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历史专访李硕|细说三百年南北战争

全历史专访

专家访谈、深度阅读、纵深历史

李硕/世纪文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8-1

本期采访老师：

李硕，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清华大学历史系硕士、博士，现供职于新疆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从事中古军事史、历史地理、边疆民族问题研究。

您提到，中国古书对战争记载先天不足，使得大众眼里的战争成为程式化、巫术化的表演。《三国演义》等文学作品里武将阵前单挑是不是一个典型案例？又有哪些古代典籍保留了相对详尽的战斗细节？

李硕：《三国演义》和《荷马史诗》有点像，主要描写大将的打斗，可能古代各种文明的史诗这方面都比较类似，毕竟人们感兴趣的题材都差不多，但创作文学作品的人未必有战争经历，于是能采用的文学虚构手段也类似。

中国史书确实记载战争详细过程的较少，但放眼全球范围内，其他古代文明也基本如此，这倒是普遍现象。欧洲在这方面是特例，他们从古希腊时期开始，战争记载就很多很细。

中国史书战场细节记载相对多一些的，较早的是《左传》，略早于古希腊繁荣时代，它是春秋历史、贵族时代，贵族们出将入相，能文能武，自己打仗，也能记录下打仗的一些细节内容，春秋时候主要是用战车打仗，这种记录比较独特。

《左传》书影

中古时期战争记载多的史书，我的印象，一是魏晋南北朝时期，从三国到隋朝之间的各种史书；另一个是唐末五代时期的《五代史》，可能因为这两段都是割据乱世，战争多，而且史书成书时间大都比较近，很多战事的当事人说法都还保留着。

元明以后，各种文献数量很多了，我了解的不多，从初步印象看，对战事有详细记载的也很少见。比如抗倭名将戚继光，他写了不止一本战术教材，对技战术的分析非常详细，但是他抗倭的仗都是怎么打的？史书他的本传里并没有什么记载，他自己写的教材《纪效新书》里，也几乎完全没有战例，只有各种操作性的条令。

在真实历史里，关羽杀颜良与吕布刺董卓，手中武器都是矛，矛何时取代了戟？

李硕：战争中用戟的记载，主要是在两汉时期，到三国史书里，戟出现的就少了，骑兵用的好像更少。可能因为三国骑兵主要不是靠骑射了，而是打肉搏战，戟有横向的旁支，顶到目标会有很大的反作用力，对骑兵不友好，所以就变成了矛。

当然，汉代之后，步兵用戟的记载也比较少了，普遍换成了矛或刀，这背后的原因可能更复杂，涉及到更古老的戈的遗韵和退场，几乎话说不完。

刘裕是南北朝的关键人物，您也有专著书写。刘裕灭南燕，以步兵胜骑兵，胜因何在？骑兵崛起的年代，在大规模战争里，步兵仍是主导兵种吗？

李硕：刘裕对抗过的不止慕容南燕的骑兵，还有拓跋北魏的和羌人姚氏后秦的骑兵。他的步兵主力军能几次打败北方王朝的骑兵，最重要的是部队有实战经验，有纪律和效率，从基层士兵到统帅都是如此。

至于战术层面，就是比较有针对性的了，比如，用运输车辆组成阵列，防御敌骑兵冲击；选择骑兵不容易展开的地形行军；其实这些战术不是秘密，至于它能不能运用好，还是建立在前面说的基础上。比刘裕晚一点的南朝时期，也曾经试图用这些战术对抗北魏的骑兵，但都败的很惨，因为部队的整体实战能力下降了。

两汉经常征用外族雇佣兵戍边，雷海宗先生在《中国文化与中国的兵》里有过论述，两晋南北朝时代的外族崛起与此是否相关？

李硕：两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民族的兴起，有很多大背景，比如全球气候变冷，骑兵战术的发展成熟，在这些背景的基础上，中原王朝对北方骑兵的倚重程度确实会提高。

汉朝之后，曹魏到西晋时期，都有使用北方民族骑兵参战的记录，最明显的是西晋末年的八王之乱，很多汉人王爷-军阀的部队里都有北方骑兵，主要是鲜卑人。这算是外族崛起和入主中原的一个诱因，但更直接的原因是中原王朝自己内乱，如果没有晋朝自身的八王之乱，也不会有所谓五胡乱华。

您讲到了陈朝军人共同体，这个名词颇为新颖。军人共同体是南朝传统吗？它对隋唐有何影响？

魏武帝

李硕：一定程度上，可以说南朝存在过军人共同体，就是职业武将形成一个比较紧密的圈子，但它和皇权一直处在跷跷板游戏中：皇权建立起来了，会试图打散军人共同体，但对北方战争的需求，又导致军人群体必须占有一席之地；当南方王朝发生内乱，很快就会出现新的军人共同体，簇拥出一位皇帝，再开始新的一轮循环。

南朝四代，萧梁时间比较长，梁武帝长寿且老谋深算，基本上都让职业军事将领靠边站了，让自己那些不会打仗的儿子们掌握兵权。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军队战斗力下降，幸好在萧梁时期，北方政权对南方的军事压力不太大，但最后，还是出现了一位流寇式的侯景，让梁朝彻底解体了。侯景貌似是偶然出现的，但他成功的基础，是梁武帝的自废武功。

南朝的最后一朝，陈朝，算是军人共同体保存的比较好的，因为陈朝国力弱，北方的军事压力很大，这种背景下，皇帝不敢对职业将领搞清洗。但在宇文氏的北周统一北方之后，南北之间实力相差太悬殊，陈朝最终也无法保住。

隋唐政治上继承的是北周，南方政治对隋唐的影响极小。北周也有自己的军人共同体，所谓关陇贵族集团，这个集团比南朝的军人共同体更成功，维持的时间也更长，直到唐初的李世民一代，他属于关陇集团的第四代。

李世民

李硕：从战国开始，中国就形成了官僚制的皇权帝国，这种政体和军人政治天生不配合，军人政治最适合的土壤，是封建制（分封制）的军事贵族制度，类似春秋或者欧洲的中世纪。像南北朝时期短暂出现过的军人共同体现象，是战乱时期的特例，当皇权和官僚政治成长起来，自然就会把军人共同体排挤到一边。

问个轻松大胆的，如果能穿越到两晋南北朝，您希望体验哪位将领的生涯？

李硕：侯景吧，倒不是他打仗的技术性有多强，而是他的经历太戏剧性了，从几百人的流寇头目，瞬间到王朝征服者。有机会我想给侯景写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