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找市长,我和他说我们公司要给市里捐赠一所新的小学。
市长很高兴,说:我们太需要学校了,我好好规划一下。再次表示完全支持农场建设,有啥需要我帮助协调的,你们只管说!
因为上次我招司机没先问他的意见,我这次把梯子直接给他放在他脚边!
我说:谢谢您,我需要司机,诚实本分的,会开车的人。
市长说:没问题的,我马上安排人去农场找你报道。
市长当着我的面立刻打电话,让那个人赶紧从省会来库因巴,第二天到农场找我报到。
第二天,市长开车带了一个老头,我看了一眼身份证,56岁了,名字叫Feliz,葡语里是幸福的意思。
市长说:Paulo啊,这人是我叔叔,会开车,人也很好,你用他吧。
我说:行啊,您介绍的人,肯定没问题。
市长当着我的面对他叔叔说:你在这里工作,是我介绍的,我对你的工作表现负责。Paulo随时可以找到我。
老头很感激的样子,安哥拉人表示感激是双膝微曲,双手合十或者抱拳,嘴里念念叨叨,是的,谢谢,是的,谢谢。
我留下了老头Feliz,对他完全信任,是那种没有防备心理的信任,因为我信任市长,有市长这层关系,老头不会做出格的事,至少不会联系外边的人抢劫或者绑架我。
老头确实很靠谱,人品没得说,非常正直,不占小便宜,这么好的人品,在黑人中并不多见。
我是通过测试,认定他的人品的,比如给他钱,让他自己去市场买菜,当地人的市场卖菜都不按重量卖,都是按个数,或者按一堆儿卖。价格也是基本不变的,我试探他几次,他买回的菜的数量和价格,都是靠谱的。我会把我的旧衣服送他,衣服兜里会故意留200宽扎。他收到衣服发现我落下的钱后,把钱还给了我。这样的人,是值得我尊重的。
我那时候真的想让他一直跟着我,当我们的司机。因为找一个诚实老实的安哥拉人,太不容易。
但他的致命弱点就是开车不行。
博士要去首都出差,我留在农场看家,老头送博士去的,一去一回,1200公里,博士回来就和我说,这老头开车不行。好像他没去过大城市,开车的时候,骑着公路上的正中间黄线走,停车也不知道靠边儿,就在公路中间停车。超车也不行,迎面有车他还超车,有时候还和博士犟嘴。
我一听博士这么说就急了,我找老头说:你公路上开车走在中间是为什么?
老头说:对面没车呀,那么宽的路,我不能走中间吗?
我问,对面有车,你为什么超车?
老头说: 我当时觉得我能超过去。
老头开长途之前都在农场周边开车,都是土路,他就没上过正经的公路。我也看不出他开车的毛病。
我和他并肩坐下来说:Feliz,你在公路上开过车吗?你知道博士是什么人吗?他读书读了20年了,中国最牛奔的大学,博士学位,这样的人,在我们中国,也是很珍贵的。你理解吗?你真的理解吗?你理解生命的珍贵吗?他为人很低调,但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在中国有爹妈老婆孩子,你开车带着他出事故怎么办?
他老头说:我知道呀,我也有家庭,我的家庭对我来说最珍贵。我以前开过拖拉机!
我说:你的命,你的家庭,很珍贵,博士的命和家庭也很珍贵。但是你感受不到公路上的危险,你知道吗?你没有在公路上开车的经验。你觉得ok的情况,在中国人的认知里,是不安全的。你在拿你自己和他的生命冒险,我不允许你拿别人的生命冒险!
老头不说话,听着我真诚地对他说:你有什么?嗯?Feliz,你有什么?出了交通事故,你用什么赔他!他有妻儿老小,你怎么赔?嗯?回答我,你怎么赔?你最珍视的你的家庭,赔给他老婆孩子?有用吗?在中国人看来,你什么都没有,你没有任何东西能赔偿他。
这几句话有点重,老头开始还和我解释,后来老头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泪,这让我想起了牛的眼泪,就是那种忠厚老实的牛,知道自己要被杀掉,流下的眼泪。
他可能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他珍视的“家庭”在我看来,一文不值,他的价值观崩塌了。
他可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种族也好,文化也好,那种真实存在的维度级的差距。
也许在那一刻,他也懂了,我们分别处于两个世界。
我真心觉得老头人品好,又会开拖拉机,还是市长介绍的,不忍心辞退他。
我找老杨去:我给你个人呗,人品好,绝对不会偷东西,会开拖拉机。
老杨也不傻,问了来龙去脉,也知道我碍着市长面子,我不好意思辞退,他就收留了老头。
他让老头开拖拉机,拉着四个油罐,给散布在各个区域作业的拖拉机加油。
我觉得在农场里面开拖拉机,出不了大事,就先让老头这样干着吧。
老头干了几个月,表现不错,谁知道有一天他回营地的时候,倒车入库,直接拖拉机把老杨的营房的房梁撞歪了,老杨和我说了这事,不想用老头了。
我说好歹他人品还行,看看别的岗可还行?
