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藩华阳郡国,因为始封君朱悦耀品性不端,多次作死,意图以庶凌嫡,从侄子手中抢夺亲王之位,结果被堂兄明仁宗朱高炽以“鸾枭不可同处矣”为由,一脚踹到了湖广澧州。更悲剧的是,还被剥夺了本支大宗的继承权,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唾手可得的蜀王之位,落入老五保宁王朱悦(上劭下火)之手。无语的是,他的后世子孙,受其影响也非善类,不仅没有吸取老祖宗的教训,反而因争利闹出不少事端来。
早年兄友弟恭
朱悦耀共有二子,长子名朱友堚,次子名朱友壁,皆为庶出,宣德六年(1431年)八月同日获得朝廷赐名。
“癸丑,赐华阳王悦燿庶长子名友堚,次子友壁。”(《明宣宗实录》)
按照明朝既往传统,各藩男性宗室成员获得赐名,意味着即将获得封爵;女性宗室成员获得封号,则意味着即将赐婚。宣德八年(1433年)八月,朱悦燿薨逝时,两人年纪都还不大。这点在《大明华阳悼隐王圹志》中也有体现:“子二,长曰友堚,次曰友壁,俱未封。”
朱友堚的生年《明宪宗实录》有相关记载:“丙申,蜀府华阳王友堚薨。王悼隐王之长子也,母妃张氏,永乐癸卯生,正统戊午册封华阳王。”
这条记载使用的是年号与干支纪年法相结合的纪年法,可能一下子难以反应过来,所以先简单地聊下何为干支纪年法。
干支纪年法,是中国的传统纪年历法,传说源自于黄帝时代,自上古以来就一直在沿用。所谓干支,是对天干和地支的总称。这种纪年法是将干支按排列顺序两两配对,形成一个以六十为一周,进行周而复始循环记录的大表,也即俗称的“干支表”。因“干支表”的开头为甲子,故又称一个干支循环为一甲子,干支纪年法也称甲子纪年法。当然干支历法也用以纪日,常说的生辰八字也基于干支历法。
朱友堚生于永乐癸卯年,离当下最近的一个癸卯年是2023年,结合永乐年号,按照六十年一循环的方式往前推,此年应当为距此600年前的1423年,也即永乐二十一年。也就是说,朱悦耀去世时,朱友堚虚龄年仅11岁,朱友壁应当与他差不多大。
朱悦耀去世后,远走澧州的华阳王支系,本身缺乏年长男性成员为其撑起一片天,又得不到大宗的什么支持,宗族势力十分暗弱。
北面的荆州是辽藩的封地。当代辽王,朱友堚兄弟的堂叔朱贵烚,也是一个疯狂作死的选手,他作死的能力在一百余个同辈兄弟中,估计仅次于汉王朱高煦、晋废王朱济熿、秦藩的安定王朱尚炌、周藩的汝南王朱有爋等寥寥数人。毒害军民,不友诸弟,苛待庶母等行为,此君眼中都属于基本操作;奸淫人妻,捶死长史等,也是信手拿来;甚至连罔顾人伦,霸占自己的两个妹妹泸溪郡主和竹山郡主,这等混账事都做得出来。
朱贵烚可以说是荆州一霸,宗室毒瘤,除了谋反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澧州距荆州不足200里,双方离得并不太远,眼见华阳王一家子没了顶梁柱,仅剩孤儿寡母,自然非常有兴趣上前欺凌一把。
正统二年(1437年),朱贵烚不顾亲亲之义,两次派王府内使阮奇等人,率骑卒一路敲锣打鼓地前往澧州,在朱悦耀的陵区伐取竹果。这种行为,简直是坟头蹦迪有没有。
“辽王贵烚遣内使阮奇等,拥骑卒,鸣金鼓,往澧州华阳王墓伐取竹果,一岁再至。有奏之者。上诏巡按御史覆实,贻王书令自治奇等罪,且谕都察院曰:‘荆去澧踰三百里,辽府岁差内使再至其处惊扰,如是湖广三司及巡按御史何得不以闻?其移文责问之。’”(《明英宗实录》)
离群索居于宗族之外,独在他乡为异客,又饱受辽藩欺凌的朱友堚兄弟,在登临关山(位于今津市市境内)之上由朱悦燿所建的思蜀亭,在亭中极目远眺西川,在心头平添一番“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的惆怅之外,只得团结一心,共佑宗族不坠。于是乎我们从只言片语的史料记载中,看到的是兄友弟恭。
宣德十年(1435年)正月,13岁的朱友堚上疏朝廷,极力哭穷,表示先臣(指朱悦耀)在世时岁禄达二千石,可是啊,他去世后,因朝廷没有下达奉养孤儿寡母的旨意,岁禄被停支了,现在穷的揭不开锅了,请求朝廷给予照顾。刚继位的明英宗下旨,按旧例给予禄米三百石。
正统二年三月,朱友堚被册封为华阳王,朱友壁也同时晋封为镇国将军。
正统五年(1440年)七月,永康侯徐安、给事中李询为正副使,持节册封荆州卫指挥使杨昇之妹为华阳王妃,常德卫指挥使夏瑄之女为国将军朱友壁夫人。
