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殡葬师｜它21岁，被主人送去安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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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 业 故 事 -

现实情况中，宠物是否进行安乐死，主人的意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此外宠物医生的判断和建议也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因而宠物医生往往承受着两方面的压力——太快结束宠物生命显得未照顾到宠物的求生意志，或是拖得太久让宠物受苦。

让病重的宠物生存还是死亡，这确实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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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or not to be ,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哈姆雷特》中的这一句开场白之所以会成为世纪经典名句，或许是因为唯有生死是我们都必须要面对的。然而面对生死，我们可以选择坚持到底，可以选择放弃，但也总有无从选择的时刻。

2020 年 10 月的一天，有位男主人线上联络我们，希望我们可以为他家中一只 21 岁的老猫“丢丢”代办安乐死并办理后事，缘由是猫的年纪太大了，糊涂到已经各处撒尿了。近期猫还不幸自己把前爪弄骨折了，现在生活质量很差……

即便听了主人的长段叙述，我依旧无法清晰判断这只上了年纪的猫是否到了安乐死的时候，因此决定亲自去他家里看一看。

当天上午，我按照他提供的地址来到家中，但男主人本人不在，是他父亲为我开的门。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父亲告诉我丢丢是男主人上初中的时候养的猫，现在年岁大了，已经糊涂得到处撒尿了，家里孩子还小，家人也没能力继续照护它了。说罢，他打开了家中客厅的阳台门，告诉我丢丢就在这里，有一个饲养笼子可以带它离开。

待阳台门敞开后，我看到一只通体白毛的猫蹲坐在落地窗旁，像是在向外张望。我们的开门声它应该是听到了，丢丢缓缓回过身看着我们，然后下一刻便是拖着那只不能动的、向后弯折的前爪，踉跄着用三只腿奋力挪到了猫笼子门前，像是等着主人给它开门。

我一直认为猫是特别有灵性的动物，年纪越大越有灵性。看到它富有灵性的这一连串举动，我实在不能将它与“脑袋糊涂”联系到一起。“丢丢看起来不糊涂，您看它知道我是来接它离开的。”我与老人说。

“已经糊涂了，糊涂几年了，你看现在撒尿都是随地的。”老人回答我。“那丢丢还吃东西吗？早上有吃东西吗？”为了进一步了解丢丢的状态，我询问道，之前我已提醒过主人安乐死前宠物是需要禁食禁水的。“昨晚可能吃了点，你看这不是给它准备的牛奶吗？还在这里，猫粮也在。你要不要带走？”老人询问我。“不，叔叔，如果带去安乐死的话，是不能进食进水的，所以带着也用不上的。”

此后，老人又与我反复确认了两次到底要不要带上食盆和没喝完的牛奶，然后就帮丢丢打开它的笼门，辅助它走进了另一个猫笼内。

我心里认为这位老人可能对安乐死和后事安排都不太了解，还是将丢丢先接出来，跟早上联系的那位男主人继续沟通吧。于是我接过了装有丢丢的猫笼，双手捧着，从客厅一路走到门口，直至走出家门。老人跟着我一起走出来，他关上家门那一刻，丢丢“喵、喵、喵”，整整叫了三声。

在我看来，这好像是丢丢在与主人和家告别，此后它就一直保持安静，再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将丢丢安放在车上后，我拨通了男主人的电话。我将刚刚发生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他描述了一遍，其间我有些哽咽，而他听罢也生出难过之情，带着哭腔问我：“那您判断是怎样的？可以安乐死吗？”丢丢的种种表现给我的感受是它依旧有感知生死的能力，它其实可以自己把握离开的时间。若不在此时表露内心，我怕再没有机会，所以回答：“我现在可以带着它去医院，让医生来判断下它的前肢是否折断、能否复原以及身体实际情况，咱们再做是否安乐死的商议，您看可以吗？”他对此也表示同意，并委托我务必让医生仔细检查下，涉及的检查费用他来担负。

在去往宠物医院的路上，丢丢一直很安静，只听到一次它努力想起身又倒下来的声音。待我到了医院门口，打开车门时，发现丢丢在笼子里睡着了，看起来睡得很香。于是，我决定不打扰它。

大概等候了二十多分钟，我听到丢丢有了响动，才将它抱出笼外，发现它刚刚在笼子里排了尿，渗透到车内铺的防水垫上。简单收拾了一下，我便抱着丢丢走进了宠物医院，进去后正赶上医生手术中，需要候诊。

我用一次性纸杯给丢丢接了一点水，递到它的嘴边。丢丢此时已没有力气站立，就趴卧在地上，看到水杯，抬起头很卖力地喝了几口。其实在路上我的心情一直很忐忑，我一方面期待年迈的丢丢可以延续生命、自行选择离开的时间，一方面又着实担心它的身体状况可能已经很糟糕了，本身就瘦得皮包骨，若前爪确定已折断，那它的生活质量就更糟糕了。

