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诗人李益为什么“被变心”

除了唐诗，唐朝还给我们留下了一笔重要的文化遗产，那就是唐传奇，大家熟悉的“西厢记”、“黄梁美梦”、“南柯一梦”、“柳毅传 书”等故事都出自传奇作家笔下。

《霍小玉传》是唐传奇中最优秀的作品 之一,讲述了一个至今读来仍令人荡气回肠、唏嘘不已的爱情悲剧。

新科进士李益在等待吏部任命时，经人引介与长安著名歌妓霍小玉一见钟情，两心相许。之夜，李益在三尺细绢上写下铮铮誓 言，“引谕山河，指诚日月”，以示永不变心。

欢好

相爱相守两年之后， 李益将赴郑县就任，临行前许诺回洛阳禀明父母后就迎娶小玉为妻。 然而，李益一去一年却没有一点消息，霍小玉相思成灾，缠绵病榻， 日渐憔悴。

原来，李益回家省亲时，家中祖母已给他定下了出自名门望族的卢小姐，李益不敢违拗，只得狠心和小玉彻底断了往来。

一年后，李益再次来到京城长安，准备迎娶卢家小姐。已经重病在身 的霍小玉从李益表弟处得知此事，多方请求李益在她生前见上一面，李益自知有愧，始终不肯。事情传开后，人们“共感玉之多情”，“皆怒生之 薄行”。

豪侠仗义、疾恶如仇的黄衫客听闻霍小玉的遭遇后，用计将李益诳至小玉居所，小玉声声泪、字字血，怒斥李益负心薄幸，而后，“长恸号哭 数声而绝”。

小玉死后，李益如愿娶得卢家小姐，却患上了妒忌多疑的毛病，总是怀疑妻子与人有染，甚至发展成了家庭暴力，以至于最后诉诸公堂，贻笑世人。后来，李益又结了三次婚，但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样下场。

《霍小玉》的作者是唐朝中期的文学家蒋防，和大诗人白居易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有趣的是，当时的著名诗人中也有一个名叫李益的，不但姓名和《霍小玉传》中的男主人公相同，而且连籍贯、年代、仕途经历也和 那个薄情负心的李益一模一样，都是祖籍陇西，都是大历年间进士，都曾经在郑县任过职。

显而易见，这个雷同应该不属巧合，而是蒋防有意为 之。那么，蒋防为什么要把著名诗人李益写入传奇并将其描绘成一个无情 无义、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呢？

这要从李益的一个性格瑕疵说起。

据《旧唐书》记载，李益“少有痴病，而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而有散灰扃户之谈闻于时，故时谓妒嫉为’李益疾’”。也就是说， 李益小时候就是个情痴，长大了则成了一个好猜疑、爱嫉妒的醋坛子，老怀疑他的妻妾情人和别的男子有染，以至于外出时在地上撒灰，将门户关锁，借以防范自己的女人出轨。

李益的这些病态可笑的怪异行为传开来 之后，人们就在茶余饭后的街谈巷论中把男性的妒嫉吃醋称为“李益疾” 。

李益的好妒心理在他的诗歌中也是有所体现的，比如这首脍炙人口的 《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此诗中，李益将自己想象成一个独守空闺的少妇，日日盼夫夫不归， 过尽千帆皆不是，于是就有了移情别恋、红杏出墙的微妙心理。站在女性的角度写完这首诗，李益很可能觉得自己“防闲妻妾”更有道理了，然后醋坛子的症状就进一步加重了。

蒋防之所以将李益写入《霍小玉传》，可能是因为他像后世的曹雪芹一样有一颗怜香惜玉的心，深为受到李益伤害的女性不平。

如果此论确实，那么，蒋防称得上是史上第一女权卫士，比写出“西施若解倾吴国， 越国亡来又是谁”的罗隐足足早了将近半个世纪。

但是，蒋防也可能是抱着另一个目的来写《霍小玉传》的。

让我们先来看一看蒋防的人生经历，更确切地说，是他的仕途历程。

蒋防出生于人杰地灵的江南宜兴，从小才思敏捷、聪颖过人，十八岁就写出了名噪一时的《秋河赋》，可是却一直怀才不遇，仕途碰壁，直到在无锡幸运地邂逅了在朝中任职的著名诗人李绅，就是写下“谁知盘中 餐,粒粒皆辛苦”的那位同志。

蒋防与李绅相遇是在一次宴席之上，李绅让蒋防以《構上鹰》为题即 席赋诗一首。蒋防思索片刻，援笔而成，诗中有“几欲高飞天上去，何人为解绿丝绦？ ”之语，委婉道出了他志向远大却报国无门的苦闷。

李绅觉得蒋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就向朝廷推荐。有了贵人相助，蒋防很快就 被任命为司封郎知制诰，不久升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

几年后，作为李党重要人物的李绅遭到政敌牛党的排斥被贬到地方为官。曾经得到李绅荐举的蒋防受到株连被贬为汀州刺史，此后他再也没能 回到都城长安，直到四十四岁时在郁郁不得志中离开人世。

从蒋防的仕途经历来看，他和李党关系密切，而且李党领军人物之一 李绅对他有知遇之恩，牛党则是导致他被贬蛮荒边地州郡的罪魁祸首。在这种情况下，蒋防借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中的李益讽刺牛党要人，一吐胸中块垒就是顺理成章、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那么，为什么选择了 李益呢？ 一者李益是当时的大诗人，非常适合做传奇小说的主人公，所谓 “人红是非多”是也；二者李益是陇西人，而牛党三巨头中的两个一季逢吉和李宗闵都是陇西人。

蒋防

有朋友可能会问：“蒋防在大诗人头上动土，就不怕李益找他麻烦吗?”事实上，蒋防在写作《霍小玉传》时，李益已经驾鹤西游或者已是风烛残年了；再者，在一干多年前的唐朝，人们对于名誉权、隐私权远不如现在的人们这么重视。