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的高处

高楼巍峨，耸入云端。

登上高楼的人会有一种俯瞰苍茫大地的感觉，但不会想到谁主沉浮。

古人登高楼大多有些忧愁，而且还会想到远方挂念的人。或许，高楼高处不胜寒，让人孤独，眼界开阔了，就会想到远方的人吧。

李白写道“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说的是自己，登高而孤独，想到“何处是归程？”晏殊写“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看到的是天涯路的尽头，要给心上人寄一封信，但山高水远，不知道心上人在何处。

杜甫写《白帝城最高楼》：“城尖径昃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 峡坼云霾龙虎卧，江清日抱鼋鼍游。 扶桑西枝对断石，弱水东影随长流。 杖藜叹世者谁子，泣血迸空回白头。”写楼层高渺，若隐若现，写云，写山，写阳光，写江水，最后写的拄着藜杖感叹世事的人就是杜甫自己，还要血泪飘洒空中，满头白发回顾身后，算是人生悲哀的写照了。杜甫也曾经炼过丹药，也想着羽化而登仙，但他对于现实的关照还是很实在的，总是不能脱离现实的苦海，也总是要对每况愈下的世道评价一番。或许，登高之后，他真有成仙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现实的苦痛。

辛弃疾写“欲上高楼去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经行几处江山改，多少亲朋尽白头。 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辛弃疾一生都要收复北方失地，却最终不能成行。上高楼为了躲避忧愁，可是忧愁随着他一起去了高楼，终究难以摆脱，有种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意味。想学浮云的自由，却终生不得自由。一心想着北归，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朝廷也不支持，只能自己登高，枉自嗟叹。

高楼是个文化意象，曹植写“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李白写“高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让高楼与清天明月相互映衬，具备一种独特的审美。韦庄写“带雨晚驼鸣远戍，望乡孤客倚高楼。”白居易写“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写的是登楼望远，思乡之情更迫切了。

现在的人们没有古人登楼赋诗的习惯了，当然也就不会对高楼存在什么审美意向了，更不会登上高楼就思乡了。而且现在的高楼比起古代的高楼要高得多，也要结实得多，却失去了应该有的文化意味。

只是用来住的高楼成了商品，成了人们蜗居的城市住所，当然也就失去了应该具备的文化审美意义。多高的楼也不需要直接爬上去，钻进电梯就行了，一摁按钮就到了，哪怕“上与浮云齐”也不怕，毕竟现在的人都胆子贼大。

高楼上有人弹钢琴，琴声悠扬，飘出很远。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写道：“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高楼的琴声也因此具备了审美特征，有种缥缈的感觉，仿佛世外来的仙乐，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了。

李白写“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那时候的危楼也不过现在的四五层楼那么高，完全不像现在的几十层楼的高度。要是那个时代有那么高的楼层，李白上去了就会感觉自己成了仙人，要“空中闻天鸡”了。

只是，现在的高楼大多是统一的方块结构，没有了古代高楼的飞檐结构，也不会有檐下的铃铛和飞檐上的骑鹤仙人，只有灰色的钢筋水泥的模块了。

但并不能说城市文化不行了，而是更繁华了，更耽于声色犬马，更耽于赚钱，而不会在文化本身寻求精致化发展，或者说，文化本身并不赚钱，而把文化打造成赚钱的项目之后，文化也就失掉了原来的意义。

高楼的高度太高，以至于高处不胜寒。文化精品也是如此，在文化金字塔的最高处，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但细细品味，还是能体会一些韵味，并深受影响的。只是，人们大多急功近利，只知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却不知道“夜晚星稀月残色，谁道高处是逍遥？”

高楼高耸入云，静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