但眼下看着丢丢吃力地喝水，我又看到了它的求生欲和一丝曙光。

不一会儿，医生从手术室走出，由于关系熟络，我直接将丢丢的情况向医生做了简单介绍，明确希望他帮忙判断下丢丢的前肢是否骨折，以及它的身体情况是否到了要接受安乐死的地步，也希望他给我个参考建议。

现实情况中，宠物是否进行安乐死，主人的意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此外宠物医生的判断和建议也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因而宠物医生往往承受着两方面的压力——太快结束宠物生命显得未照顾到宠物的求生意志，或是拖得太久让宠物受苦。

让病重的宠物生存还是死亡，这确实是个问题。

医生将丢丢搂近一些，仔细按压检查，然后告诉我：“摸着是没有骨折，但是末梢神经肯定是坏死了，按压时它没有任何知觉的。不做检查的情况下，单看目前的状态，其他指标也不会太正常，看起来就很衰弱了。”

“那符合安乐死的指标吗？”我追问道。“这个看主人。它也符合安乐死的条件，不进行安乐死的话，这状态下能维持多久，这个我也没法判断。”医生回复我。

是的，我心里也很明白，丢丢的生死权现在掌握在主人手中。我再次拨通了主人的电话，告知医生的反馈。

“那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全家没有主意了，您给想个办法吧。您如果能找地方给它养老送终，费用我们可以担负；如果您觉得还是安乐死好，那现在进行安乐死，我们也没有任何意见。”

主人将他的决策权转给了我，而我一时也想不到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安置丢丢，但我唯一能确认的是我现在不想带着它进行安乐死。挂了电话，我又给相识的两个宠物寄养中心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一家是坚决不接收的，另一家每天需要 200 ～ 300 元的寄养费用。主人觉得 200 ～ 300 元有些夸张，但我确实也想不到更合适的地方，所以决定先带丢丢回到翡翠森林。

丢丢依旧很安静，待回到翡翠森林，陌生的环境中它也并没有产生过多不安，只是经过这一路奔波，它好像更加无法站立了。我也担心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它饿了，嘱咐同事开个罐头喂它试一试。没想到当罐头递到丢丢嘴边，它仔细地闻了闻，竟坚强地站了起来，脑袋扎进罐头盒内吃了起来。三条腿勉强够支撑它那羸弱的身躯，那条前爪弯折的右前肢向后弯曲，以至于它的右半身几近贴地，但即便在如此状态下，丢丢竟然也吃下了大半罐。

丢丢的表现令我们吃惊，也让我很激动。这一过程我用手机录制下来，传送给了主人，然后我再次拨通了男主人的电话，这一次我诚恳地与主人谈了这个过程以及我的见闻，我也认同丢丢时日不多了，但是现在突然换个新环境让它度晚年，它肯定有应激反应，与其让它在恐惧和害怕中离世，不如将它接回家中，让它在家人的陪伴下安心地离开。而且，它到处撒尿可能不是因为脑袋糊涂了，而是没有那么大力气使用猫砂盆了，我们却没有关注到。

我与主人也进一步探讨了对它的临终关怀照护方式，例如用隔尿垫代替猫砂盆，用猫罐头代替猫粮，尽可能限定它的活动区域让它不会到处撒尿，等等。最终主人感动地说，他现在要来将丢丢接回家，好好照顾它，给它一个幸福的晚年。

当晚主人将丢丢接回家后，给我发了信息，说丢丢回家喝了点奶，罐头已买好了，明天就能送到家了，晚上他还给丢丢洗了洗澡，感觉它精神点了。当我看到这些文字信息时，心情真的舒畅极了，这一天经历大起大落，从忧伤落泪、万般无奈到欣然一笑。

我感到庆幸，因为自己没有替丢丢做出安乐死的决定，也感恩主人可以“回心转意”。

可是，这种欣慰没有持续多久。第三天晚上当我询问丢丢情况时，主人隔了很久才给我发来信息，说丢丢走了，接回家的第二天一早就不动了，他把丢丢土葬在家附近的公园内了。当看到这条信息时，我的内心是崩溃的，没有人能理解那种感受，怀疑、否定、难过、后悔、遗憾等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做了一宿的梦，隔天早上起床后，我在想，这一切可能是真的，21 岁的丢丢在家人的陪伴下安详地走了……我抓起手机，在与主人的对话框中打下了一句话“愿来年有一朵花为丢丢而绽放”，只不过这条信息我没有发送出去。

此后，每遇到关于安乐死的咨询，我都会多建议主人认真评估宠物的状态，也尽可能地尊重宠物的意愿。即便到了安乐死的时刻，也希望主人可以陪伴宠物走完这最后一程。

-END-

本文节选自|《你在心里，从未离去：一名宠物殡葬师眼中的爱与告别》

作者|王馨欣

/主持过上百场宠物葬礼，每年为上千宠物送行，

翡翠森林（北京）创始人王馨欣倾情讲述宠物殡葬行业的残酷与温暖，

教你不回避生死，如何坦然面对离别。/

图片|《咕咕是一只猫》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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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鹿｜本期编辑：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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