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光明日报,总计15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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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路是个勇士。他第一次见孔子,打扮就很可笑:头上带着公鸡的鸡冠,身上佩戴着公猪的牙齿。那意思就是,我又是公鸡,又是公猪,我狠不狠啊,我是不是猛人啊?
他不是来拜师的,是来砸场子的。
对此,孔子只觉得好笑:你这算什么啊?这只能显示你野蛮嘛。人的力量不在于体力,而在于脑力;人的可贵不在于有多勇猛,而在于你有没有理智。在这个世界上,你能不能行得通,不是靠武功,靠的是你的行为合乎礼义。
其实,孔子本人也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猛人,真单挑,子路未必就能必胜。
但是孔子没有和子路扳手腕,而是教导子路一番:你要懂礼义才行。子路最终被孔子折服了,要求做孔子的学生,孔子就是这样把子路收下来的。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子路觉得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勇敢,所以,他在老师表扬其他人或好学,或仁义时,总是在旁边不断提醒孔子:老师啊,勇敢很重要啊。那意思是,您老如果把“勇敢”纳入评价指标,我就是最突出的了,你应该多多表扬我啊,我是大师兄啊。
所以,他会带着明显的暗示,问老师:“君子是不是最崇尚勇啊?”
孔子对他的小九九洞若观火,悠悠地说:“君子如果好勇而不好义,就会悖乱,小人如果有勇而没有义,就会做强盗。”(《论语·阳货》)
弄得子路一鼻子灰。
有一天,孔子表扬颜回:“回啊,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只有你和我达到了这种境界呢。”
子路马上站出来:“老师啊,你哪一天要是带领三军去打仗,你要谁去帮衬你老人家啊?”
他的意思是说,您要带三军打仗,那终当要带我了吧?
他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一句表扬。子路比孔子只小九岁,但我们看,他争宠啊,他小性子啊。他是孔子身边的老天真,老小孩。
但是孔子明白,这种人是表扬不得的。孔子怎么回答的呢?
孔子还是悠悠地说:“有一些人啊,赤手空拳敢打老虎,无船无桥就泅渡黄河,这种人啊,死了都不知怎么死的,我一点都不稀罕他!”(《论语·述而》)
当然,孔子也是表扬过子路的。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论语·公冶长》)
先表扬子路的忠诚,接下来,却是近乎一笔抹杀:无所取材。
而得出这样冷酷结论的根据就是:子路好勇。
由于孔子一直对子路下毒手(李贽语),甚至最后出现了“门人不敬子路”的严重后果。其实,子路是孔门的第一期学员,跟随孔子最久,求道之情最诚,为什么孔子一直对他评价不高呢?
原因很简单:子路太自恋于自己的勇敢了。
子路其实一直把自己的勇敢当做自己的标志性符号,他站在孔子身后,双目圆睁,把那些说话不三不四的人的话噎死在他们的喉咙里。孔子觉得再也没有人在他面前口出恶言,子路有了一种神圣的成就感。
我相信,他一定在一生的时间里都在渴盼着一次机会,比如英雄救美,比如老师深入险境,而他挺身而出,救出老师。有一次,老师带他和子贡颜回登临鲁国境内的农山(《韩诗外传》言戎山),要他谈谈志向,他登高临远,满怀陶醉,给我们描绘的场景是:
“由愿得白羽若月,赤羽若日,钟鼓之音,上震于天,旍旗缤纷,下蟠于地,由当一队而敌之,攘地千里,搴旗执聝,唯由能之,使二子者从我焉。”结果是,夫子不无揶揄地说了一句:“勇哉。”——你还真是勇敢啊。(《孔子家语·致思》)
孔子曾经担忧过他“不得其死”(《论语·先进》),他也果然在后来死于卫国的蒯聩之难。而蒯聩与自己的儿子蒯辄争夺王位,父子相争,双方无义,本来就为孔子所不齿,子路不能自脱于不义之争,反而以身死之,贻孔子无边之痛,也正印证了孔子的“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的剀切之论。
子路是有优点的,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勇敢。
他终身沉湎于自己的勇敢,迷恋自己的勇敢,他最想展示的,也是他的勇敢。他几乎花一生的时光耐心地守着他的这棵勇敢之株,等待着奔跑而来的兔子。
兔子终于来了,但是,撞死的不是兔子,而是极度兴奋的自己。
人,往往被自己的优点拴住,被自己的优点局限,与自己的优点纠缠,最后,被自己的优点绊倒,或者,困死。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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