亲的伟大创化，好像每一个女人都渴望着钻石LV兰博基尼爱马仕美国绿卡之类，她们个个都是物质女郎，当她们说自己不是的时候，马上送上来的称呼就是污名化的“绿茶婊”、“圣母婊”。这个神奇的国度直男满天飞，顽固地形成了将自尊、自信、自我价值都栓大腿兜儿里，绑在钱包上的清奇脑回路。傲慢的大佬们，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想挤进你们金碧辉煌的人生，那些美好只是裹着糖衣的苦药。如果细品第二口，就只剩下苦涩的味道。穿过各种污泥浊水艰难成长的中国女人，要活得勇敢，方能前行，并且不被各种力量绑架。她们才不要用他人的声音决定自我的价值，她们要用实际的行动决定自我的价值。她们希望，让明天的自己更美好、更强大，用最柔和、最坚决的方式，将全社会对女性的误解一点点土崩瓦解。如果在丧失自我拥有男人，与获得自我失掉男人之间，只能二选一，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来得更决绝一点，如果在丧失自我获得名利，与获得自我直下地狱之间，只能二选一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直下地狱。我会坚决捍卫我的不受侵犯的性别生存，我对我的选择，坚定不移。

有女学生和我认真地探讨过，女性在男性世界里冲杀的“倾斜的法则”，也就是保持内心的强大和人格的独立，只是策略性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白了就是利用男性的弱点去充分操纵他，从他身上获取自己想要的资源，又不为其所伤，青春有价，利用无罪。没错，现在的新一代女孩子活得就是这么彪悍不纠结，当那些消费青春的男性沾沾自喜、自以为风流潇洒、四处炫耀以为谈资之时，焉不知在潜规则或交易对象的眼里，他只是一个猥琐大叔，好色丑男，满脑肥肠，动物半身，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至Low至无脑恶趣味满满！就像一张餐巾纸用完就要赶紧丢弃。我记得那是一个又聪明又漂亮又强悍的女生，走过人群之时就像刮起一场龙卷风，让多少人东倒西歪，她身边起伏出没着各种背景强大的猎色者，让她不免产生了这样的“倾斜作战”的想法，她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凝视着我，她无话不谈的老师，真心希望得到我的解答。记得，当时我认真地回答她：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在你与黑夜抗衡的时候，在你以女性的强大魅力、身心清醒地杀入男性世界去攫取资源时，这是周旋于豺狼虎豹之中，很难做到毫无无损、全身而退，那些阴暗的东西，或许早已让你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没有哪一种强行解锁不需要付出代价，你单枪匹马羊入虎口，如何永远玩转和驾驭系统，而不会一不留神遭遇系统的反噬？一旦失控如何防止崩坏的发生？还不如取之有道，光明磊落，建构完善、能力突出的强大个体永远有路可走。捷径不一定可持续发展，人生阶梯的攀登，要擦干净梯子的每一级，才能走得长久，而不是某一天摔得狼狈。最后，女生说她明白了，所谓的女子兵法，是奇兵，不是常道。

哈哈，我写这个，只是让那些不自知自身处境、自以为可以征服世界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男人们知道，在你的身边，外表柔弱、内心强大、富于攻击性和行动力的女性猎人们正在出没，而你，没错，就是那个猎物！你身上有什么好处又有什么毛病，她们心里门儿清。套路是一条无间道，别以为只有你会套路。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玩家，谁是角色，到底谁在操纵谁？多少男人对真实的两性博弈、真实的女性心理状态一无所知。