老杨让那老头拿着手电当夜班的保安去了,不让他再摸车了。
老头当保安也是兢兢业业,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走到老杨营地的保安房,看见老头在床上坐着,见我进来,和我打招呼,让我坐下。昏暗的灯光,孤身一人的老头,像极了80年代厂区大门口,传达室值班的老大爷。我想起当初市长当着我的面和他说的那些话,我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老头。
老杨的工人闹过一次罢工,几十号人,场面挺大,清早给我打电话,我迷迷糊糊地听他电话里说,安哥拉工人闹事儿啦,罢工了,你快来。
我说:你别慌,我这就过去
我赶紧起床,和博士通报一声,博士嘱咐我注意人身安全,我带着两个保安,让他们把枪背着,我和他们说,不允许开枪,听明白了吗?任何时候不允许开枪!除非我被按倒在地,被人暴打的时候,可以对天空开枪!
我没时间给他们解释为什么不能对人开枪,就匆匆往老杨营地走过去。
黑人一抱团儿聚众,特别的让人害怕,你不知道这群人会干什么。老杨见我过来了,和我简单说明了情况,有几个闹事的,其他的瞎起哄,目的就是想涨工资。
我之前也没处理过罢工,我听当地工人的人群里说:看看,大领导带着保安来了,还带着枪。
我站在他们面前,停了三秒钟,让他们感受到我的气场。
我非常诚挚地说:早上好,先生们,我知道你们的诉求,你们觉得我们的开的工资太低。我们中国人来这个地方建农场,就是想帮助你们安哥拉人,我们之间不是敌人的关系。我想问问,谁愿意继续在农场工作,就站在我的左侧,不愿意继续工作的,站在原地。
这时候,有一半人走过来,站在我的左侧,我说,你们的诉求,我会告诉老杨,他会给你们涨工资。你们现在找自己的中国领班,去开始今天的工作。这些人散去,我面前剩下的那一半人就没有那么高的气势了。
我当时心想,每人每天涨100宽扎,对老杨说不叫事,比闹出大事强。
还有一半人,看到有人开始工作了,也想东张西望,还用眼睛瞄我,我顺势说: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想踏踏实实挣钱,今天的工作已经开始了。你们信得过我的,就去找领班,又有好几个人参加当天的工作。
剩下十几个人情绪激动,大呼小叫地咒骂那些去工作的人。我在他们面前站好,板着脸说:年轻人,没有人强迫你领着现在的工资在农场工作。你不想干随时可以走,我给你结账,你别捣乱。我一个电话,警察局长带着人就来你信不信?你被抓走,一顿毒打,还丢了工作,这是你的结局!你别跟我梗梗脖子,这农场这么大,国家项目,市长天天给我打电话,警察局长是我兄弟,北方边防军准将是我大哥,你跟我不在一个nível(水平线),况且我还没动用首都的高层。你跟我较什么劲!
几个小黑也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话头儿软下来了,说工资太低了。我说老杨给你们涨工资,接着干吧,我们还是朋友,还是同事。捣乱的可以结账立刻走人。
又有几个安哥拉人也回到工作岗位了,最后还有几个嚷嚷最欢的人,叫嚣着要去市政府,要去警察局告我的,我竖起大拇指,嘴角微微一笑说: Boa sorte.(祝你好运)
市里那几位头头脑脑,我都打点得很瓷实了,我怕你?
老杨看我化解了一场危机,走过来,心服口服地对我说,说:真牛奔!
我说: 这都不叫事儿,晚上吃啥?
老杨:必须烤全羊,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村子里买羊去。
我说:又让您破费,别忘了给这些人涨工资,说到做到,人家才信服。要不我下次没法帮你说话了。
罢工事件,自始至终,市长叔叔那个老头没有出现在躁动的人群中。
他在远远的角落里,维修车间的门口,坐在小凳子上看着。
当地工人没找过他要他一起参加罢工吗?他为什么没跟这些年轻人一起瞎闹?
我觉得老头在大是大非的问题前,还是站得住立场的。知道自己是谁的人,知道后果是什么,所以说生活的阅历在某些时候还是起作用的。
我和老杨分析了老头的性格特点,老杨对待老头也刮目相看了。那天晚上的烤全羊,老头也分到了一块上好的羊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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