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乳癌患者做内衣的女人

　　女人治愈女人。

　　✎天下网商 丁洁

　　陌生人，是世界给你开的盲盒。

　　冬日，北京。一位女人敲开了内衣设计师于晓丹家的大门，她希望找到一件能减轻生理病痛的内衣。

　　距离她做完乳腺癌手术已经过去十几年，一些习惯也跟着她走过十几年，比如穿内衣前先套件真丝小背心，再在内衣里垫上一块柔软的棉布。一切，都为了减轻伤口因摩擦带来的疼痛感。

　　现在，她可以淡定地揭开伤疤，聊患病、聊破碎的婚姻。这样的故事，时常在“陌生人”于晓丹家上演，她既是倾听者，也是记录者，更是守护者。

　　她太清楚乳房对女性意味着什么。今年，她的“姜好”术后内衣在淘宝上线，之所以取名“姜好”，是因为于晓丹认为，生姜是一种很独特却能给女性带去温暖能量的食物。就跟自己一样，在看过那么多伤疤后，她想保护她们。

　　好朋友“中彩了”

　　“晓丹，这下我可以给你当模特了。”电话这头，于晓丹坐在候机大厅泪如雨下。

　　这是于晓丹做这款特殊文胸的第一个试戴者，也是她的挚友M。那天，她收到M的短信，内容是“中彩了”，M被确诊乳癌，还是最凶险的一种，治愈率几乎为零。彼时，于晓丹正准备开启术后内衣项目。

　　两年前，北京和睦家医院的一位美国外科医生找到她，问是否有兴趣参与一个项目——为中国做过乳腺癌切除术的女性设计一款术后文胸。

　　对于晓丹而言，做文胸不是难事。30多岁时，她便在异国做起了内衣设计师，曾服务于纽约最大的私营内衣公司KOMAR，是当之无愧的业界精英。但穿着者从超模到乳癌患者，对她是从未有过的考验。

　　她翻阅资料发现，乳腺癌是全世界女性中最常见的癌症，在中国，仅2020一年就有42万女性确诊。

　　长期以来，切除乳房似乎是治疗女性乳腺癌的常规方式。乳癌患者能接受保乳术的比例，在欧美国家超六成，在中国，不足三成，这意味着很多患者会失去乳房。

　　没人比她更清楚乳房对女人的意义。“手术后乳头乳晕这些女性特征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有位患者告诉于晓丹，自己术后十几年没开过灯洗澡，“但很少有商家愿意为这些女性做专门的设计。”

　　挚友的确诊，让于晓丹加速了推进项目的决心。

　　M后来做了双乳全切手术。术后，于晓丹陪她经历缝线、换药、拆线、康复等环节……期间，她观察着患者并思考：她们穿什么？应该穿什么？

　　今年2月，M和老公在于晓丹家一起过年，于晓丹递给她一件样衣，她们走进房间换上，M说很舒服，因为手术而总会佝偻的肩轻轻舒展开了。

　　M的老公站在门口远远望着，看着妻子脸上的光彩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阳光下的试衣会

　　“姜好”仅M一位试衣模特是远不够的，在产品上线前，于晓丹通过公众号、微博等新渠道招募到上百位试衣志愿者，来给产品“找bug”。

　　在北京，于晓丹的家里，试衣会开始。

　　“试衣现场阳光很足，她们就光着上半身坐在阳光下，大家围在一起聊天。”

　　大家聊患病的经历，聊失去的乳房，聊丢失的自信。

　　一位阿姨说她永远忘不掉那个夏天，“站在泳池里，好像所有人都在朝我看。”

　　于晓丹印象深刻，一个做了乳房切除术的女生，带着老公孩子找到她。当女生在试衣间刚换上术后文胸、还没完全系好扣，3岁的儿子叫着“妈妈，妈妈”就跑了过来。女生连忙背转过身，说：“我还从来没让他见过我的样子，怕吓着他。”