当年八月,朱友堚借着这个机会上奏朝廷称,自己弟弟朱友壁因“新受诰命冠服,及夫妇受封成婚”,深感皇恩浩荡,想要进京谢恩,请求恩准。进京面圣对宗室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不过将军以下宗室一般情况下没有上疏的权力,按正常流程需要本支大宗代为转达。朱友堚愿意为此上疏,无疑表明此时兄弟俩关系相当密切。
朱友壁年纪较小,故虽然已经成婚,却依然居住在华阳王府中,没有出阁另立将军府,为此朝廷将他的岁禄给昧下了。
正统五年十一月,朱友堚又上疏朝廷,为兄弟打抱不平,请求给予岁禄。最终为其讨得了二百石禄米。
“给华阳王弟镇国将军友壁禄米二百石。朱友壁既封而未给禄米,王为之请。行在户部覆奏镇国将军岁禄米一千石,今友壁尚未出府。上命岁给二百石。”(《明英宗实录》)
后期兄弟反目
俗话说“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
正统四年三月,辽王朱贵烚以“不友于诸弟,侍庶母寡恩,乱郡主,奸人妻,捶死长史,淫秽无状,灭绝天理,伤败风化,污辱祖宗”等多项罪名,在京师被废为庶人,令归守辽简王坟莹。威胁到华阳王府的外因消散。
受父亲影响,朱友堚、朱友壁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随着辽藩这个外因消失,及年岁的增长,华阳郡国得以稳定,兄弟俩变的越来越跋扈,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待土木堡之变爆发,明英宗成为瓦剌留学生,明代宗以藩王身份临危受命入继大统,朝廷对宗室的管理有所放松,华阳郡国的内部问题喷涌而出。
镇国将军朱友壁本就是一个不安定分子,景泰二年(1451年)七月,曾不顾宗室非奉命不得擅离藩地的禁令,私自离藩越境数千里,直入繁华的南直隶地区,被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全智所弹劾。
于兄弟反目一事上,也是朱友壁先发的难。
景泰二年左右,朱友壁私自上疏朝廷,举报自家大哥多桩违法乱纪行为:
其一、华阳王朱友堚曾带着宫人(王府中的低等侍妾),率领百余护卫出城狩猎,在旗军(卫所中的总旗、小旗之类武官)张林家接连留宿了五天。这是暗指朱友堚借着狩猎为名携美出游,搞大型男女天体大会。
其二、朱友堚不顾尊卑、时令,与王妃杨氏,妻弟杨旻,及杨家下人杨俊等,在王府别院内通宵达旦的饮酒作乐,没有一点王者气度。
其三、行事僭越,不讲礼法。擅自铸造钺斧金瓜等皇家用品,在王府的殿宇、及床座等诸多物品上僭饰龙凤日月图案,以一己之私罔顾礼法将宫女才能使用的玉带、绣衣等物,赐予身边的童仆家人。
其四、听信母舅张济等人的谗言,屡屡克扣军粮,数额多达二千余石。
殊不知朱友壁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因此朱友堚发起了反击,上疏列举弟弟“杖死军丁”,擅自给予其老泰山常德卫指挥使夏瑄弓马等诸多不法行为。
既然朱友堚兄弟要作死,明代宗也乐得成全他们,下旨让巡按湖广御史何琛前去验证,结果查证两人所告皆确有其事。
此情此景,若坐在龙椅上的换成“老好人”明孝宗,估计两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至于明代宗这位挂着“刻薄”口号的皇爷吗,竟将身为主犯的朱友堚、朱友壁轻轻放过了,反而身为从犯的张济、杨俊等流放广西边远卫所充军。
“帝曰:王及镇国将军不可祖训,论法本宜究问,念其至亲,姑宥不治,但遣敕切戒之。其诱王为非,张济、杨俊等俱谪充广西远卫军。”(《明英宗实录·废帝郕戾王附录》)
对恶人的宽宥,就是对其行为进行褒奖。
这不,明代宗才在景泰三年(1452年)正月降旨,就朱友堚兄弟相互攻讦一案结案。当年六月,朱友壁有蹭鼻子上脸上疏奏称,自家大哥将当年祖父蜀献王朱椿分给他的三十七户仆役占为己有,不肯还给他了。为此明代宗又不得不作和事,降旨给朱友堚,让他不要废了亲亲之义,赶紧把属于朱友壁的仆役还回去。
朱友堚因弟弟一再地“找茬”,心情自然不会太美丽。所以本着天高皇帝远的想法,可能非但没有将占用的仆役换回去,反而利用身为大宗的特权进行迫害。
被折腾得受不了的朱友壁再次上疏,称华阳王与自己“积恨深重”,屡次想要加害他,因此请求援引华阳王出居澧州的故例,让自己这一脉从华阳王下独立出来,迁居异地,以保全性命。