从我的立场，我是极其不赞同对男人有极强的目的心和功利心，和他们交手相遇只是急于套现，除了讨好男人一无所长也无意发展别的本事，青春美貌能有几年，后面，还有一茬一茬小韭菜一样疯长的年轻姑娘，她们的脸和她们幻想拥有的将来一样漂亮，她们同样也是做低伏小、迎合男性需求去收割资源的。只是，想一想值当不值当吧？智力感受力成长力都与男性毫无二致的你，错过了坚实成长和发展的大好时机，和这些虚情假意的中老年男人耗着，貌似精明高效、目标明确，其实没有男人会高看你一眼，把你作为一个势均力敌的平等交往的朋友，有真正意义上的价值共创、人生同行。他们能给你输送的“资源”不过就是赏顿饭，打炮之后买个包包。某些事物一旦商品化，其内在价值就被贬损了——我们无法在用金钱买卖的同时使其内在品质完好如初。当你以娇羞状配合某些扭曲的价值观，既享受其好处又屏蔽其坏处，似乎看起来对个人是利益最大化的，但是在得到的同时，你势必也在失去，失去的是一个人的品格声誉与人生境界。与此同时，损害和剥夺了女性，男性就幸福了吗？一个唯利是图的社会，每一个人都会在物化自己与他人的过程中成为受害者。其实，我们的社会对于人的商品化、物化，比欧美国家严重许多，整个社会物化的速度正越来越快，范围越来越广。男人们，当你们在消费着“饭局之花”的时候，焉不知自己也在巨大的时代餐桌上被更强力者调戏和消费？

在古代中国家与国的概念是相通的，一个家族的族长，最终发展成了一个国家的统治者。以父权为中心的宗法制度使得妇女失去了土地和财产的所有权，转而深锁深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完全成为了男性的附庸品。近百年来，中国的女性在艰难地摸索、探求一条自我重建和解放的道路。不论是“五四”时期的“人的发现”，还是当代激越的反叛姿态，都代表着一代代女性的尝试和努力。而现在，女性教育程度的普遍提高，使得女性能够对自己的生活有更多自主权，这有助于发展她们的自我意识，使她们真正地为自己而活，而且，经过足够的文化积累和自我的觉醒，严峻的审视男性的时代已经到来，同时审视着这个遍布着洗头坊、洗脚城，甚至天上人间、海天盛宴的世界，这个不懂得真爱也不配得到真爱的世界。

今天，权力的无限放大和市场的灰色地带结合产生了一种怪物，这个怪物包括社会上扭曲的价值观。女性物化、对象化、消费品化的趋势比过去有过而不及，达到了一种扭曲的巅峰状。尤其是掌握话语权的媒体人以及公共知识分子，对性别问题有相对进步认知的，比例极少，多数人对身边各种性别歧视、性骚扰、潜规则、流氓语言暴力现象见怪不怪，压根就不想批判。在大多数男性看来，女性的核心价值依然被视为是“结婚嫁人”，对全球趋势的个体化现象，中国人既不适应，也没有能力认知，只是观念陈旧地认为女人应为家庭而活，对于受教育程度高、有能力独立生活但未婚未有感情生活的女性，加以激烈鄙视和下作的污名化。多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所谓绅士，在公开场合谈论调侃起女性，如此流氓、下流，肆无忌惮，这种丑陋让人观之恶心，只想逃离。实在是忍不住要批判这种扭曲与污秽。尽管这样公然地批判，自然会冒犯一部分人，招来黑云压顶，但是，Who care？我就是不想迎合任何人。

我认同女诗人翟永明所说的，“作为人类的一半，女人从诞生起就面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对这世界最初的一瞥必然带着自己的情绪和知觉……她是否竭尽全力地投射生命去创造一个黑夜？并在各种危机中把自己变形为一颗巨大的灵魂？”我明白这个不停压榨女性价值的社会，女性的自我建构之路如此漫长而艰难，黑夜之中女性都如孤独的战士一般，无人能帮，无人会帮，正如林白所说，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我不对这个社会抱更多希望，但总要起来做点什么。也许在我的有生之年，在性别意识上，我能够教会我的学生们的最大的功课，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平等。

我坚信，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解放将是女性的解放，至于那些看不到这点的人，他们还没生活在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