　　很多女性在术后都不敢开灯洗澡。光亮，会加重那份不安全感。有位做了乳房重建手术的女孩不再穿内衣了，因为没有乳头。

　　试穿会上，一位30岁的女生说自己再也不想穿硅胶义乳了，于晓丹一愣，问她为什么。

　　通常，术后医生会建议患者使用硅胶义乳支撑。试想有些重量高达1.6斤甚至更高的硅胶义乳，被嵌在勒紧下围的运动式内衣里，一天十几个小时挂在女生身上，何其痛苦。

　　原来大家都想抛弃义乳，这让于晓丹意识到她的术后内衣需要增加填充物。

　　另外，由于东方女性的皮肤更敏感，患者对异物感的感知很强烈，因此内衣的缝线、暗扣都会影响舒适度。于晓丹与工厂反复磨合，前后打了七版样品，最终才定下无痕内衣版型。

　　北京、上海、太原、武汉，每一场试衣会，于晓丹和团队都大有收获。有女生说，她以前最大的烦恼是夏天没法穿紧身T恤，现在有了这款文胸，连紧身衣都可以穿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

　　临走前，她们有人流着泪跟她热烈拥抱，这让她坚定了为她们做一件“铠甲”的信念。

　　面对疾病，不少女性是孤独的，但在试衣会上也有不少陪伴妻子而来的丈夫。

　　于晓丹一直记着一位丈夫，妻子是试穿志愿者，520他们准备去海南的沙滩过，于晓丹工作室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将意见还未上市的样衣闪送给她。事后，这位丈夫特意找到公众号，留言表达感谢。

　　在“身体另一半”失去平衡的一瞬，“他”的支持显得尤为重要和动人。

　　细节锻造的“铠甲”

　　卸下内衣设计师的身份，更多人称呼于晓丹为于老师。

　　于晓丹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一直跟文字打交道，出版过译著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菲雅尔塔的春天》，以及雷蒙德·卡佛的《你在圣弗兰西斯科做什么》。30岁时，她放下旧身份，成为了纽约时装学院的学生，开始从事内衣设计。

　　做设计和写作一样，都需要天赋。

　　她有一双巧手，裁缝课的作业总能早早做完，她把这归功于自己的母亲，儿时哒哒哒踩缝纫机的声音，曾是她这代女生的催眠曲，融入基因里。

　　写作与设计内衣的共通之处在于对细节的把控。你会因为几个句子爱上一部文艺作品，也会因为一截蕾丝或绣片爱上一件内衣。细节非常有力量。

　　2015年，于晓丹创立自己的内衣品牌EMILY YU，点睛处都在细节。比如于晓丹曾提到她个人作品会喜欢选用传统梭织棉布料，通过拿捏省道让面料隆起呈现立体贴合效果，与现在市面上的内衣都不一样。又如一款蕾丝，实则经过了与上千款样品的比较才最终被确定。她希望购买者能享受这件内衣的细节。

　　今年7月上线淘宝店的术后内衣也一样，差异化的左右罩杯、特殊的调节肩带、前后双扣，方便患者适配身体。一套文胸组件里还包含了1片实心厚模杯，6片薄模杯，让患者根据自身情况进行调整。

　　于晓丹希望顾客能在下单前与他们沟通详细的手术细节，帮助买家下单时勾选健侧和患侧以及正确的尺码，她希望能提供细致而精准的服务。

　　真正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支撑这个繁琐项目的，只有于晓丹自己。团队换了几波人，有人觉得项目太过小众，认为发展空间窄而离开。也有人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承受高强度工作量而离开。

　　有很多时候她自己也有很难做下去的感觉，但每每想到好朋友M作为第一个试穿者穿上内衣的那天，想到销售后台里那些感人的留言，她就觉得无论如何应该坚持下去。

　　从今年618上线乳腺癌术后文胸以来，找到于晓丹店铺的女生，已经有一千多人。

　　“我们竭尽全力想做的是，让她们在度过生死关，重回社会后，仍能从容地感受生活，并保有作为人的基本尊严，这远比重新拥有女性特征有着更大的意义。”在阿里巴巴西溪园区报告厅里，于晓丹说。

　　编辑 李丹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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