明代宗在否决朱友壁提案的同时,降敕警告朱友堚“当守礼,法务全友爱,庶可保富贵于永久”。
“敕谕华阳王友堚曰:比者镇国将军友壁奏,被王积恨深重,累欲加害,乞分居异地,然分居固难允从,但王于镇国将军实同气至亲,岂宜怀隙致令不安?祖宗之训殆不如此,王自今当守礼,法务全友爱,庶可保富贵于永久。”(《明英宗实录·废帝郕戾王附录》)
受此影响,朱友堚兄弟总算安分了几年。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七,幽居南内的太上皇朱祁镇,在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的支持下,发动夺门之变,一举从弟弟夺回皇位,成功复辟。
皇家的这场闹剧,也影响到了华阳王府。朱友堚见龙椅换了主人,于是主动出击上疏控告弟弟“绣造龙衣、龙轿,屋梁画龙,及令人用毒药害已”等诸多罪名。明英宗对此相当重视,派出朝中重臣前去核查,结果发现基本都是诬告。于是乎下旨将他臭骂了一顿。
以此为开端,华阳王朱友堚,与镇国将军朱友壁,又启动了新一轮相互攻讦。
不胜其烦的明英宗命都察院遣人进行勘实。于是乎,奏章中提到的王府内侍魏祥等相关人犯被押解进京,进行审查。这一审,瞬间拔出萝卜带出泥,华阳王兄弟俩的大量违法行为就此浮现。
华阳王朱友堚因崇信佛教,竟将大和尚僧弘川接入王府供奉,让其在府内诵经、坐禅,并命老宫人好生伺候。与此同时,为满足自己的贪欲,逼迫本身就苦哈哈的王府护卫军余缴纳月钱银两,致使军余们大量逃亡。
镇国将军朱友壁因为与兄长有矛盾,连圣寿节(皇太后生辰)、千秋节(皇后、皇太子生辰)等应当由大宗主持的重大节日,都不过府行礼。此外还有违反礼制与仆役女子通奸,砍伐百姓家坟头树木,诬陷平民为盗将其羁押等一大堆破事。
宗室犯法,最终的裁定权在皇帝手里,故而宗室与皇帝的关系,犹如老鼠和猫一样。既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那就不要那么跳脱,暗落落的闷声发大财不香吗。非要跳出来上疏朝廷相互伤害。这等行为就相当,一只老鼠将自己送到猫面前瞎晃荡。明英宗也是被这两兄弟一次次的作死行为给气笑了。
天顺六年(1462年)四月,明英宗给降敕谕给朱友堚俩兄弟,发出最严厉的警告,要求俩人痛改前非,指出如有再犯,定以祖宗之法伺候,勿谓言之不预也。
“至是,上特敕友堚曰:王兄弟交恶,以伤骨肉之情,惑于异端以招嫌疑之谤,急于财利以失下人之心,皆非保全名爵之道。自今以后,宜痛自改悔,循理守法。如或罔知改悔,仍蹈前愆。则祖宗之法具在,朕不敢私。并私谕友璧,俾其具实以闻。”(《明英宗实录》)
在此之后,史料再无华阳王朱友堚兄弟俩破事的记载,估计是被明英宗杀气腾腾的话给震慑住了。
成化九年(1473年)十一月,二代华阳王朱友堚薨逝,在位36年,享年51岁,朝廷赐谥曰康简。
阿越说
文明不是说教出来的,而是用规则约束出来的。
朱友堚兄弟胡作非为、反目成仇,固然有自身的原因,可明太祖朱元璋制定的《皇明祖训》,至少也要承担一半的责任。《皇明祖训》这份“不可更易一字”的宗室天条、帝国律例,给予了宗室种种特权,让他们凌驾于帝国法律之上。宗室犯法,文武百官、各级臣工只有上疏弹劾权,而无审判权,皇帝才是审判宗室成员的法官。比如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全智,因为在弹劾朱友壁越境的奏疏中,提出了处置方案,结果朱友壁没告倒,自己反而因此被治罪。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化。
宗室与皇帝本就是大宗与小宗的关系,属于一家人,在讲究亲亲之义、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必然会庇护自家人。因此宗室成员只要不犯下谋逆、罔顾人伦等罪大恶极的大罪,当朝皇帝一般都会抬抬手轻轻放过,反倒是围绕在宗室身边的从犯们,被一茬茬的处以重罚。
这种环境,自然成为宗室们滋生违法乱纪行为的温床。如朱友堚等,本身屁股就不干净,却会做出为达成某种目的,而不惜冒着将自己罪行暴露在皇帝眼底下的危险,上疏攻讦、乃至诬告其他宗室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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